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冬：会理苏氏家族沉浮录

一直以来，会理苏家就像一个谜一样存在，关于苏氏家族的传说——苏家三小姐、“飞天营长”、苏家土皇帝曾一度在民间流传。作为会理旧势力之代表，苏氏业已覆灭大半个世纪，要了解历史真相，必须先厘清其家族脉络。
苏氏的发迹应自光绪年间始。民国时期苏家的核心人物苏华洲，字海澄，生于1890年，会理州城（民国后为县城）人氏，“其父苏燕亭，为清光绪时人，以武童生屡试不第，初在家开设武棚授徒，后以‘剿办’彝区得力，受到历任州知事的器重。”（《会理县志·人物》，本文引用《会理县志》皆1994年版）县志载苏燕亭屡次参加武试不第，另有记载说他乃“前清武生”，无论如何说明其有追逐功名之志。光绪版《会理州续志之《人物志·孝子》“苏喜泰”即此人。苏家在县城内，自家开了“武棚”即武馆，广收徒弟，可见其具备一定的家底，苏家发迹与上几代人的经营不无关系。
民国及更早以前，称彝区为夷区，彝族为夷人。清时宁远地区“夷务”乃重中之重，“边远之民终身不至州城，往往被掳于蛮夷，凌辱于豪强，见侵于盗贼。”（清徐昱《会理州风土记》）“乃有凶暴成性，违抗政令，不率教化之倮族，蕃衍于川康滇省间，年年月月，燬人庐舍，刦人财物，伤人生命，掠掳汉族，数十百万，辗转售卖。”（刘芷汀《倮区汉奴籲天录·序言》）历年来彝族土司武装四处抢掠财产，人口掳掠（抓娃子）和人口贩卖猖獗，当时称“夷患”，官方对其征剿、拉拢或管理统治事宜为“夷务”。当地俗语“藏民有钱买骡子，夷民有钱买娃子”，夷族头人的势力，不仅看有多少枪支、多少地盘、多少羊，更重要的是有多少娃子。
苏燕亭能够帮助官府“剿办”夷区成功，与其开办武馆广收门徒，建设自己的武装是分不开的。数十年后“剿办”夷区最狠的邓秀廷，冕宁人，被委为宁属夷务指挥，其驻防西昌后多次进剿夷区。有人评价其血腥残忍，黄炎培到西昌视察时对其大家赞赏，后为邓题墓额“大汉长城”。曾昭抡西昌见邓秀廷时褒其为“历史的人物”，可能与他从会理步行至西昌提心吊胆的一路有关。
苏燕亭“常以迷信谎言蛊惑彝汉人民，在马鬃岭强占民妇莫氏为妻，莫死后，即妄称其为‘莫氏先锋’，尊之为神，藉此统治彝族人民。在其钻营下，先后任会理州团总、城防司令职务，能调遣黄柏箐、下村、猫猫沟等地彝支”（《会理县志·人物》）。苏燕亭在马鬃岭等地建立了基地，利用神灵崇拜等手段与夷民打成一片，从此苏家有了地有了人和大本营。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和二十七年，苏率队参与清军镇压交脚（今昭觉）、冕宁夷，得以军功出保候补守备。自此，苏燕亭在宁府谋得职位，其民团武装有了官方背景，苏家的发迹应自此伊始。
苏海澄幼年即跟随其父习武，“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苏邵章的祖父苏燕亭和父亲苏海澄带领会理团练1000余名，配合清军征剿会理裹脚梁子的彝民，受到四川总督赵尔丰的褒奖。”（李武《解放初期四川会理地区的匪患与剿匪斗争述论》以下简称《会理匪患述论》）民国初年，苏海澄继承其父把持会理团务，民国六年（1917年）起任太平场团总。民国初期，地方行政体制基本承袭清朝团防旧制。“会理县的基层政权机构建制，可分为三个时期：民国六年至二十四年（1917—1935）为团防（团练）制时期；民国二十四年至二十九年（1935—1940）为联保制时期；民国三十年（1941年）至1950年3月，为乡（镇）制时期。”（《民国时期会理县基层政权机构建制》载《会理文史资料》）会理团务曾划为十区，分驻城区、鲹鱼、披砂、太平场、通安、黎溪、九道沟、迷易、永定营和洼乌，共辖128个团。
