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12年2月，广东广州，陈粹芬没有登上前往南京的船。辛亥革命已经成功，孙中山出任临时大总统，她却悄悄转道澳门，住进孙眉家中。这个决定，看起来突然，实际上是她在二十年患难之后，对自身处境作出的清醒判断。
陈粹芬出生于广东香山，早年家境贫寒，文化不高，却性情果断。她与孙中山相识后，长期以伴侣身份跟随革命。那时的革命并不浪漫，更多是躲避追捕、筹措经费、辗转各地，甚至连一张安稳的床都未必能够拥有。
孙中山遭清政府通缉期间，陈粹芬多次陪他转移。惠州起义失败后，两人流亡日本，后来又到过越南、泰国、美国、英国、法国以及南洋各地。她既要照料孙中山的生活，也参与传递书信、印制宣传材料，承担的事情远不只是家务。
在横滨，她曾利用女性身份为革命者递送消息；在南洋，她常常照顾前来联络的同志。蒋介石、汪精卫、廖仲恺等人，都曾受过她的照应，并称她为“四姑”。有人评价她外表温婉，做事却有男子般的干练，这并非夸饰，而是长期险境磨出来的性格。
陈粹芬不善于说漂亮话，却很会做事。孙中山在槟榔屿晚晴园居住时，曾将故乡翠亨村的一棵树带到海外栽种。树苗初植，水土不服，她每天反复查看，雨多便设法排水，天旱又及时浇灌。孙中山后来常向来访者介绍这棵树，树木背后，也留着她的辛劳。
有意思的是，革命成功后，她反而感到自己到了该退开的时候。孙中山已有原配卢慕贞，而她始终没有获得正式名分。民国成立后，孙中山成为公众人物，身边仍保留旧式家庭关系，难免引发非议。陈粹芬明白，继续留在南京，既可能使孙中山为难，也会让自己陷入尴尬。
她已经四十岁，长期奔波使面容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镜前的白发、憔悴的脸色，都让她意识到，昔日那个跟随革命四处奔走的女子，正在退出人生的中心位置。她没有争吵，也没有公开指责，只是选择离开。
孙中山得知后颇为意外。他大概以为陈粹芬只是身体欠佳，等病情稳定便会回来，却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深意。她前往澳门，并不是要斩断与孙家的关系，而是希望保留这段共同经历。离开南京，既是退让，也是维护彼此体面的方式。
1915年，孙中山准备与宋庆龄结婚，曾通过人征询陈粹芬的意见。她表示赞成，并称孙中山身边有了贤内助，诸事会更顺利。话说得平静，心情却不可能毫无波澜。她和卢慕贞都没有成为阻碍，反而以各自的方式成全了孙中山的选择。
陈粹芬后来很少谈论自己的委屈。她保存着孙中山赠送的一只金质怀表，来客询问时，才会说明表上的字样与来历。那不是炫耀，而像是一件私人信物，证明两人曾共同走过一段别人无法替代的岁月。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病逝。远在南洋的陈粹芬听到消息后设坛遥祭，多日未撤。她还收养女婴苏仲英，取名孙容。平日里，她常向孩子讲起当年在海外奔走的往事，却很少把这些经历说成自己的功劳。
孙中山去世几年后，孙科前往看望她。谈话间，孙科提到父亲病重时一个难以理解的举动：他曾坚持睡到地板上，还说地面不冷，有冰才好。陈粹芬听到这里，眼泪突然落下。
她明白了。
当年躲避清军追捕时，为了及时听到门外动静，陈粹芬常睡在地上。孙中山心疼她，曾提出自己睡地板，她担心地面寒冷，便劝阻道：“地下冷。”孙中山回答：“有冰更好。”几十年前的一句玩笑，竟在生命将尽时再次出现。陈粹芬哭着说：“他还记得。”
这件小事，或许比许多誓言更能说明两人的关系。他们后来没有共同生活，却共同承担过危险；没有正式婚姻，却有过长久的相互照料。陈粹芬坚持离开，并不等于感情消失，她只是把感情放进了更隐秘的位置。
抗战时期，她仍参与抗日宣传，为外孙取名必胜、必兴、必达、必成、必立。战后，她定居中山石岐，并与居住在澳门的卢慕贞保持往来。1949年，卢慕贞八十三岁寿宴上，七十七岁的陈粹芬与她携手下楼，宾客起身相迎。
1957年，养女孙容病逝，对陈粹芬打击很大。1960年，她因病在中国香港去世，享年八十七岁，治丧十分简朴。1986年，她与孙容的遗骨被迁葬至孙中山故乡翠亨村北山头，墓碑上刻着“孙夫人陈粹芬之墓”。这块碑，替她保留了一个迟到却明确的家族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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