自得琴社：问世间琴为何物

你要先经过那棵银杏树，才抵达这里。上海瑞金二路，马路不算宽阔，总在堵车。道路两旁，有馄饨店、卤味熟食、梧桐树，还有一家“上海全国土特产超市”，穿过这些，拐进一个弄堂，推开那道虚掩着的门——世界骤然安静了。回忆起很多次走进院落的情景，你还是想不起它的环境音，理应不似记忆里那么澄澈干净。听觉的记忆应该是身体经验的外延。

你只看见了沿着巨大的钢窗放了琴桌琴凳，一张太师椅下总是睡着一只小猫，大家总是坐在大案桌周围喝茶。瞩目的是墙上一幅挂画，用中国工笔画的手法画小猪佩奇行游于山水之间。木质楼梯拾级而上，命名为玄默、长清的众多房间是琴房与教室。这是自得琴社的新空间，上海梧桐区新式里弄的独幢小楼，他们在今年初夏刚搬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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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白无瑕；打击乐：陈曦

古筝：俞辰瑶；二胡：朱婧

笙：卓丽蕾；琵琶：王慕禹

笛：吴依诺；箫：林泽钦

扬琴：姜雨涵；中阮：黄洁颖

教琴授课当然是琴社的业务，但琴社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UP主。成名这件事是涟漪，一圈带动一圈，最早，因为用古琴演奏超级玛丽、《权力的游戏》主题曲等，琴社成员在圈内小有名气，这种“古为今用”在古琴圈子里不鲜见，互相之间都有所耳闻。自得琴社在其中脱颖而出，不得不说有一些举重若轻的互联网天赋，也就是网感。

在琴社早期，团队同时操办着“古琴诊所”这一账号，用微电影的形式讽喻一些古琴乱象。针砭时弊固然有必要，但是艺术总监唐彬和社长朱里钺觉得不能光批判，比指出什么是糟糕更为重要的是——做出好东西。

这也推动了下一圈涟漪的诞生。团队一直致力于制作与发布古琴视频，普及古琴之美。2019年，《空山鸟语》一鸣惊人，从此打通了自得琴社的任督二脉。他们开始与“装束复原”团队合作，在熟宣纸般的背景里，装束考究的乐手像是古画中的人物，但几乎纯白的背景抽象又当代，更当代的是“歌单”，除了《平沙落雁》等传统曲目外，这个系列还能看到《哈利·波特》《剧院魅影》、世界杯主题曲等新鲜尝试。不同朝代的服装有各自的制式，流行妆面也不尽相同，视频中用国画闲章的形式标注了服装名称，一曲下来，汉服与历史知识也随之渐长。美不胜收且丰富的细节、有趣的曲目选择、扎实默契的演奏、幽默的表演……如果把这些视频喂给AI，也许它能马上倒推出数十个爆火的理由，虽说是事后诸葛亮的归因。

《江南好》南园外景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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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到这里，自得琴社的趣味已经初见端倪了。他们变古，但不异今，充分参与当代生活，当然也仰慕古代的文化，但不打算完全地模仿古人，而是做一名今人，让古器物在当代重活一次。

让我们把目光移回那张众人围坐的大案桌吧。

案桌旁头发最长的那位是白无瑕。其父钟爱武侠小说，于是她得名如此。多年前高考结束的白无瑕终于可以奔赴自己多年的心愿——学习古琴。辗转打听到岳麓山腰一位叫宋明的老师肯收学生，白无瑕上山学艺，不熟悉路线走错了路，半路上鞋底掉了，光脚走到了老师的琴室，在古琴与有山则名的故事背景下，这个画面也颇有武侠风采。大学研读材料学的她，因喜爱传统文化转入历史系，毕业加入自得琴社至今，她笑称：因此没参与过找工作的人生环节。她每周二四六日在琴社授课，一三五便做自己的事，包括但不限于练琴、排练、做选题（她兼任新媒体负责人），以及做玉雕——新近的爱好，为此她在今年夏天考到了宝石学家证书。她一直想把古琴谱刻在能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东西上。想来想去，世间称得上“永恒”的材质，无非石与金。

如果你在这张案桌旁见到一名青年在给人号脉，他便是浩楠，同样是琴社的成员，见到他那天，他穿着的T恤上面印着“Sorry！必要时我会乱弹！”，是最近网上很火的自嘲文创。他同时也需要打理琴社的文创业务和网店管理。日常喜欢耍宝的他，常常在视频作品内被委以重任，有时候扮演渔夫，有时候扮演抚琴老先生。朱里钺原先是一名IT从业者，现在任琴社社长，兼顾琴社多个行政岗位的工作。艺术总监唐彬原先是一名广告、影视工作者，现在主要负责和创作有关的一切工作，相当于作品的总导演。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因此打击乐课迁移到任课老师陈曦的工作室，在靠近闸北公园的一栋商务楼中，日常的团内排练也会在他那里进行，陈曦兼任琴社乐团的团长。在他工作室的二楼，可以管窥到他的爱好与趣味：喜欢乐高和武器，是一个军事迷，拥有很多模型。这其中有跨度，也有一脉相承。在演出中，陈曦的人设往往是士将等人物，而大鼓在古代，也是一件军戎之物。

