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灯亮着。
罗峰坐在茶几旁,面前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肖娲带着酒气进门,外套没脱,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笔,眉间拧出褶皱。
她没问原因。
三分钟翻完协议,从中间挑出一页看了两眼,签了名。
“闹够了?”她把笔搁回桌上,声音凉得像窗缝里渗进来的风。
罗峰没有回答,只把协议小心收进牛皮纸袋。
肖娲进了卧室。
沙发上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他独自坐着,像坐了很久很久。
茶几角落放着一封没有字的信。
那封信,她整整迟了四天才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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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完字那晚,罗峰没有立刻回卧室。
他坐在书房里,台灯调得很暗,把抽屉里一本旧笔记本拿出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已经折好,压在最底下。他看了片刻,又把本子合上。
肖娲在隔壁睡下了。她睡觉前连门都没关,像是等着他过去说点什么,又像根本无所谓。
凌晨两点多,罗峰听见客厅里传来几声猫叫,是他养了三年的流浪猫在扒阳台纱门。
他起身把猫放进来,顺手添了半碗猫粮。
猫抬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
天亮之前,他把阳台上的旧花盆搬下来,换了一遍土。那是肖娲十年前买的栀子花,后来一直没开过花。
他做完这些,洗了手,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灶台上还留着昨晚她没喝的半碗汤。汤面结了薄薄一层油。他端起来倒掉,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水龙头关掉时,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回到卧室,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肖娲侧身睡着,被子踢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他伸手想替她拉被子,手在半空停了停,又收了回来。
他这辈子,有些话从来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怕她接不住,怕自己也接不住。
第二天一早,肖娲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看见罗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小。
她说:“今天公司有事,可能晚点回来。”
罗峰点点头:“汤在锅里。”
肖娲嗯了一声,门关上。
他听见她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响远,直到消失。
上午十点,他去了市人民医院。肿瘤科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阳光落在地砖上,白得发刺。
主治大夫姓刘,四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把CT片子举到灯箱前看了一阵,放下来,看着他。
“这个情况,住院吧。”
罗峰问:“住多久?”
刘大夫没正面回答,只说你尽快做决定,有些事拖不起。
罗峰点头,说:“您容我两天。”
刘大夫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罗峰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大爷在替老伴拧瓶盖,拧开了,又把水递到她手里。
两人没怎么说话,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在重复。
他看了一阵,把目光收回来,起身坐电梯下楼。
电梯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电梯门开时,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手里攥着一管药瓶,满脸焦急。他往边上让了让,看她跑向妇产科的方向。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好。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慢慢往公交站走。
他没回家。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了老城区城中村的舅舅家。
薛有才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放下斧子,上下打量他一阵,说:“瘦了。”
罗峰笑了笑:“瘦了精神。”
薛有才没再问,进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泡得浓,苦得发涩。
罗峰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本存折,放在桌上。薛有才看了一眼,没伸手。
“舅,往后每个月,替我往她账户上转一笔钱。”罗峰说,“备注写‘家用’就行。”
薛有才抬起头:“你自己不回去,钱让舅转?她不知道?”
罗峰没答话。
薛有才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体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毛病。”罗峰把存折往舅舅面前推了推,“没大事。”
薛有才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了解这个外甥,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再大的事也闷着。
后来薛有才送他到巷子口。罗峰已经走出几步,他又叫住他:“小峰!”
罗峰回头。
“不管出了什么事,家还在。”薛有才说,“你要是不想让她知道,至少别让舅一个惦记。”
罗峰站在巷子口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朝舅舅挥了一下手,转过身往前走。他走得慢,背微微弓着,像扛着看不见的东西。
薛有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来越沉。他想追上去,脚却没动。
那天傍晚,罗峰没有回家。
他去了儿子罗承宇公司楼下,隔着一条马路,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
傍晚的光落在玻璃幕墙上,他看见儿子坐在靠窗的工位上,低头敲键盘。
一个年轻女同事端着杯子走过去拍了他一下,罗承宇抬头笑了一下。
罗峰也笑了一下。
他站了十几分钟。
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摸出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儿子号码,他拨了一次,响到第三声时挂掉。
他放下了手机,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晚高峰的公交车很挤,人挨着人。
罗峰站在后门处,握着手里的吊环,随着车身晃动。
旁边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孩子淘气地伸着脚踢到他裤子。
年轻母亲忙说对不起。
他说没事,小孩嘛。
车到站,他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沿着小区外那条路慢慢走。
路灯亮起来,把他影子拉得很短,又拉得很长。
他在楼下的药店停了一下,买了一盒止痛片。
店员问他还有别的需要吗。
他说没有。
药店的玻璃门映出他的脸,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白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推门出去。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
肖娲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今晚不回来吃饭,别等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了半碗粥。
粥是早上的,已经稠了。
他加了些热水,搅了搅,站在灶台边喝完了。
那晚他睡在书房。门没锁,她没进来。
02
隔天是周六。罗峰去医院取了前一天的检查报告。
刘大夫翻了翻单子,又看了看他,说建议家属陪同来做下一步的检查和治疗安排。罗峰问了句:“没有家属不行?”
