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了赫尔松，但父母还在那里（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10.1

她说，我已经在安全的地方了，可我的父母还在那里

柳芭搬到切尔诺夫策以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并没有中断。

昨天晚上，我再次收到她发来的信息。她问我，是否可以在她现在生活的地方，为当地的流离失所者家庭发放和赫尔松一样的食物袋。她可以负责采购和发放，并整理相关记录与报告。

她也特意解释，这只是她的一个想法，是来询问我的意见，并不是一定要在当地增加一个新的援助点。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提议，给我和机构带来新的压力。

过去两三年，我们一直在一起共事。大家彼此熟悉，也都清楚乌克兰现在的情况。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彼此就能够理解。

我向她解释了机构目前面临的困难。

战争仍在继续，但外界对乌克兰的关注，已经不像战争开始后的第一年和第二年那么高。关于乌克兰战争的新闻依然每天出现，但无论是关注度还是传播力，都进入了非常明显的下降期。

过去那些持续关注乌克兰的人，或许还会继续关注。但是，愿意停下来了解前线平民的生活、继续支持人道主义援助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这种变化最终会直接影响机构的援助能力。

现在，我们不得不反复计算和平衡：还能够帮助多少人？现有资金可以维持多久？哪些项目必须继续？哪些计划只能暂时放下？

这些事情并不完全由我个人决定。很多时候，是机构现有的资金和实际能力替我们作出了决定。

即使是在赫尔松，我们现在每个月能够发放的食物袋，也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多。我们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帮助那些仍然留在那里的人。

听完我的解释，柳芭告诉我，她明白目前的困难。

随后，她又说：

“但愿战争能够结束。我们那里的热电厂今天又被炸了，到了冬天，所有公寓可能都会没有暖气。”

她说的“我们那里”，仍然是赫尔松。

现在虽然才刚刚进入10月，但生活在战争中的人，已经不得不开始考虑冬天。

这并不是过早担心，而是每年冬天都要重新面对的问题。过去几个冬季，乌克兰的电力和能源设施多次遭到袭击，停电、停水和供暖中断，已经成为许多家庭无法回避的生活处境。

如果这个冬天能够平安过去，当然最好。但如果袭击再次发生，人们也只能像过去一样，提前准备电池、照明设备、取暖物品和备用食物，然后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的电力。

柳芭现在已经住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但她的父母和其他亲人仍然生活在赫尔松。

她对我说：

“我已经在安全的地方了，可我的父母和亲人还在那里。我很想念他们。”

这种想念，是扯不断的牵绊。

一个人即使离开了故乡，去了另一座城市，甚至去了另一个国家，也不代表他与那个地方的关系就此结束。只要父母、亲人和朋友还在那里，那座城市就仍然留在他的生活里。

这些年，赫尔松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我认识的不少人已经陆续离开。马克西姆一家似乎也搬到了距离赫尔松不远的另一座城市。对他们来说，这或许是一个相对安全，也更现实的选择。

斯维塔至今没有回到赫尔松，也没有回到乌克兰。她离开已经很长时间，身体和生活都需要慢慢调整。我不知道她将来是否还会回去。

卡佳也曾和我谈起离开的可能。

随着无人机袭击平民的事件越来越多，炮击仍在持续，如果局势继续恶化，她和家人或许也会被迫离开。

但我始终记得卡佳说过的一句话：

“我真的很喜欢赫尔松。如果没有战争，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不会离开赫尔松。”

柳芭也是如此。

她有三个尚未成年的儿子。为了孩子们的安全，她最终不得不离开。如果没有孩子，如果不需要考虑他们每天面对的危险，她或许也不会离开赫尔松。

那里是他们出生、成长和扎根的地方，保存着他们过去的生活、亲人的陪伴，以及许多美好的回忆。战争突然闯进来以后，这一切都被打乱了。

他们只能跟着战争的变化，不断调整自己所在的位置，适应新的生活，然后一次又一次作出原本不愿作出的改变。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像被龙卷风卷起来的一片树叶。

风不停地旋转，我们也跟着它不断改变方向。最后会被带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而这场龙卷风，就是战争。

过去几年，赫尔松始终没有恢复平静。无人机袭击和炮击仍在持续，能源设施也反复遭到破坏。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预料。

国际社会的政策、政府之间的谈判，以及可能出现的停火安排，最终都会落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

对外界来说，那可能只是一次会议、一项声明；但对柳芭来说，它意味着这个冬天有没有暖气，父母是否平安，一家人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面。

柳芭最后给我发来一段话：

“我们祈祷战争能够早日结束，也希望战争结束以后，我们还能再次见面。愿上帝祝福您和您的家人。”

我也盼望着那一天。

不是在手机里询问彼此是否安全，也不是隔着几百公里讨论下一次援助，而是在没有炮击、没有无人机，也不再需要任何人被迫离开的赫尔松，重新见到那些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