民国七年（1918年）3月，滇系军阀唐继尧派靖国军支队长华封歌率兵两团，由三堆子渡江抵会理，驻军及县知事自知不敌，让出会理，华为收买人心，重用地方人士。会理者保土司禄世昌与苦竹及通安土司自复棋联合起事，进据长冲、鹿厂，威逼县城，与苏家等地方团练激战，双方伤亡甚大。华封歌率部协助地方团练击退夷民武装，并于次年再次进剿禄、自土司，且以会理为据点北伐西昌。
民国九年（1920年），县议事会及绅民代表以华封歌“剿平逆夷，功在四方”，议收四城门铜质大炮熔化，为其铸像建祠，华委任其弟为会理县知事。然而，铜像尚未铸成，川边镇守使陈遐龄派重兵入宁属驱华，突袭华部驻冕宁泸沽团队，滇军不支南退，川军长驱直入，苏海澄也参与了驱逐滇军的行动。华封歌自盐源绕道逃滇，余部在锦川桥被川军击溃，会理各界惧败军入城抢劫，闭城门不纳。川军另委邓承鼐为会理知事，此人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打毁了华封歌铜像，随后率部清理南区，攻占姜驿（后归还云南）。也是这一年，会理中学成立，定址金江书院，校长吴仲禽（另有文献载校长康仲愚，吴是教务长。）。
因参与驱逐滇军有功，苏海澄被委任为会理江防军统带，刘启科、范景元为帮统。苏编三营九连，以四弟苏波澄为营长，幼弟苏鲁澄为连长。苏氏“从此声名远播，称为会理头号权势之家”（《会理县志·人物》）。
苏海澄继承家业后，并没有停止发展势力的步伐。民国十年（1921年），“苏华洲（海澄）率部再次‘进剿’长坪、二板，掳掠以归。”民国十三年（1924年），“陈遐龄改委苏华洲为川边陆军第四混成旅旅长。驻防西、冕、会、盐，纳入新建制。”（《会理县志·大事记》）“翌年，又加兼‘西冕会盐游击司令’，扩展为三个团。”不久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又改委其为步兵第十二旅旅长，仍编为三团。民国十六年（1927年），国民党筹建会理党部事宜“一切条件具备，报请省党部准于正式建党。省党部特派王公度为指导员来会，于同年11月20日召开各区代表大会，进行县党部筹备委员会，选举结果，选出监察委员苏海澄、吴春泉、廖星房、康子猷、范星垣”（刘同心整理《中国国民党会理党部概略》）及执行委员吴仲禽等。
加入国民党的苏海澄，为迎合上意，变卖会理官公营房地产，上解三千六百银元。然而仅几年后，民国十八年（1929年），“刘文辉恐其尾大不掉，为削弱地方势力计，下令撤销十二旅建制，令其率部到西昌接受整编。苏率部抵西昌后即遭冷遇，部队被编遣，另委其为军部少将参军，迫其就任于成都，形同人质。”（《会理县志·人物》）在那个群雄并起的时代，没有了武装，便失去独霸一方的可能，苏氏从巅峰滑入低谷，家道也渐中落。
苏海澄继其父家业，同样以控制各路夷支及进剿夷区起家，县志肯定了其积极的一面“以本地人负责本地防务，在民国十年至二十年间维护了会理社会秩序，全县在战乱中未受过大损失，生产、生活较为安定。”（《会理县志·人物》）