“最好是能有人陪着。”大夫说,“你这种情况,需要人照顾。”
罗峰说:“我家里人挺忙的。”
大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劝。
罗峰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夹克内袋。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个老太太提着一个保温桶从身边慢腾腾走过去,大概是给住院的老伴送饭。
他目送她走进住院部大门,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他没有回家。
他在江边坐了很久。江风吹过来,有点凉。他坐在石阶上看着水面,没看多久就走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老城区,找舅舅。
薛有才正在兑猪油。
整块猪板油在锅里慢慢变成淡黄色的油,泡泡咕嘟咕嘟响,满屋子油香。
罗峰进门,不说什么,挽起袖子帮他收拾灶台。
薛有才没拦他,但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难受。
罗峰袖子底下露出的手腕细得没几两肉,青筋一条一条凸起来。薛有才把锅铲放下,关了火,拿毛巾擦手。
“我今天没买菜,你陪舅喝两杯。”
罗峰说好。
薛有才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又翻出两颗皮蛋和一把花生米。也不炒菜,就这两样,两个人坐在院里的小桌前。
罗峰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呛嗓子。他很久没喝过酒了,放下杯子时咳了两声。
薛有才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给自己也倒了半杯,闷声喝下去。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罗峰捏着塑料杯,低声答:“瞒到瞒不住吧。”
薛有才心头一梗,问:“到底还有多久?你跟我说句实话。”
罗峰把酒杯放桌子上,半天没动。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句不相干的事:“她公司越来越大了。我帮不上忙。”
薛有才气得摔了筷子:“你总是这副样子!当初也这样!什么都替我担着,什么都自己扛!”他嗓门大,说到最后却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花生米在碟子里堆成小山。
罗峰垂着眼,声音很轻:“舅,她的性子你知道。她要强了一辈子。我要是告诉她当年工伤是为什么伤的,她后半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薛有才没话说了。
他年轻时也见过肖娲几面,泼辣、能干,一个人顶三个人的活。
那时候罗峰在工地上,她就在家里守着才三四岁的罗承宇,等罗峰回来。
后来罗峰出事了,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小会计室,慢慢做起来,做到今天这么大。
谁能想到,这个家先熬不下去的反而是罗峰。
罗峰临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和上次的存折放在一起:“密码是她的生日。”薛有才接过来,没说别的,只点了点头。
这两摞东西,沉甸甸的。
罗峰走出小院时,薛有才又喊住他:“医生怎么说?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罗峰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他偏过头,笑了一下:“舅,你帮我记着就行,别让她知道是我让转的。”
薛有才愣在原地。
罗峰已经走出巷子口,黑色外套被风掀起来一角。他身形瘦削,走得却不慢,没有回头。
那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肖娲在家。难得没有加班,蜷在沙发上看报表,见他进门也没抬头:“你一天都没在家?”
