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屺瞻钱瘦铁“万里壮游”与中国画的现代转型

正在上海朱屺瞻艺术馆展出的“万里壮游——朱屺瞻、钱瘦铁笔墨同行专题展”以二人1957年为期72天的川陕壮游为叙事主线，通过“川陕行旅”“黄山写生”“梅格寄情”三大板块，遴选朱屺瞻、钱瘦铁沿途作品、速写手稿及相关文献史料，呈现两位艺术大家从长江同行到笔墨同行，再到精神同行的完整历程。1957年的二人同行是一次意义深远的写生纪游与艺术对话。今天我们回望这段历史，需要追问的是，这场壮游在中国画从传统走向现代的宏大叙事中，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1957年暮春，67岁的朱屺瞻与61岁的钱瘦铁携手启程，自上海出发，经武汉、溯长江三峡入川，遍历重庆、成都，再越秦岭抵达西安。这场历时七十二天、跨越南北山河的行旅，这是一次意义深远的写生纪游与艺术对话。当我们今天回望这段历史，需要追问的不仅是两位画家留下了什么作品，更是这场壮游在中国画从传统走向现代的宏大叙事中，究竟占据怎样的位置。

中国画的现代转型并非始于1949年。早在晚清民初，海派绘画便已经开启了深刻的变革。当时的海派画家面对的是新兴市民阶层与商业都市的崛起，传统文人画那种孤高自许的精神姿态，在十里洋场的世俗文化中显得不合时宜。于是，海派在服务对象上完成了从“为文人服务”到“为大众服务”的转向，在审美倾向上从“雅逸清高”走向“雅俗共赏”。海派画家的作品通过艺术市场进入寻常百姓的居室，成为这座城市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展览现场

然而，1949年之后，时代和社会对绘画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要求。如果说海派的转型解决的是“画给谁看”的问题，那么新中国的要求则直指“画什么”与“为什么画”的本质。画家不仅要服务于新社会，更要与人民、时代、社会和山川产生深层的共情。他们不再只是旁观者或记录者，而应当成为时代和社会建设的参与者——走进工厂、农村、建设工地，用手中的笔墨与这片正在经历巨变的土地对话。这意味着画家必须调整自己的身份立场、情感结构、视觉方式和笔墨系统，在个人才情与集体使命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朱屺瞻（左2）、钱瘦铁（左3）1957年从上海出发的旧影

正是在这个语境下，朱屺瞻与钱瘦铁的壮游被赋予了超越个人艺术创作创新探索的深层意义。这不仅仅是一次艺术写生，更是一次画家在身份转型中重新确认自我、重建与时代关系的重要实践。

展览现场 钱瘦铁作品

要理解这场壮游的深层意义，必须回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画面临的整体困局。相对于年画、版画、连环画、油画这些反映现实生活比较直接的画种，传统中国画的创作和发展遇到了诸多难题。山水、花鸟画怎样适应新时代的要求，人物画如何从描绘古装人物转向表现新社会的现实生活，旧有书画市场随官僚买办阶层崩溃而骤然消失——中国画被质疑能否为新时代服务，面临被改造甚至被取消的危机，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

各画种以不同路径展开自救。人物画引入西方写实造型，以方增先等为代表的“浙派人物画”探索传统笔墨与西方造型的融合。山水画的核心策略是重新提倡“写生”——李可染于1954年率先开启直面真山水的旅行写生，提出深入生活是改造中国画的一个基本条件；傅抱石率队的“江苏国画工作团”以两万三千里写生践行“思想变了，笔墨就不得不变”；石鲁、赵望云为代表的长安画派则主张“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花鸟画则通过主题转换——以“丰收”歌颂建设、以“百花”象征文艺繁荣——从文人的孤芳自赏转向充满生活气息的时代新声。

这一场绝处逢生的转型，本质是创作导向的根本转变：从以古人、以笔墨为中心，转向以生活、以人民为中心。而朱屺瞻、钱瘦铁的万里壮游，正是这场时代大转型中极具代表性的缩影。

展出现场的朱屺瞻武汉写生

钱瘦铁 《万里纪游》 水墨纸本 33×27.5cm

朱、钱二人的壮游，绝非古代文人式的优游林泉。一路峡江雄险、蜀地温润、秦川苍茫，他们边走边对景写生。朱屺瞻后来简短而有力地道出核心：“写生是我主要功夫。”一位年近古稀的画家以此重新确认自己的创作方法。在中国画的传统里，“师古人”几乎等同于学画的全部路径，画谱与摹本构成了封闭的传承系统；而“师造化”看似是“师古人”的进阶，实际上是把再现造化纳入到古人法度之中的过程。而朱、钱二人的壮游，正是要把“师造化”从画论中的古老格言激活为一种自觉的、系统的创作模式，将图像来源从记忆中的诗意山水转向眼前真实的地理空间和社会空间。