苏氏衰落数年之后，苏海澄之长子苏国忠开始崭露头角，力图东山再起。苏国忠，字效群，生于1911年，会理初中毕业后入成都建国中学，曾有一次由蓉返会时，在荥经麂子岗被绑架，苏海澄以一万五千银元托人赎回，自此不敢外出。红军长征攻会理时，全家躲避马鬃岭老巢。同年，滇军驻防会理，苏效群嗅到了地方政局发生变化的机会，积极钻营，充任第一区团总。苏效群采取北联邓秀廷、西联诸葛绍武和吉绍虞的策略，极力扩充自身实力和影响。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西康建省，苏效群当即与邓秀廷联名致电拥护，“乃得奉调宁属屯垦人员训练班受训，毕业后即出任靖边司令部二团三营营长，率部分驻县属下村、姜州、鲹鱼等地。”苏效群起势后，效仿其祖充任剿办夷务急先锋，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率部随西昌邓秀廷剿办二板房，翌年，协同会理驻军刘文虎剿办者保。苏效群因此深受刘文辉赏识，委任其为西会夷务指挥部指挥官，指挥部驻地会理，部队扩至三个营。苏效群以其弟苏国宪（字少章，1919年生，亦有其他文献载“绍章”，本文采用《会理县志》所载少章）为三营营长，苏国恕为参谋。苏少章乃苏海澄第三子，“自幼骄横，生性顽劣。”（《会理县志·人物》）自此，比苏效群小八岁的苏家三少爷登上舞台。
苏效群称霸一方后，开始为所欲为，主要劣迹有：走私鸦片；因走私被查后，擅自枪杀缉私队队长；借故敲诈本地商人。其任指挥官三年所作为，“县党政首脑亦为之侧目。”（《会理县志·人物》）刘文辉亦对其失去信任，不敢任其自行其是，撤销西会夷务指挥部，以治其父之法，委其为总部参谋，原部队编入宁属屯垦委员会屯垦团，苏效群自此失势。
西会夷务指挥部撤销后，苏少章出任屯垦第三营长，乃以一个连驻扎西昌，结好西昌行辕，投靠军政要员，以图再起。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苏效群“网络‘洪帮’各堂口，成立全县性袍哥组织‘忠爱社’，自任总社长，各乡场设分社”（《会理县志·大事记》）。苏效群失势后，致力帮会事宜，以助其弟发展。
“‘帮会’发展因地区不同和社会、政治环境的影响和需要，为‘青’、‘洪’两帮。‘青帮’多在长江下游江浙一带，‘洪帮’多在长江上游、湖北、四川及西南各省市。”四川是帮会发展较早的基地，哥老会盛行，清代发生的许多反清运动，多借助帮会发起，包括辛亥保路同志会。“会理在清代，迁入大量湖广移民，帮会随之而建立……原来参加哥老中人，都比较正派，有文人如龚云麟、宗教人士如翟鹤峰，其余多是商界人士，甚至有哥老中人如赵云廷、李儒生等重义之名，远播蓉渝等地……民国二十四年，二十四军一部驻会理后，带入外地袍哥势力，其中混有不少地痞流氓，无形取代会理哥老势力（其中当有种种政治因素）……苏国忠被尊为大爷，重振山门。集全县袍哥组织忠爱总社，方有力量与外来势力抗衡。”（苏汉《会理帮会》）
苏少章取代其兄揽权后，抗战已近尾声，处于大后方的会理则相对平静。各种文献对苏少章的记载相对负面，他借助父兄多年经营，“能调动当地人枪数万，也进行大规模的鸦片和枪支弹药贸易，包收全县烟款……‘杀人不请旨，亲死不丁忧’，形同土司。”（《凉山历史上的烟毒之害与彝族奴隶主的四出掳掠》）苏少章的“岳父任捷三，是会理青帮的头子。这个反动家族统治会理近百年，鱼肉人民，无恶不作”（苏向明《解放会理及清匪建政回忆》）。该文作者亲历会理解放及清匪建政，1950年为会理首任县委书记。