罗峰换鞋:“去舅舅家坐了坐。”
肖娲噢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她把报表翻了一页,手里的铅笔在数字下画了一条线。
罗峰从她身后经过,带起一股很淡的烟味,不是烟,是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肖娲鼻子动了动,没问。
可能她问了,就会不一样。
她没问。
罗峰也没说。
他去卫生间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雾气弥漫了整个小小的淋浴间。
他扶着墙站了片刻,让水流过热水的冲力射在后背上。
那处老伤从骨子里隐隐作痛,闷闷的,像一只旧钟表敲响时传来的嗡鸣。
他关了水,擦了擦头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男人两颊塌陷,颧骨突出,眉骨弯下的阴影深得像两道疤。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才回卧室。
肖娲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床头的台灯还亮着。
他绕过床尾,在另一侧躺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枕头的距离。
他没有翻身。
她也没有。
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汪白水,静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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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午,民政局。罗峰和肖娲的离婚手续办完,前后不过十分钟。
肖娲没有来。
她委托了律师和秘书。
罗峰独自在窗口签完字,领了证。
工作人员照本宣科地念了几句,就办完了。
没有想象中的沉重,也没有多年的争吵。
出来时,秘书在门口打电话汇报:“办好了,嗯,特别顺利。”
罗峰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
他低头看了一眼,翻开,又合上。
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字。
两个人二十多年的日子,浓缩成一个小红本里盖的章。
他把离婚证收进口袋,朝公交站走去。
上午回了一趟家。
他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
把厨房的煤气软管换了新的,又拧紧了水龙头。
中午吃了一碗面,自己下的,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慢慢吃完,把碗洗了,擦干手。
下午去了银行柜台,把户头的钱转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他把转账单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最后一行备注栏空着,他让柜员填了“家用”两个字。
柜员问他还有别的业务需要办理吗。
他说没有了,道了声谢谢。
傍晚他回到家里。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罗承宇发来的朋友圈。
他点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傍晚天空的照片,配文是“下班,加班快乐”。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儿子的侧脸被窗外霞光照亮,和大学时一样,还是年轻人。
他没有点赞。把手机放回桌上。
站起来,进了书房。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封写了好几遍的信。
信纸被他反复改了许多次,最后定稿只有两页。
他坐了一会儿,拿笔在最后补了一行:“这些年是我先松的手。你怨我也好,不怨我也好,都跟孩子没关系。”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装信封,又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去。
他起身去卧室拉开柜门,取出那个旧行李箱。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旧毛巾、一把刮胡刀。
他收拾得很快,像早就演习过很多次一样。
装箱起身时,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只旧表。
是他三十岁生日时肖娲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那时她还在做小会计,省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表早已不走了,表壳上还有一道磕痕,这些年他一直没修过。
他拿起来,掂了掂,放进了夹克拉链内袋里。
门锁好,走到鞋柜前,他停住。
他弯下腰,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素银戒指,没有花纹,内侧刻着一个“娲”字。
是他确诊之后去老银匠那儿打的。
他想送她,却又觉得没有资格送。
拿回来之后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有机会给她。
现在更没法给了。
他看看戒指,抬眼望了望门里面那间房。
钥匙旋回锁孔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门合上的一瞬间,他没有看屋里最后一眼。
他在楼道灯光的尽头站了一下,然后拉起箱子走下台阶。
拖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楼门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他打开后备箱,问他去哪。
罗峰报了老城区那个方向,上了车。
出租车拐出小区时,他靠着椅背,没有望向窗外。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被路灯一盏一盏地甩在身后。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座城市找活干,拎着一个蛇皮袋,也是从这条路进的老城区。
那时候年轻,觉着凭一把力气什么都能挣来。
现在这双手什么也没剩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出差啊?”
罗峰说:“差不多吧。”
司机问:“要不要开点音乐?”
罗峰说:“不用了,安静开吧。”
车厢里沉默下去。路灯的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掠过,像水流在冲刷玻璃。他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04
离婚后的头两天,肖娲没有回家。
沈建约她谈一个项目,她飞了一趟外地,签约、应酬、招待方陪着她走了两圈项目地,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那种风风火火的感觉,她知道很对。