自得琴社的排练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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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由心生是真的，斜杠也是真的。自得琴社的成员操习着君子之器，也不排斥做当代人，当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趣味，注入作品，作品才是鲜活的，因为乐师有“活人感”，观众能从中确认和信任与自己共鸣的部分。唐彬有一个雅俗守恒理论，生活中不能一味只有高雅的部分，也要有通俗的部分，使他们融会贯通。“不然就有点……”唐彬皱皱眉。

古琴的琴谱是减字谱，它像一种造字法，用一个字就完全囊括了左右手用什么手法怎样拨动哪一根弦，但并未对节奏有所规定。所以古琴这个乐器允许有很强的作者性，个人拥有很大的对它的再次体认和诠释的空间。一体两面，这也意味着我们很难推想这些曲目在它们被创造出来时是怎样的。

自得琴社做的“琴为何物”朝代系列音乐会弥补了观众些许遗憾。

起初，琴社也没有要做这个系列的野心，视频作品《长安十二时辰幻想曲》爆火之后，琴社收到了央视中秋晚会和上海音乐厅的邀请，迈出了朝代系列《琴为何物》的第一步，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他们选择自己喜欢的朝代，明、宋、唐，乃至收官篇的战汉时期，选曲编曲上都尽量贴合相应的朝代，也与装束复原团队一次次深度合作，参考历史图像与服饰制度，进行还原与再设计不同时期的妆造。妆造设计有些根据朝代的风格设计群体印象，在《琴为何物·宋·水云归》中，琵琶女乐手的形象就跟《韩熙载夜宴图》里的几乎一模一样，也采用了横弹琵琶这一古代制式，更有复原感。在对唐朝的复原设计里，演奏西域音乐的乐师服装中胡服元素比较多。对宋代的演绎则将演奏《定风波》的乐师造型尽量向苏轼靠拢，也把演唱《如梦令》的成员造型调整得更贴合女文人的形象。

自得琴社作品《琴为何物·宋·水云归》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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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代系列演出中，演出传统名曲、古曲新编与纯原创曲目大约各占1/3。唐彬也启用巫毒鼓、手碟这类非民族乐器。他觉得“传统”的定义实际总是处于流变，比如琵琶、二胡在古代是外来的，现如今我们也将之视为民族传统乐器。传承，不是把古琴放进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束之高阁，要敢于让它的骨架上长出新的血肉，让古琴也参与时代。

自得琴社作品《琴为何物·唐·孤烟直》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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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首演的《琴为何物·战汉·启元》是系列的收官之作，它的开头和结尾曲目来自神秘的文献《清华简·乐风》，它收录于《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的第13辑，2023年该辑成果正式发布，《乐风》巴掌大的一块竹简填补了人们对战汉音律的想象。琴社决定用它开启战汉演出，也是受它的旋律启发，唐彬创作了收尾曲目《大风歌》：历史记载，刘邦出生于沛县归属楚国管辖，所以唐彬想，用楚地音乐来唱《大风歌》是合理的。但是仍然存在许多未解之谜，唐彬看到乐谱考古结果时想，这绝非为弹拨乐器而作。那到底原貌是怎样的，无人知晓。后人努力尝试理解前人，本身就是一场抵达。

唐彬大学学的是广告，这十年，唐彬完成了他的转型，从在片场待出胃病的广告从业者步入音乐行业，也从音乐创作者转型为大型舞台演出的总导演。做一支视频作品和做一台演出是点到面的飞跃，因为不仅要处理单支曲子内部的关系，也要处理不同曲子之间构成的起承转合、舞台的视觉与调度，了解制式剧场声光电的知识系统从而做出可落地的技术方案……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首先收声就是个大难题。国内大多的制式剧场是从西方系统中沿革来的，无论是镜框式舞台对灯光的需求，还是整体剧场的声场设计都更适合西洋乐器室内乐演奏。自得琴社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大鼓的动态（演奏或录音中音量的强弱变化范围及对比关系）很大，而古琴的动态很小，这两个乐器放在一起听，要能听，还要动听，很难。试过能想到的拾音方法，都不尽人意。唐彬的技术宅属性发动，买了很多拾音器反复拆装，甚至买了医疗专用的内窥镜在琴腔里面寻找最佳的安装点，不断测试如何安置拾音器最好。他都记不清做了多少次试验才试出了目前的最优解。

《琴为何物·战汉·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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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有一个术语叫移植，指将现代音乐作品改编成适合古琴演奏的形式。自得琴社做的一切事情，像是一种移植，将古代的美感植入当代生活，他们没有怨天尤人地嗟叹，只是乐观而富有生命力地在做这件事，充满了对植株的期盼和喜悦。

它会长得多茁壮？会像琴社院子里的银杏树那样吗？

纪实摄影：乐子毅

撰文：坏狗

编辑：Xian

策划：ELLE杂志专题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