关于苏少章之劣迹，笔者依据《会理县志》之记述总结如下：第一，广揽区乡实力人物为其所用，并纵容下属为非作歹。其中下属马世元为苏少章的便衣队长，“控制城关烟赌，自设赌场于东关、北关，从中攫利……马常借参赌调戏其妻……胥惧势潜逃。马竟将胥妻霸占为妾……马世元在城关借事生非，估吃霸赊，层出不穷……与军部特务一起，秘密逮捕地下党员和进步学生。”（刘同心整理《城关一霸马世元》）第二，与驻军李广惠部爆发冲突，“导致双方武装对垒，全城戒严达三日，几使县城变为战场。”第三，美军援华飞机迫降县郊，马世元强行入控制线被阻止，便借题发挥，“毒打县政府收发室主任，县长张雨湘为此强烈抗议，挂印辞官，但终不了了之。”第四，暗中支持普隆土司沙建中，沙因械斗受损，便出兵攻掠车拉土司普沛才、高科土司龙继伟，“夺普氏家产，霸收烟款、地租。”（《会理县志·人物》）
对苏氏的评价存在两面性，我采访生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当地老人，包括我奶奶，对于苏家皆知晓，能说出苏少章、苏三小姐、“飞天营长”之名，苏家气焰愈炽、不可一世是事实。生于1940年的会理人高宗钰，曾任甘孜州军分区副政委、成都军分区副政委。他所著长篇小说《金江儿女》（四川文艺出版社2014年版），描写了1950年前后会理历史，依据真实人物和历史事实而作，包括地下党员陈林（龚成林化名）、朱海澄（苏海澄化名）、朱志雄（苏少章化名）和朱璐瑶（苏家三小姐化名）等。
书中提到一个情节，朱德当年离开滇军经会理北上时，曾得到朱海澄的保护并送旅费3000银元。民间也有传言，朱德、金汉鼎及唐淮源等从云南出走，经华坪，渡三堆子，从迷易到会理，与苏海澄、范兴元等军人有过接触。作者借陈林之口评价朱海澄“您在西康省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你们全家从清朝到民国，长期从事彝务工作，对于搞好民族关系，实现民族团结，维护地方秩序和国家安宁是有贡献的，我们党是知道的。”此对话发生的背景，是陈林正在做朱海澄的策反工作。书中描写的苏少章深明大义，并不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人物。而苏三小姐则是一位进步青年，知书达理，聪明伶俐。在昆明读书时即加入共青团，1950年前夕回会试图说服父兄投诚，被苏少章侄儿苏汉斌开枪误杀。该书结局圆满，苏少章投诚，会理城顺利解放，但对于苏氏父子之结局，却未交待。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为控制西南局势，7月12日，“二十四军军部委任苏少章为金江中游守备司令部少将司令官。西昌警备司令部令各县组织‘防共委员会’，并集中人枪、粮食。”苏少章部扩编为三个团及一个夷民营。苏少章被委司令之时，苏氏家族的高光时刻，国民党政权却已处风雨飘摇之中。年底，解放军发起川黔作战，先后攻占云贵川三省大部分地区。8月13日，云南龙云在香港发表《我们对现阶段中国革命的认识与主张》的声明，正式叛离。12月9日，西康省政府主席刘文辉与邓锡侯、潘文华联名通电起义。驻会理李广惠营部奉命开赴西昌受挫，回会受阻，在云南龙街投诚。