她见过太多离了婚就垮掉的女人。
她不会。
她连想都没想过自己有垮掉的可能,更不觉得是他离开了她。
直到第三天傍晚她回来,打开家门时,屋里黑着的灯沉默得像一潭水。
她换鞋时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没有回声,也没有一句应她。
她站在门口愣住了,似乎才醒过来。
他在的时候,总是会应一声。
她嫌烦,从不当面回他。
现在没人应她了。
她打开客厅灯。
茶几的一个角放着一只旧鞋盒。
鞋盒上压着一封信。
信没封口,只折了一道纸口,泛黄的信纸露出来。
她没急着拆。
先去厨房倒了杯水,顺手开了一下冰箱。
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盒饭菜,用保鲜膜封好了,每一盒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日期、菜名,写得工工整整,是她吃过他做的无数道菜里的几样子。
小纸条上写着:“周二吃的这个热一热就行,微波炉中火三分钟。”另一张:“冰箱冷冻层有馄饨,自己下了吃,汤里放点虾皮。”她一张一张看完,冰箱门开着,冷气扑在脸上,呼呼的。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
她把那封信拿起来,拆开。
纸页很轻,却很满。
一眼看过去,是罗峰的字迹。
他写字不漂亮,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学生练字一样工整。
第一行写着:“肖娲:”她坐下来。她从来不知道,罗峰的字可以写得这样清楚。
信不长。
他写他知道她忙,不去耽误她的时间。
写这些年他没出息,让她跟着受了委屈。
写他这辈子没有什么本事,能做的只有把家看好。
中间有一段她反复读了两遍才看明白。
“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当年工地出事以后,我身体就不太好。一直没跟你讲清楚,怕你担心。到后来,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你不碰我,其实我心里是松口气的。我怕你知道实情会难受。”
她停住了。那些年里她用冷漠作壳,很少主动靠近他。她以为自己是嫌弃,没想到他竟是在害怕。她又往下读。写到最后几行,字开始有些歪:“小宇那孩子别太逼他,他就是爱玩,心不坏。冰箱里的药,一盒是降压的,一盒是胃痛的。你胃不好,少喝点酒。汤我放冷藏了,这两天记得热着喝。别的没什么了。你自己保重。”
落款没有日期。也没有“爱你的”。两个字的位置上是空白。
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翻过去背面看了一眼,没有字了。
她又把信纸翻回来从头读了一遍,读到中间那段“我不碰你”的时候,她用拇指掐着信纸一角,指甲把纸缘掐出一道细痕。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她没有开灯。
她这样在黑暗中坐到了很晚,直到手机突然振动。
是儿子打来的。
她接起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罗承宇在那头问:“妈,我爸呢?怎么电话一直打不通?”
肖娲静了一下:“你爸跟我离婚了。他已经搬走了。”
电话那头一阵安静。“他不声不响的就走了?”
肖娲想答什么,话没出口,声音却先哑了。“嗯。”
挂掉电话,她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那句“怕你知道实情会难受”上,停了很久,足有好几分钟。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罗峰的号码躺在“老罗”那一栏里。
她按下去,听筒里静了一瞬,然后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按了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那封信带着她的指甲印皱皱巴巴地落在膝头。
她低头看着信纸,眼泪滴在那几行字上方,把“难受”两个字洇成了模糊的墨团。
她伸手去擦,越擦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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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罗承宇赶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像是没动过地方。信纸搁在茶几上,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靠背里,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出声音。
罗承宇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妈。肖娲抬起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干涩:“你爸走了。”
罗承宇弯腰拿起茶几上的信。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又把那段看了一遍,眉头拧得紧紧的。
“什么叫‘身体不太好’?”他转头问肖娲,“他到底什么病?”
肖娲摇头。她也不知道。
罗承宇蹲下来翻那个旧鞋盒。
里面干净得出奇。
一副旧眼镜,一盒降压药,一个开了口的胃药瓶,一叠叠好的旧衬衫。
他把药盒翻过来看生产日期。
日期是半年内的,药只剩了一半。
他手指微微收紧,把药盒放回去。
“他上回跟你说离婚,是什么时候?”他问。
肖娲说:“一个月前。”
“你当时没问为什么?”
肖娲没有说话。
一个月前她以为他不过是又一次闹脾气。
她那时连头都没抬一下,翻着手机上的报表,说了一句“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找点事干”。
之后,罗峰沉默了很长时间,起身回了书房。
她没有在意。
罗承宇握着手机,在通讯录里又拨了一遍父亲的号码。
回应依然关机。
他翻到舅舅薛有才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很长时间电话才接通。
那头传来薛有才沙哑的声音:“是小宇?”
“舅公,我爸去哪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薛有才说:“他前几天来过,住了一晚,天不亮就走了。”
“他说去哪没?”
“没说。”薛有才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他说他想去外面走走,不让找他。”
罗承宇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你就真让他走了?”
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好几息,薛有才开口说了一句:“他那个脸色,我一看就知道留不住。小宇,你爸的性子,你和我不都一样清楚?”
罗承宇喉头一堵。
他挂了电话,在玄关蹲着,半天没站起来。
肖娲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爸手机上,有一笔每个月都转来的钱。备注是家用。我去查了,是从他单位发的那种伤残抚恤金。”
罗承宇没动。
肖娲声音发飘:“你知道他工伤的事吗?”
