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作者：黄新
国庆堵车，堵得人心慌。一帮天南地北的老同学，硬是挪了六个小时才挪到水界山。钓鱼是幌子，聚会才是真实。C君张罗着，连午餐他都管了，大铁锅炖杂鱼，红烧猪蹄，老鸡汤，莲子汤，还有徽州朝头小炒……香飘半座山。
塘主岳母家的弟弟，是个话篓子。A君不过是递了根香烟，他便“认了亲”，还被拉着满塘转。末了，A君竟钓上三尾红鲫鱼，鳞片映着夕阳，像三簇小火苗。众人笑他：“钓红鲫，认红亲，你今日该去买彩票。”
B君手艺好，三五年的杂鱼入兜，他说：“钓鱼如处世，沉得住气，才上得了钩。”C君在一旁吱支应，端茶递水，仿佛这满池塘的鱼，都不如他家锅里的烟火气重要。
D君从值班室赶来，已是午后。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扒拉两口白米饭，说：“人生有限，相聚有缘。虽邀未见，但见偶现。”这话像一句谶语，飘在鱼塘的上空，却没人能接住。
转眼五一，还是这帮人，又约着去泰山。天门山巅，人山人海。忽然，有人喊：“那不是‘果冻小姐姐’吗？”——山东电台少儿节目的主持人，正举着手机闹腾直播。
众人围过去，七嘴八舌：“我们是黄山来的！”“认得我们吗？”果冻小姐姐笑靥如花，对着镜头不紧不慢地说：“看，偶遇一帮黄山来的朋友，世界真小呀！”弹幕飞过：“认亲现场！”“黄山人民发来贺电！”
A君忽然想起那三尾红鲫鱼，B君想起沉底的杂鱼，C君想起那锅炖了三小时的鱼汤，D君想起他错过的午餐。他们站在山巅，像一群被命运钓起的鱼，在空气里里扑腾，彼此认出了同类。
那一刻，他们明白了：人类原是群居的鱼。隔着江海，隔着山川，隔着屏幕，却总在某一个漩涡里，认出了彼此。哪怕只是一面之缘，哪怕只是直播间里一闪而过的那张脸。那些“虽邀未见”的遗憾，都被“但见偶现”的惊喜轻轻地抵消。
下山时，B君说：“下次去哪儿？”C君说：“再说吧。”A君把那三尾红鲫鱼的照片发到群里，配着诗文：“鱼还在，人别散。”D君马上回：“值班室灯还亮着，你们先行开走。”
人群散去，天门山巅的风里，飘着黄山的松涛，也飘着水界山的鱼腥，还飘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人生有限，相聚有缘。虽邀未见，但见偶现。我们原是群居的鱼，在时间的长河里，认亲，认命，认领彼此孤独的鳞片。
汪晓东写在2026.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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