《金江儿女》一书中，高宗钰描写了苏三小姐劝兄苏少章投诚，苏少章面临两难选择时的矛盾。苏三小姐是苏海澄的女儿苏国芬，刚加入共青团可推其年龄尚小。到底何去何从，苏氏内部也有分歧，其父苏海澄主张投诚，兄苏效群、侄子苏汉斌主张抵抗，苏汉斌民间的外号便是“飞天营长”，也称“飞天蜈蚣”。时值动荡年代，不仅家庭内部，政府内部也出现了分歧。“当时的会理县长李参化收到了刘文辉起义的代电，即商同县参议会议长叶汝调，决定倡导和平起义，迎接解放。”“应邀参加县政府紧急会议的除县政府科室负责人外，有叶汝调、杨秉璋、戴华生、康绍哲、严克勤、余恨钿、王雪汀、邓履平、李维枢、何泽皋、聂世其、王守庸、王仁天等，苏少章未亲自参加……众人权衡利弊，亦多无异议。”（王守庸《会理“和平解放”失败经过》）
县政府决定迎接金江支队进驻会理，委王守庸、戴华生等到凤山营见金江支队负责人，“王凡夫政委当即说：‘会理宣布起义，要实现和平解放，我们表示欢迎，但还要看苏少章的态度。他要是有诚意，愿意靠拢人民，就必须立即脱离反动派，交出部队和武装。’”“次日一早仍乘滑竿回到县城。不料一到县城，才知道情况大变，我们出发后在城里已贴出的宣告起义的布告和欢迎金江支队的标语，一夜之间被全部撕掉；县长李参化已被苏少章逮捕扣押，参议长叶汝调也离城隐匿起来；苏部马雨苍营控制了全城，在四城门设了岗哨。和平解放会理的决议被苏少章撕毁而彻底失败了。”（《会理“和平解放”失败经过》）叶汝调曾集资接办天宝锌矿、会理县银行，1950年后任新政权生产治安委员会委员，1951年镇反时被处死刑，1985年方被平反昭雪为起义人员。
“蒋介石幻想把西昌建成大陆反共基地……在西昌建立‘西康省政府’由贺国光任主席兼西昌警备区总司令，胡宗南又返回西昌建立西南军政长官公署，想在西昌坚持三个月，等待国际形势变化，为蒋介石乘机反攻大陆创造条件……划分七个守备区，分别委任会理苏少章、盐边诸葛世槐、宁南邓海泉、盐源张玉林……为守备司令部，还建立了金沙江上中下游守备司令部。”1950年“三月初蒋经国、顾祝同自台湾飞到西昌……制定了‘滇西反共根据地’的计划……称西昌、会理是‘理想的游击根据地’。”（《解放会理及清匪建政回忆》）
“胡宗南制定了‘固守西昌、保卫大西南’的作战计划……并委派了政府委员及各县县长……以127军310师田中田部残部守西康省会康定，以27军135师残部守泸定，以335师一个团及69军残部守富林，以124军残部及2军76师守会理。这样，国民党军以西昌为中心，在南起金沙江北岸、北至康定及大渡河东岸地区形成了一定气候。”（高勇《西昌战役：歼灭大陆国民党军的最后一战》载《档案回忆》）
“我党对会理这一战略要地极为重视……一九四二年，即派龚成林等同志先后来到会理开展地下工作，发展建设党的组织。一九四八年夏根据工委指示，龚成林、李逸等同志领导会理党组织筹建了地下武装……组建了金江三个支队……一支队在李逸、胥印侯、席洽中等同志领导下于1950年1月2日在东区大桥暴动，歼灭了一批驻地的反动武装。二支队在龚成林、王凡夫……领导下于1月5日在南区河口暴动……24军136师驻会理的李广惠营参加了二支队。西北区派廖学贵……等同志筹建三支队。”苏少章“倾巢而出，调集了十三个大队和民团武装，向我一二支队反扑”（《解放会理及清匪建政回忆》）。一二支队“为了保存实力先后转移过金沙江，进入云南解放区整训。”（《金江支队的战斗历程》载《会理文史》第十五辑，2008年）
1950年1月4日，“苏司令部闻李营长由滇渡江，滋扰黎溪，将到鹿厂，恐其入城有骚扰人民之举，于五日令将各城门关闭。”1月10日，“会理地方自卫委员会布告成立，反对假解放军（指金江游击支队），商请苏司令维护治安，制止李营暂驻凤山营，不许进城。”（杨炎宗《民国档案中的两份大事记资料》）以上是县档案馆民国档案卷中的记载。