“听说过。”罗承宇低声说,“小时候,奶奶说他出去干活被砸过。我从没细问过。”
母亲和儿子沉默地在客厅里分别坐着,灯光照在地上,影子一南一北。
过了一阵,罗承宇开口:“他住的屋子在哪,我想去找找。”
肖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弯腰从鞋盒底下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列着几行字和一个旧地址。
是她之前从老户籍本上撕的角。
罗峰从老宅迁出之后曾登记过一处租房,她一直没有仔细看过。
她把纸条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罗承宇拿起来看了一眼,起身走向门口。
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厨房:“妈,冰箱里有没有饭?”
肖娲站起来,打开冰箱。她看见冷藏盒上的小纸条,愣了很久,声音低低地说:“有你爸留的饭菜。”
罗承宇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他穿好鞋,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他沿着罗峰那晚走过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去。
那天下半夜,罗承宇开车在老城区绕了一个多小时。
城中村的路窄,导航指错了两次,他终于在那栋老旧的自建房门前停下。
三层高小楼,外墙瓷砖已经泛黄,窗户没亮灯,沉寂得像一座空壳。
他蹲坐在台阶上,从凌晨坐到天亮。
06
第二天一早,肖娲调了共同账户的流水。
不到十分钟,几十页纸从自助柜员机上吐出来。
她对数字极其敏感,一眼就看出规律。
每个月月初那一笔“家用”,从未间断过,日期非常固定,从来没有错过一天。
她算了一下。
那是她公司起步的第二年。
账上还没有什么钱。
她在为发工资发愁那阵,第一个月他存进去了三千。
那时候三千块不少了,已经能交上季度的租金。
她一直以为是接到的第一单生意的定金。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他的钱。
银行柜员查了代发单位,告诉她:市第四建筑公司,伤残抚恤金定期发放。
“你是他的家属?”柜员多看了她一眼,“这个账户的联系人写的是你的名字。从十几年前开始,里面一直备注‘家用’两个字。你是代办?他本人没有来过。”
肖娲走出银行时,太阳很白,将她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拨通了市四建改制后的人事处电话。
那边翻了一阵档案。
“罗峰?对,工伤,病退。九年前办的病退,抚恤金按月发,档案没迁走,一直在这里。”对方顿了顿,“你现在才问?档案上你留的是家属联系方式,十几年了,头一回有家属打电话来问。”
肖娲站在路边,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那口气堵在胸口,缓了好久她才问了一句:“他受的什么伤?”
“很严重的砸伤。”那头翻了翻病历,“盆骨和脊柱都有涉及。当年从工地上抬下来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医生说是硬挺着的,后来落下残疾。这个有没有做伤残等级鉴定我就不清楚了,得找医院那边核实。”
她挂掉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太阳晒得她后背发烫。
她抬头望向街对面的玻璃幕墙,上面映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看起来精明能干。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一阵陌生。
盛峰地产的招牌立在写字楼顶部,烫金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每天抬头看这块牌子,少说看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此刻她心底涌上一个念头,像石头落进深井。
当初她把公司取名叫“盛峰”。
别人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顺口取的。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是取了他名字里的“峰”。
他当初可能也从来没有问过。
现在这个“峰”字,从他名字里挖了一块放在她楼下,她天天抬头见,却始终没有认出来。
她低下头。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讲究的女人在人行道边站着,眼眶一圈一圈泛红。
她拿出手机,给薛有才打了个电话。
“舅,他去哪了?你告诉我。”
薛有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肖娲,不是我不说。他走了那条路,留了话不让联系你。”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上这儿来的时候。”
肖娲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到底什么病?”
薛有才好久才说:“我劝不动他,你也不要去找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哽咽,“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他就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才走的。”
电话挂断了。肖娲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许久之后,她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罗承宇发来的消息。
老宅查到的租房地址。
她慢慢收起手机,抬头望了望那块“盛峰地产”的牌子,然后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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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罗承宇在医院病案室坐了一个下午。
他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证明了自己和罗峰的关系,窗口工作人员把复印的病历资料递出来。
他没有急着打开,站在走廊里先平稳了一下呼吸,才拉开纸袋。
报告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懂,但最下面的诊断为“骨肿瘤晚期,伴多发转移”。
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直抖。
他翻到前一次就诊记录,时间是半年前。
再往前翻,他看到了“工伤史”的字样,以及一句简短的过去病史:“陈旧性骨盆骨折,脊柱损伤”。
他合上纸袋,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直冲鼻腔,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护士站里的人探出半个身子问他怎么了,他把纸袋抱在胸口摆了摆手,说没事。
扶着墙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虚。
冬天的傍晚,医院走廊的白光灯管照得地面发亮,他沿着“出口”指示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到护士站。
护士正在低头写交接班记录。他问:“罗峰来住院的时候,有没有家里人陪过?”