展出现场的壮游万里线路

壮游的另一个关键节点，是在西安与赵望云、石鲁、方济众等长安画派画家的座谈。海派的温润雅致与长安画派的雄强粗犷在同一张桌前交汇，这是两个地域美学体系的实质性对话。虽然没有完整的谈话记录，但从作品可以反推出这次对话的成果。壮游归来后，朱屺瞻的笔墨明显趋向“厚、朴、拙”，其“耋年之变”的美学基因正可追溯到西北之行所打开的视觉经验；钱瘦铁的作品则愈发凝练苍茫，笔意中多了几分雄峻之气。这些变化不是技巧层面的微调，而是审美范式的整体调整。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钱瘦铁为朱屺瞻所刻“学而不厌”印，边款记录了七十二天的旅程与艺论心得。这方印以金石的方式宣告了一种态度：面对传统与时代，他们选择持续地、谦逊地学习。这不是个人修养的自谦，而是一种面对新身份、新使命时的“空杯心态”——放下旧文人的孤高，以“小学生”的姿态重新走进山河。

展出现场的钱瘦铁峡江图

古人面对山川，其社会身份是士大夫、隐士或文人。绘画于他们而言并非职业，而是“余事”，是精神的后花园。范宽隐于终南山，荆浩栖于太行洪谷，黄公望在富春江畔一住多年——他们进入山水，本质上是“逃离”，从社会秩序中暂时抽身，完成一次个体精神的排遣。山川是他们与自己灵魂对话的媒介，画的是“胸中丘壑”，以山水的形态浇心中块垒，那是一个相对私密的个人化空间。而1957年的朱屺瞻和钱瘦铁，社会身份已截然不同。他们是上海中国画院的画师，是国家的文艺工作者，肩负着为新中国美术积累创作素材、探索中国画出路的组织任务。面对山川时，他们眼中不仅有审美，更有时代印记——长江上的轮船、山间的电线杆、西北的建设工地，都成为笔下必须回应的视觉命题。他们不再是“逃离”社会，而是“奔赴”现场；不再是“个体抒情”，而是要为这片正在被重新定义的山河“集体立传”。古人见山川，是“我注山水”；今人见山川，是“山水注我”。这身份的位移，决定了创作立场和姿态的根本转向。

展出现场，朱屺瞻为钱瘦铁黄山写生题“瘦铁精品”

回望万里壮游，它最深刻的意义在于用七十二天的行程和此后数十年的笔墨实践，回答了一个时代之问：中国画能不能从文人书斋走进沸腾的现实，并且依然保持艺术的尊严？这，可以看作是一场造化与笔墨的双重救赎。

展览现场

朱屺瞻和钱瘦铁用作品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写祖国大好河山，看似是绘画艺术的本体探索和突破，实则是新中国传统绘画起死回生的具体实践。写生在此不再是技巧训练，而是一场世界观的调整——画家不再把传统奉为唯一的老师，而是让山河本身成为对话者。壮游之后的创作中，朱屺瞻的笔墨没有变得浮泛或图解，反而更加凝练有力——秦岭的雄浑、西北的苍茫，最终外化为“厚、朴、拙”的艺术语言。钱瘦铁同样如此，壮游归来的作品愈发简远苍劲、骨力凛然，金石家出身的他，将印章中方折刚硬的线条质感融入山水笔意，使画面在疏朗中透出峭拔，在高古中蕴含着时代赋予的沉雄。两人的路径虽不同——朱屺瞻以色彩与笔触的厚重取胜，钱瘦铁以线条与结构的力度见长——但殊途同归，都在现实的砥砺中让笔墨获得了新的质感。这说明，当画家真正与山河相遇，传统不仅没有被稀释，反而在与时代的碰撞中淬炼出更坚韧的生命力。

朱屺瞻99岁时回忆长江行之作

钱瘦铁黄山图，钱瘦铁弟子、知名篆刻家吴颐人题跋

海派在晚清民初完成了从文人到大众的转向，而朱、钱的壮游则完成了从书斋到山河的再跨越。传统只有走到现场去碰撞、去质疑、去融合，才能成为活的传统，而不仅仅是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遗产。真正的艺术革新，从来不是观念的空转，而是双脚踩上生机勃勃的祖国大地之后，从笔下生长出来的真实分量。朱屺瞻与钱瘦铁的万里壮游，正是以这样一种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方式，为中国画的现代转型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本文由上海文艺基金特约主刊登）

陈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