后有一些文章描述了当时斗争的残酷，“在金沙江对面的云南巧家县蒙姑，一、三大队与二、四大队会师。”“先割去生殖器，然后凌迟……共17名游击队员被残忍杀害，其中党员7名。不仅如此，他们还把部分游击队员的头颅砍下带回，挂在会理北城门上‘示众’。”（《金江支队：永不磨灭的番号》）“许多来不及过江的游击队员被杀害，家属被吊打，财产被抢，房屋被烧。苏绍章因为镇压游击队有功，由少将晋升为中将，并委于‘反共救国军’第三路纵队司令。”（《会理匪患述论》）
此时退守台湾的蒋介石发现，偌大中国大陆，仅剩宁属一块孤独之地。蒋经国、王叔铭飞到西昌后，带来手谕“云南情况变化之后，西昌当更艰难，然最近匪似不至大部入康，故最近如将台北配运西昌，为可能之事”。蒋幻想所谓“政治台北，军事西昌”，多次由台北向西昌空运武器弹药。
西昌战役乃国共最后一场大规模战役，历时25天，14次战斗。1950年3月12日解放军分南北两路出发，19日南线右翼抵巧家县城，23日占领宁南后东进西昌；左路向守志率领师主力两个团，经两昼夜22日北渡金沙江，23日攻克会理，胡宗南部“金江中游守备”苏少章的师部及2个团被歼，第一二四军顾葆裕部与第二军七十六师张桐森部退往盐源、盐边。26日，南线先头部队抵西昌，胡宗南、贺国光仅带20多名随从逃离。27日，第15军44师攻占西昌县城。最后一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唐式遵在越嶲战死。4月4日，西昌军事管制委员会成立。随后，184师陆续歼灭盐源、越嶲、会理、冕宁和德昌等县国军残部。（据丁杰《西昌战役》载《凉山日报》及张正宁《解放战争中的最后一仗——西昌战役》等文）
“会理解放，其所属部队被击溃，他（苏少章）率残部和全家逃回马鬃岭老巢。”（《会理县志·人物》）“三月二十三日午后四时 顾司令、军长介侯、张桐荪（森）军长、苏司令国宪等部队陆续出城退去，解放军大部队先后到城驻防，秩序安定。李凤伍、李重光、李广惠、王佐才、龚成林等亦到城。”“四月四日 工作委员会壁报：本月三日，苏司令国宪率部在东区茅草湾地方，举行投诚解放军。”（《民国档案中的两份大事记资料》）我采访过的老人，说苏氏投诚皆因其妹苏三小姐劝降。“党组织把苏绍章的妹妹苏国红（共青团员，据说很进步）从云南昆明大学调回会理，希望她去做苏家的瓦解工作。”（《会理匪患述论》）经笔者多方证实苏少章之妹为苏国芬，苏国红应有误。
关于苏少章去西昌，有两种说法：其一，“本着宽大政策，送其赴西昌学习，冀能革面洗心，重新做人。”（《会理县志·人物》）其二“会理县委将苏绍章送进西昌军管会拘留，苏效澄、苏鲁澄等人关在会理监狱。”（《会理匪患述论》）1950年9月19日，“反共救国军潜忠团”和“潜孝团”张汉壁（《德昌县志》（1998年版）《人物》载其为“张为瑄”）和赵万铣带领一万多人进攻西昌城，“在河东街的一所破旧四合院里，关押着西昌战役中投诚、被俘的一批国民党军官，以及西昌地区各县的匪特头目苏少章、邓德亮、诸葛世槐、赖执中等数十人。据可靠情报，土匪袭击的首要目标就是这个四合院。”（《西昌保卫战》，张正宁根据宋润田回忆录改写）西昌城未被攻下，苏少章后应一直关押于西昌。