护士翻开登记本看了看:“他住过三次。每次都是自己办理的入院手续,从没见过家属过来。”她又翻了翻,认认真真补了一句,“有一个年纪大的男人来看过他一次,说是他舅。”
罗承宇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护士说:“小伙子,你是他儿子?”
他点了点头。
护士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说了句:“你爸人挺好的。每次来都自己把床铺好,还帮同病房的老人倒水。走的时候自己拎着行李,谁也没麻烦。”
罗承宇低着头。他攥着纸袋的手垂在裤缝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干涩的笑,说了一句:“谢谢。”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冬夜的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像刀子。
他沿着台阶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打火。
他把纸袋放在副驾座上,双手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闷声哭了出来。
他想起许多碎片。
上初中的时候开家长会,永远是罗峰去。
肖娲不是出差就是开会,偶尔出席了,其他家长都围着她问学区房的事。
罗峰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他嫌他寒酸,不让同学认出他来。
高中住校,罗峰每周三去给他送饭。
他接过饭盒的时候头也不回,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来了”,因为他不想让同学看到一个没有任何体面职业的父亲。
罗峰当时愣了愣,把饭盒放在门卫室桌上,说了一句“那你记得吃”,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他送饭。
手机里那通“未接来电”是两个月前的。
他开会时调的静音,看到来电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他想过回拨。
晚上回到家太累了,想着明天再打。
后来就忘了。
一直没有再打过去。
他再也没有打过那个电话。
车窗外的路灯昏黄。他伏在方向盘上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手机振动,屏幕上跳出肖娲的名字。他清了清嗓子,按了接听。
“妈,查到了。”他停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我爸他,是骨肿瘤晚期。已经转移了。”
电话那头没有一点声音。过了很久,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一个人努力咽住了什么。
“妈?”
“嗯。”肖娲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完。他已经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很快就断了。挂断了。他坐在车里,很久没有动。
08
肖娲找到那栋城中村自建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地址是罗承宇从老户籍本上抄来的,在一个城中村的最深处,楼与楼之间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晾衣绳上挂着滴水的衣服。
她沿着湿漉漉的巷子往里走,高跟鞋卡进一条砖缝里,晃了一下,她扶住墙才站稳。
三层半的小楼,外墙被雨水浸出一片片深色水渍。
一楼是五金店,二楼和三楼分租出去,罗峰租的是三楼最里面一间。
房东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带着她上楼。
楼梯很窄,灯光昏暗,墙皮剥落了一半。
老太太走在前面,絮絮叨叨:“他说租半年,上个月月底到期了。房租一分没欠,也不让动他的东西,说等他走了再收拾,自己把自己那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挂历都没摘。我还以为他要回来呢。”
肖娲一句话没说。
三楼尽头,木门推开,一股陈旧的气息迎面而来。
屋里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塑料衣柜,收拾得整整齐齐。
床单叠得板板正正,枕头压在被子下面。
桌面上放着一杯水,早已落了一层灰尘,水位低了一些,蒸干了似的。
窗帘没拉。
夕阳从蒙尘的玻璃窗外透进来,落在床沿上,恰好照亮一小块空荡荡的床单。
肖娲走进去,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抽屉拉开,里面整齐摆着一摞旧笔记本。
她拿起来翻了几页,是他记的账。
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买菜、水电、给儿子转的生活费。
她翻到去年冬天的记录,有一页写着:“腊月二十三,去城南老裁缝那儿改了两件旧衣服。人瘦了,原来的穿不上了。”没有写为什么瘦了。
她合上本子,拉开下面一层抽屉。
一叠病历复印件装在旧文件袋里。
文件袋边角已经磨毛了。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来翻看。
跟儿子发给她的一样。
诊断日期最早的那份,原来是去年开春的时候就已经查出来了。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好几个医生的签名、各科室的检查单、CT报告。
他在这一切都瞒着她,自己一张一张地跑。
看完最后一张,她把文件袋轻轻放回抽屉里,手有些抖。
她打开塑料衣柜。
里面只剩几件旧衬衫,洗得发白,叠得整齐。
衣柜底格放着一只小铁盒。
她蹲下来,费了一点力气才把铁盒盖掀开。
里面的东西,用一块红布严严实实裹着。
红布打开,是一枚素银戒指。
内侧刻着一个“娲”字。
她看着那个字,蹲在地上,久久没有站起来。
老太太在门外探了探头:“这个也是他落下的吧?我说帮他寄,他说不用寄,放那里就好。”
肖娲听了,愣了半天才问:“他说……放那里就好?”
