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美国大萧条是个什么样子？

1929年10月29日，星期二。纽约证券交易所里，所有人都疯了。

股指从之前的363最高点骤然下跌了平均40个百分点。人们像潮水般涌向交易柜台，抛售手中的每一张股票。收盘钟声敲响时，数百万美国人一生的积蓄已经在几天内化为乌有。

这一天，后来被称为“黑色星期二”。

但真正的悲剧，才刚刚开始。

一、一个推销员的一天

让我们把镜头从华尔街拉远，拉到俄亥俄州一个普通的早晨。

查尔斯·威尔策在日记里写道，他那位曾经在小型家具公司做推销员的父亲，在大萧条的第十年就失业了，随后两年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到了1934年，他才找到一份开送货卡车的活儿，后来成了一名看门人。

“看门人”——这三个字放在十年前，是这位父亲想都不会想的。他曾经西装革履地穿梭在客户之间，靠一张嘴和一副体面的行头养活一家人。如今，他穿着工装服，拿着扫帚，在别人下班后清扫地板。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这是整整一代美国男人的故事。

经济学家后来统计：1929年美国的失业率还是3.2%，到1930年涨到8.9%，1931年飙升至16.3%，1932年达到24.1%。到1933年，失业率最高达到26.7%，有1500万人失去了工作，900万个储蓄账户被清空。

换言之，每四个美国劳动力中，就有一个没有工作。

而找工作这件事，变成了一场羞辱。

二、像狗一样活下去

记录美国历史的《光荣与梦想》中有一句令人心寒的记载：“千百万人只因像畜生那样生活，才免于死亡。”

1932年，约有200万美国人到处流浪，其中25万以上是16到21岁的年轻人。这些被媒体称为“漂泊无依的人”的群体中，有两手空空的佃农，有因为大旱三年离乡背井的农场主，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青年，还有忽然失业、带着生病婴儿的中年汉子。

他们天天奔波，居无定所。

那些曾经衣冠楚楚的中产阶级——意气风发的银行行长，曾在著名报纸上发表评论的名作家——如今在夜间敲门讨饭，或者蜷缩在城市排队领面包的人群里。

曼哈顿六号大街某职业介绍所招聘300人，来了5000人应聘。华盛顿州有人到树林里放火，为的是人家能雇他当救火员。

一位失业者回忆，上千人就像一群阿拉斯加犬一样冲上去抢几根肉骨头，最后只有4个人能得到工作。

城里人在码头上徘徊，一有腐烂的水果蔬菜扔出来，就上去同野狗争夺。中西部一所旅馆的厨师把一桶残菜剩羹放在厨房外的小巷里，立即有十来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抢。

人们看到，有人全家走进垃圾堆捡骨头和西瓜皮来啃。因为蛆虫多，芝加哥有一个寡妇在捡东西吃时总是先把眼镜摘掉，眼不见为净。

宾夕法尼亚州的乡下人吃野草根、蒲公英；肯塔基州的人吃紫罗兰叶、野葱、勿忘我草、野莴苣，以及一向专给牲口吃的野草。

但比饥饿更让人痛苦的，是尊严的丧失。

1931年，芝加哥，那些传统上被认为是家庭经济支柱的男人，每天要花几个小时排队领取免费食物。失业男子的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有的变得乖戾暴躁，有的自暴自弃，有的离家出走，也有的以自杀告终。

那些自尊心太强而不愿接受施舍的父母，会把孩子送去乞讨，因为他们知道，孩子们的羞耻感没有那么根深蒂固。

对孩子来说，一个必经的心理之路是认识到父母并非绝对正确。但在大萧条时期，这种认识来得往往要早得多，因为年轻人发现，父母也像婴儿一样无助。

三、沙尘暴中向西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场更缓慢、更沉默的灾难正在中西部上演。

1931年，大平原南部开始了一场持续七年的干旱。1932年，沙尘暴来了。

由于农产品价格惨跌，数以万计的通告出现在住户门柱上和各县法院门口，宣布这家那家农场债务不清、不准赎回。据估计，密西西比州四分之一的农场都被拍卖掉了。

乡下的牧场主用羊肉喂秃鹰，烧玉米烤火；城里的千百万人却买不起那贱到使农民破产的农产品——黄油每磅三角九分，上等牛排每磅二角一分，鸡蛋每两打四角一分。买不起的原因，是失业的人太多；至于那些幸而还有工作的人，工资也低极了，叫做“饿不死人”的工资。

“农民们，不管他的土地是否已经抵押出去，谁都知道农产品既然跌到今天这个价钱，他自己迟早要完蛋的。”共和党的农村报纸编辑威廉·艾伦·怀特对胡佛总统说。

在布鲁克林区的“血汗工厂”里，15岁左右的童工每周只挣二元七角八分。女工每周工作50小时，报酬是二元三角九分。《时代》周刊写道：“无法无天的雇主”已经把美国工人的工资压低到中国苦力的水平了。

一位马萨诸塞州的教育工作者记录：在13个月当中，只有五个月发过薪。当地的教师不忍眼看50万儿童失学，没钱坐车就搭过路便车到学校上课，没有薪水也坚持工作。

学校虽然开着，但收不到钱。老师们收下的，是银行不肯收兑的东西。

大约有250万人离开沙尘暴肆虐的州，向西迁徙——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移民潮之一。超过30万人来到加利福尼亚，寻找农场里的工作。

他们被叫做“Okies”——带着嘲笑和歧视的绰号。在加州，他们住在肮脏的移民营地里，拿着仅够糊口的工钱，被人当成“垃圾”一样对待。约翰·斯坦贝克后来把这段历史写进了小说《愤怒的葡萄》。