“宣布184师550团进驻中心县会理（辖会理、盐边、宁南三县共四万五千多平方公里），宣布会理县委由苏向明、李逸、龚成林、江岗、高恩堂、庞桂林、王朴等七人组成。苏向明任县委书记兼中心县委书记，李逸任会理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龚成林任会理县长，庞桂林兼任宣传部长……当我军进城后国民党政府各机关人员还在梦乡。县政府人员全部被俘。”“对国民党一切机构实行军事接管。苏向明为军代表，赵耀武为副代表，进驻旧政府。并由550团、金江一二支队及南下干部抽30余人组成军事接管人员进驻各单位……为了清剿土匪安定城乡社会秩序，继续深入农村发动群众开辟农村工作……五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召开了会理县各族各界代表大会。我在会上讲了形势、党的政策及新区工作的任务。龚成林县长传达讲解筹备军粮650万斤的任务和合理负担政策。”（《解放会理及清匪建政回忆》）国军在会理的布防集中于金沙江沿线，会理城区未爆发大规模战斗和巷战。
会理县政府成立不久，解放军大部队刚撤出，各地却相继爆发了大规模武装暴乱，主要参与者为苏氏家族残余力量。苏氏最终决定孤注一掷，现在看来可说是螳臂当车之举，或并非完全因为不切实际的幻想，国民党大势已去，他们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苏少章妹妹苏国芬混入革命阵营，利用青年团员身份，通过各种关系刺探我军情报，并派亲信，给西昌苏少章送信，要苏少章回会理组织叛乱。”（《解放会理及清匪建政回忆》）“谁知她暗地里与团司令部的徐参谋以谈恋爱为幌子，套取部队行动机密，致使几次奔袭土匪的作战失利，还遭过几次土匪伏击，部队有一些损失。同时，她从内部多方刺探人民政府对苏绍章等人的政策，当得知其父兄罪行严重，无法得到群众谅解时，便写信到西昌要苏绍章找借口回会理策划土匪叛乱。苏绍章收到信后，就在六月份多次派特务排长陈少清回会理，令其爪牙苏汉斌等组织叛乱。”（《会理匪患述论》）苏氏家族开始了最后的困兽之搏。
“会理土匪以苏绍章的地方武装和华南纵队残部为基础，组建‘西南反共救国军’，由反动军官陈康任总司令，刘盖军任副司令。下分三路：第一路（今益门和米易县一部）司令苏孔怀；第二路（今黎溪、通安、鹿厂）司令康保华；第三路（今城关镇、红旗区）司令姚玉明。三路下辖十二个团，五十二个小营，一百三十五个连以及摩沙营两个支队。此外，苏匪爪牙王继禄的老婆王赵氏、龙成、向志科等人，又在铁香乡组织‘中国青年救国军铁香支队’与陈康遥相呼应。”（《会理县反共救国军资料》，会理档案馆）此时云南龙三亦叛乱，苏氏三代皆起势于剿匪，最终自己却沦为土匪之命运，不得不说是种讽刺。
1950年，“8月28日苏少章之侄苏汉彬在卢家村组织暴乱。随即太平场、姜州、小关河、铁匠村、九道沟、攀莲、小河、摩挲营、孔明寨、大石棚等地亦相继发生土匪暴乱，县境各股土匪共达7000余人，掳掠人民财产，抢劫仓库粮食，杀害工作人员，围攻驻防部队。”（《会理县志·大事记》）会理各地土匪相互策应，声势浩大，散布“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了”“美国用原子弹将苏联炸平了”“苏少章从西昌回来了”等谣言，声称要打进会理城吃月饼。