“他说,总有一天他家里人能找到。”老太太说,“还叫我把钥匙带好。他好像是说自己不会回来了。”
肖娲紧紧攥着那枚银戒指,指节泛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逼仄的小天井,墙头有一棵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已经枯黄了。
她却看见天井一角,水泥缝里被仔细挖出来一小片土。
土里种着一棵瘦弱的栀子花苗,叶子蔫蔫的,却没有死。
原来他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也觉得需要一点陪伴。
花盆边沿压着一张小纸条,雨水把字迹打糊了大半,她辨认了许久,依稀看出四个字:“每天浇水。”
她蹲下去,指尖拨了拨花苗。土是湿润的。有人浇过。是房东老太太替他在浇吧。她那么埋怨他不好好爱惜自己,还是替他养着这棵花。
肖娲擦了一下眼睛。
天色暗下去,屋里的影子慢慢变深了。
她收好那枚戒指,把文件袋重新放回抽屉里,站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有带走。
她走出出租屋,在巷子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窗玻璃上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薄薄的,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半句话。
她收回目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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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天后,罗承宇接到了老工友何成业的电话。
何成业已经年过六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他听说了罗峰的事,约他们母子到老工地上见一面。
那是城郊一处废弃多年的工地。
围挡锈蚀大半,里面长满荒草。
塔吊早已拆走,水泥地上残留着一道道深色的油渍,被雨水冲刷很多年,依然没有褪尽。
何成业站在缺口处抽烟,看见肖娲和罗承宇走来,默默把烟掐了。
“这个工地停了快二十年了吧。”何成业踩了踩脚下的地,“罗峰出事那年,我们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何成业领着她往里走,指着一栋未完工的烂尾楼:“那天下雨,刚浇完二层楼板,脚手架滑了。罗峰离得最近,他要是自己闪开,最多摔个跟头。但旁边有小张和我。小张那年才十九岁,愣头青。罗峰把我和小张推开,钢管砸在他后背上。整个人砸趴下去,水泥地上都是血。”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掏出烟盒想再抽一支,又塞回兜里。
“后来小张年年去看他。罗峰把人轰走好几回。他说没什么好看的,死不了。”何成业的声音低了下去,“谁也没想到,他那条命,留在那根钢管底下了。”
肖娲站在原地,脚底仿佛生了根。
何成业看了她一眼:“大妹子,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当年赔偿款下来,罗峰自己没有留太多。他分给了我和小张一些,说你们都有家要养,我反正已经这样了。我跟小张不要,他就硬塞。那时候他刚结婚没两年,小宇还在肚子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发紧,偏过头去咳了几声。
肖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些话的。
她的大脑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画面:年轻时的罗峰倒在水泥地上,后背一片鲜红。
那时她正怀着怀着罗承宇,在家等着他回来。
小张的父母也在那一年凑了钱送来。罗峰一分没收,病床边红着眼,只是说了句“给孩子留着吧”。谁劝都不听。
何成业顿了半天,又补了一句:“后来你公司做起来了,罗峰跟我们喝酒时说过,他帮不上你什么忙。就盼着别给你拖后腿。”
肖娲站在废弃的水泥台阶上,风从烂尾楼的空洞里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凌乱。
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何成业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罗承宇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叫了一声:“妈。”
肖娲没有应。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声音沙哑得几乎失去形状,像一声叹息。
离开工地时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色的余烬。
肖娲打开车门坐进去,靠椅背,闭上眼。
她想起罗峰提离婚那天,他坐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发白的旧夹克。
她当时正低头看手机,连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肖娲,我们离了吧。”她在忙碌中按了一下屏幕,头也没抬:“你又怎么了?”罗峰看着她的头顶,很久没说话。
当时她似乎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像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她等他开口,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他垂下眼帘望着桌面,仿佛面对这一封公文。
