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7 年中秋，王铎不在家，在河北一个古寺里

崇祯十年，丁丑。公元 1637 年八月十五。

中秋。

这一天，别人在家里吃月饼、看月亮、喝酒。

王铎不在家。他在栾城。

栾城在河北，石家庄南边。离他老家孟津，三百多里。离北京，五百多里。

他为什么在这里？

这一年他四十六岁。从 1622 年中进士到现在，他在官场混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他回过几次家？他自己也数不清。

这年中秋，他到了栾城。朋友张纬黄请他到圆津庵。他在庵里送别另一个朋友 —— 杨治非。

送别在柳溪亭。送完了，他写了这首五律。

圆津庵在哪里

圆津庵。一座佛寺。

具体在栾城哪里，今天已经不可考了。庵也早没了。

可王铎写了它。

他写 "寒日烟光淡，辞君古寺游"。

"寒日"—— 八月十五，按说应该是满月。可他写 "寒日"。

为什么？因为那天不是晚上写的。是白天送别的。寒日就是秋天淡淡的太阳。

中秋那天，太阳淡淡的。烟光也淡淡的。他在古寺里送客。

我们读这首诗

寒日烟光淡，辞君古寺游。石钟皆有为，虚寂欲何求。旅客情同幻，苍山响助秋。忽然如领略，幽赏更无休。

逐句看。

第一句：寒日烟光淡。

七个字，三个形容词。寒、淡。太阳是寒的。烟光是淡的。

中秋。别人写中秋，写月亮。他写太阳。写寒日。写淡烟。

为什么？因为他不是在赏月。他是在送客。他在古寺里。秋天。太阳淡淡的。

第二句：辞君古寺游。

辞别你，在古寺里走走。

他和杨治非，在圆津庵里走了一圈。送他出门。

第三句：石钟皆有为。

寺里有钟。敲了，响了。

"有为" 是佛家话。一切因缘造作的，都是有为法。钟响，是因为有人敲。没人敲，钟不响。这是因缘。

他站在寺里，听钟响。他想：这响，是有为。是造作。是缘。

第四句：虚寂欲何求。

那虚寂之中 —— 不敲的时候，不响的时候，空的时候 —— 还求什么？

他在问佛。也在问自己。

我这辈子在求什么？

第五句：旅客情同幻。

我这个过路的人，我的情怀，如同幻。

"旅客" 两个字，是自指。他在栾城。他在北京。他在孟津。他哪里都在。他哪里都不是。他是旅客。

"情同幻"—— 一切都像幻。

第六句：苍山响助秋。

苍山有回响。帮着秋声。

钟响了。山有回响。秋也来了。他站在那里，听。

第七句：忽然如领略。

忽然间，好像领悟了。

第八句：幽赏更无休。

可这幽赏，没完没了。

领悟了又怎样？他还在客里。他还在送别人。他还在写应酬诗。他还在中秋不在家。

他 "如领略"—— 好像领悟了。又好像没有。

我们看这幅字

这是绢本行草立轴。四列。

我把技法拆开讲。

笔法：散笔

46 岁的王铎，写字已经不用力按了。他用散笔。

什么叫散笔？就是笔锋不聚在一点上。按下去，笔毛是铺开的。写出来的笔画，边缘是虚的、毛的。

你看 "寒" 字宝盖头。那一横，起笔轻，行笔铺开，收笔虚。不是实笔。是散笔。"烟" 字火字旁。那几个点，点得很轻。不顿。"淡" 字三点水。三滴水，一滴比一滴虚。

这就是散笔。年轻的时候，他写 "石骨如铁"，是实笔。46 岁，他写 "烟光淡"，是散笔。

字法：疏密不匀

46 岁的字，字与字之间大小差很多。

你看第一列 "寒日烟光淡辞君古寺游"——"寒" 字大。"日" 字小。"烟" 字大。"光" 字小。"淡" 字大。

忽大忽小。不匀。

为什么？因为他在写诗。不是在写楷。写诗的时候，情绪到了，字就大；情绪没到，字就小。

"石钟皆有为" 五个字，每个字都不小。因为这是诗眼。他写到佛理了，笔就重了。"忽然如领略" 五个字，每个字都变小了。因为 "忽然"—— 突然。他写突然的时候，笔也轻了。

章法：四列错落

四列字。从右往左。

第一列：寒日烟光淡，辞君古寺游。第二列：石钟皆有为，虚寂欲何求。第三列：旅客情同幻，苍山响助秋。第四列：忽然如领略，幽赏更无休。

落款在最左边。

四列之间，不是对齐的。是错落的。第一列和第二列，字的位置上下错开。第三列和第四列，也错开。

这就是王铎的章法。他不排得整整齐齐。他让字像山上的树。这边高，那边低。

墨法：淡墨

绢本吸墨。他用墨不浓。

你看 "淡" 字。墨色本身就淡。他写 "淡" 字，用的就是淡墨。"烟" 字。墨色也淡。"客" 字。墨色又浓了一点。

他根据字义调墨。写 "淡" 就用淡墨。写 "苍" 就用浓墨。

这是老手。

念石老乡翁是谁

落款写："念石老乡翁正。"

"念石" 是号。"老乡翁" 是尊称。

这个人是谁？今天已经不可考了。

王铎写这幅字，是写给 "念石" 看的。"正" 就是指正、教正。客气话。

杨治非、张纬黄、念石 —— 这三个人，今天都查不到了。他们是王铎 46 岁那年在栾城认识的朋友。寺里见了一面，写了一幅字，然后就散了。

历史只留下了这幅字。

1637 年中秋。王铎在栾城圆津庵里送客。

他写 "旅客情同幻"。

他不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后几个还能安安静静看山看水的中秋。

七年之后，1644 年，北京破了。他开始逃难。八年之后，1645 年，南京破了。他降了清。他再也没有过这样的中秋。他再也没有在古寺里安安静静送客的中秋。

他 46 岁写的 "情同幻"，七年后成了真。

可他写这首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寒日。烟光。古寺。石钟。苍山。秋声。

他站在那里。忽然间，好像领悟了。

那是 1637 年的八月十五。

月亮后来怎么样了，他再也没见过那么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