“由于普遍存在的轻敌思想，8月份土匪叛乱开始后，使清匪工作一度陷入被动。”“如苏绍章的营长苏汉斌，解放前夕是镇压金江支队的刽子手。此人是土生土长的马宗岭人……他生得人高马大，青年时给苏海澄、苏绍章父子当警卫，练就了一副铁脚板和一手好枪法……后来他当了营长，人称‘飞天蜈蚣’。他平时爱穿土布对襟衣，挎双枪、插匕首，头上包着白布大套头。”“苏汉斌率残部400余人逃回老巢六家村……后来又接收到苏绍章的密信，任匪团长，策划叛乱……部队攻进苏汉斌家，缴了10多人的枪，却被苏汉斌从外面纠集700余名彝汉土匪武装将工作队包围……于8月29日围攻太平场工作队。县委得知太平场被围后，于当日派五五○团三营营长带领一个排、一个机枪班、一个炮兵班及金江支队二、五中队前往支援。苏汉斌等采取围点打援的策略，将增援部队包围在离太平场数里的五个小山头上。经过5天4夜的激战……剿匪部队共死伤100余人，直到9月3日，五五○团一部分和师侦察连从益门方向赶到，内外合击，才将这股土匪击溃。”（《会理匪患述论》）笔者查寻了许多资料，整个过程中，苏少章一直被羁押于西昌，对其残部的叛乱均未直接参与。经过大小数百次战斗，到1951年5月底，会理武装叛乱才基本被肃清。
“1951年3月至1951年5月20（日）止，全县又捕捉逃窜匪首1209人，瓦解匪众2900余人，缴获枪支4304支。累计解放以来，全县共消灭土匪10790余人，收缴枪支11699支。”（《1951年土匪叛乱及平叛情况》，会理档案馆）会理当时总人口22万，这是个庞大的比例。“县委还认真贯彻了全国第二次公安会议精神，实行镇压与宽大相结合的方针，采取分批适时的，先后枪决了732名匪首、恶霸和其他反革命分子，处理管制及监督劳动467名，劳动改造110名，判处徒刑396名。”（《会理县公安人员谈剿匪情况》，会理档案馆）“但个别地区在镇反运动中出现过无组织、无纪律的现象。”“如会理县第六区，1951年3月和4月两次在全区各乡召开群众大会，审理和处决了匪首恶霸117名，其中28名报上级批准，其余89名由区委批准处决。”“事件发生后，县委根据地委指示，对区委书记周若梦拘留审查……据当时的副县长兼法院院长胥印侯同志说：‘这案报到中央后，是毛主席亲自批的。批语是“这批罪犯，仅两人属于可杀可不杀，其余都应该处死刑。周若梦同志属于无组织、无纪律问题，可以从宽处理。”’”（《会理匪患述论》）此即“八十九人事件”。
1950年“11月31日(应误），县人民法庭在南校场召开大会，处决称霸会理数十年，解放后继续作恶，组织土匪暴乱的恶霸匪首苏海澄、苏效群、苏孔怀、苏汉典等5人。”次年2月，“县人民政府在南校场召开万人群众大会，处决原金江中游守备司令苏少章、副司令苏鲁澄和西南反共联军司令刘以能。”（《会理县志·大事记》）苏氏集团自此覆灭，尽管此后苏少章残部曾海银、李天佐等仍在组织暴乱。
世居科甲巷的焦启华老人说，那时候他只有11岁，早上听广播播报委苏少章为金江中游守备司令，下午电台里便传来播音员七月的声音，敦促战犯苏少章投降。他说苏三小姐苏国芬也被枪毙了，那时会理被枪毙劳改的人很多，持续了两三年。行刑的地点主要在较场坝，多的时候四城门都有枪毙人的，绳子都要解回来继续用。苏少章的大老婆任凤岐，及刚过门不到一年的小老婆罗会序均被捕劳改。20世纪90年代，坊间曾有传闻说当时的县委书记是苏少章的儿子，焦启华问过认识罗会序的人，都说长相太像了，那任书记颇有作为，规划修建了滨河路，给会理人留下的印象不错。我奶奶说，会理西街很大一片都是苏家老宅，早已拆除，现为人武部驻地。
民间还有更多零星传说，真假难辨。笔者一直未找到苏三小姐的相关记载，听说苏家仅剩大房两个女儿，三房一个儿子，尚有后人生活于成都等地，亦未能采访。
2022.9.21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