他说:“没什么。你忙吧。”
他站起来走了。他从此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件事。直到一个月后,他把离婚协议打印好放在茶几上。
肖娲睁开眼,望着前方路灯初亮的街道,一只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戒指内侧的凹痕抵着她的无名指指根。
很疼。
铬得皮肤一阵一阵发白。
她没有取下它。
10
三个月后。
罗峰的手机依然关机。
找不到任何出入境记录,也没有入住酒店的登记。
薛有才那里再无新的消息,逢肖娲来问,他也只能摇头。
他就这样从这个城市里无声地消失了。
肖娲搬回了老房子住。
她整理了阳台上的旧花盆,发现里面的土有人翻过,换过新土,还留着一小包没有用完的复合肥。
她才想起来,罗峰走之前那晚大概就是在弄这件事。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把新买的栀子花苗一棵一棵种进盆里,浇了水。
十指沾满泥,她看着自己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的手,觉得陌生。
她开始学着自己做饭。
她的厨艺简陋得近乎寒酸,煮粥糊了锅底,炒菜盐放多了,煎鸡蛋翻了两次都散掉。
她每失败一次,就会想起罗峰系着围裙背对着她站在灶台边的样子。
他衬衫的袖口总是仔细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又细又稳。
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那些饭菜是需要记住的,直到这些味道在记忆里变成唯一的东西。
那个周六,罗承宇回家吃饭。
她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做了三个菜。
端上桌的时候她看到儿子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评价,低头大口吃完了。
她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她说:“比你爸做的差远了吧。”罗承宇含糊地答了一句什么,没有抬头。
他低头往嘴里扒着饭,没有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她也就不再看。
她知道,这些菜的味道还是不一样的,他爸做的菜里有他爸的方式,她做的菜里有她无法弥补的仓促。
有些味道,人是在失去之后才会真正尝出来。
吃完饭罗承宇要走。
在门口,他换鞋时看到鞋柜上那只旧鞋盒还在。
里面那封信还压在原处。
他说:“妈,这个,留着吧。”肖娲点了点头,说:“放着。本来就是放在那儿的。”他离开时脚步放得很轻,好像怕把那封信里掖的那些日子也震走了。
入冬以后,薛有才打来一个电话,说老宅要拆了,过完年就开始动工。
他问肖娲有没有空来收拾一下,里面还有一些旧物件。
电话那头顿了顿,他声音很低:“有一些是小峰念书时候的东西。你们要不要过来看看?”
她应了一声好。
一个周六的上午,她开车去了老宅。
那栋陈旧的青砖老屋,屋檐下有一棵银杏树,已经长得比两层楼还要高了。
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落着,落了满地金黄。
她弯腰推开门,木门吱呀一声响,屋里昏暗,光线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翻飞。
她在屋里待了一个下午,收拾出一木箱他小时候的旧物。
小学的成绩单、泛黄的作业本,一枚铁皮文具盒,盒盖内侧贴着一张贴纸,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童贴画,已经褪色了。
还有一张老照片,是小学时代的班级合影,黑白泛黄。
她在后排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罗峰。
十岁左右的男孩,瘦瘦的,面对着镜头笑,亮白的门牙缺了一颗。
她把照片平放在膝头看了很久。
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铺满了院子里的水泥地。
她忽然想到,他后来好像很少那样笑了。
他把自己的笑容都藏到哪里去了,她不知道。
那天傍晚她坐下来给罗峰回信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
她把信纸铺在膝头,大概只用了几分钟就写完了,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压着半辈子的话。
写完之后她没有再看一遍就折起来,压在旧鞋盒里那封信的下面。
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到。
只是在那个冬天,肖娲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一个人生活。
她学会每天早起开窗通风,定期给栀子花浇水,每月往银行账户里存一笔钱,备注栏里写下“家用”两个字。
写的是家用。
好像这样等有一天他回来时,她还能把这些日子原原本本递给他。
银杏叶落尽的那个清早,她开门迈出一步时,门缝里掉出一片枯叶,黄褐色的叶脉纹路清晰得如同掌上的纹路。
她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她身边并没有一个人。
远处汽车鸣笛声和晨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从窗口透进来。
她把银杏叶夹进信纸的最后一页,把鞋盒放回鞋柜最里层,轻轻合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像一扇门终于合拢。
屋里安安静静。窗台上的栀子花苗,长高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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