四、数字背后的崩塌

现在，让我们从个人的故事中抬起头来，看看整个经济体系的崩塌。

从1929年到1933年，美国的真实GDP下降了30%，工业产值下降了47%，批发价格指数下降了33%。国民收入从1929年的810亿美元，下降到1932年的410亿美元——接近腰斩。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股票市值下跌了89%。全美国银行倒闭将近一半。

银行倒闭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当你存钱的那家银行在某天早上突然锁上了门，你的存款就消失了。900万个储蓄账户被清空，意味着900万个家庭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这不是“资产缩水”，这是“现金消失”。

而美联储在危机中的表现，让一切变得更糟。在华尔街股灾后，信用融通环境恶化，市场流动性紧缺。然而，美联储采取了消极的货币政策，加重了通货紧缩程度，导致居民和企业需求大幅降低。实际利率的提高，使得中小企业、农场主和普通家庭的融资成本增加，更容易出现信贷违约、破产或失业。

金本位制度加速了危机的全球传播。1929年几乎所有市场经济国家都实行金本位制，一国的货币供应量受该国黄金储备量的限制。理论上金本位具有自动调节机制，但实际上，黄金盈余国在大量黄金流入时往往采取冲销措施，阻止本国扩大货币供应量，自动调节机制就会失效。

美国于1930年出台《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大幅增加商品进口税。各国竞相采取“以邻为壑”的贸易政策，结果是世界贸易总额下降了四分之一以上。

五、谁该为这一切负责？

在大萧条最深的谷底，美国人把怒火指向了一个名字：赫伯特·胡佛。

无家可归的人们在空地上搭起简陋的棚户区，这些棚户区被叫做“胡佛村”。他们睡觉时裹在身上的报纸，被叫做“胡佛毯”。他们推着装有全部家当的手推车，被叫做“胡佛车”。他们把空口袋翻出来，嘲笑自己口袋里连“胡佛钱”都没有。

这些命名带着刻薄的幽默，也带着深深的愤怒。

但胡佛并不是唯一的责任人。大萧条的根源，埋藏在“咆哮的二十年代”的繁荣表象之下。美国工人的工资增长缓慢，信用消费文化盛行，家庭和小企业债务急剧增长，国家债务积压严重。大量资金涌入股票市场，股票价格狂涨，泡沫日益膨胀。

1929年，美国有200万到300万家庭把钱投入到股市，约占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买卖股票成为美国人的共同爱好，整个国家都沉醉其中。

股灾之后，控股公司体系和投资信托的崩溃，极大削弱了公司的筹款能力和投资者的投资意愿。与不合理的企业结构紧密关联的，是同命相连的银行结构。全国接近一半的银行倒闭，经济发展中的结构性问题、政府重大经济和货币决策失误、农业生产泡沫和投资者的非理性——这些因素早已埋下伏笔，股市崩盘和银行倒闭，不过是点燃了导火索。

六、社会的撕裂与政治的海啸

大萧条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经济领域。

经济大萧条期间，民众普遍陷入贫困，生存底线不断被压低，对未来失去信心和希望，阶级矛盾不断激化，社会秩序难以维持。

贸易保护主义与民族主义情绪不断高涨，主要资本主义国家间的关系更加紧张。在这样的背景下，德国和日本国内极端民粹主义抬头，不断鼓吹建立法西斯独裁政权，最终滑向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深渊。

大萧条也改变了美国人对政府的期待。在此之前，大多数美国人相信“管得最少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但大萧条证明，当整个经济体系崩溃时，市场本身无法自救，政府必须介入。

1933年，富兰克林·罗斯福就任总统，推出“新政”。银行被要求关门整顿，存款保险制度建立，社会保障体系诞生——这些制度至今仍是美国社会的基石。

但对那些在大萧条中失去一切的人来说，新政来得太晚了。他们的房子没了，存款没了，尊严没了。有些人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1932年9月，《财富》杂志估计，美国有3400万成年男女和儿童没有任何收入，接近人口总数的28%。而这还不包括1100万正在“另一种地狱里受难”的农村人口。

大萧条教会美国人一件事：繁荣不是理所当然的。

从1929年的810亿美元国民收入，到1932年的410亿——这条抛物线画得太陡了。它把一个国家的信心、一个阶层的尊严、一代人的未来，在一千多天里碾成了粉末。

那些在胡佛村里裹着报纸取暖的人，那些在职业介绍所门口通宵排队的人，那些把孩子送去乞讨的父亲——他们曾经也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大萧条不是从外部降临的灾难，它是从系统内部长出来的溃烂。

近一个世纪后，当世界经济再次面临不确定性时，大萧条的故事依然值得重读。因为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人；那些“调整”和“下行”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崩塌。

历史不会重复，但它会押韵。

参考资料：

1. 学习时报：《对1929—1933年全球经济大萧条的再思考》，2024-03-29

2. 央视网转载《中国日报》：《30年代大萧条：那时的美国人“像畜生一样生活”》，2008-11-12

3. 建行报：《大萧条始末》，2017-05-31

4. 搜狐/中国画报出版社：《大萧条时人们是如何生活的？》，2020-12-09

5. 美国国会图书馆：《The Migrant Experience》

6. 圣路易斯联储：U.S. Statistical Data 1929-1933

7. 搜狐：大萧条时期的社会沦陷（超星慕课）

8. 豆瓣/《光荣与梦想》PDF

9. BBC Bitesize: Further effects of the Great Depre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