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门最倔的人：褪去儒衫，用方折笔守住山水

明 陆治 红杏野凫图

说起文徵明的学生，你可能会想到陈淳。但其实文徵明只是陈淳的科举老师。文徵明自己都说，陈淳的书画有自己的路子，不算我的学生。

文徵明门下还有一位书画上的正传弟子，风格一脉相承。山水、花鸟、书法、诗文无一不精，却常常被人忽略。

明 陆治 雪后访梅图

他叫陆治，字叔平，号包山子。一个住在太湖包山的苏州文人，一个科举屡试不中的落魄书生，一个晚年隐居支硎山、种菊花自娱的清高处士。他的山水画笔墨劲峭、景色奇险，被评为"在吴门派画家中具有一定新意"；他的花鸟画兼工带写、清秀脱俗，与陈淳并称于世。是吴门画派后期最重要的画家之一，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全才。

陆治

包山之子：太湖边长大的文人画家

1496年，陆治出生在苏州太湖中的包山梅梁里。包山是太湖中最大的岛屿，四面环水，山峦叠翠，花果飘香。陆治的号"包山子"就来自这里——他是太湖的儿子，山水是他骨子里的基因。

陆家是书香门第。陆治的高祖父陆显在宣德年间做过长山县丞，父亲陆铭做过乐清县学教谕。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家学渊源，陆治从小就受到良好的传统文化教育。他是家中长子，性情倜傥，以孝友著称，年轻时喜欢游历四方，太湖的烟波、西山的奇石、苏州的园林，都成了他后来绘画的素材库。

明 陆治 竹林长夏图

陆治早年走的是传统文人的路子——读书、考科举。但他的科举之路异常坎坷，屡试不中。在明代，科举是文人的唯一正途，考不上就意味着一辈子与功名无缘。陆治也曾挣扎过，他以"诸生"身份在乡里有名，前后几任苏州知府——林懋举、温景葵、王道行——都赏识他的才学，向提学御史举荐他为"贡士"。但陆治去意已决，他看透了科举的虚妄，毅然放弃仕途，转而专心诗文绘画。

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成就了中国绘画史上一位独特的画家。

明 陆治 梨花双燕图

文徵明门下：与陈淳并称的"包山"

放弃科举后，陆治正式投入文徵明门下。当时文徵明已经是吴门画派的领袖，苏州文人圈的核心人物。陆治跟着文徵明学画，也跟着祝允明学诗文书法。祝允明是明代草书大家，性格狂放，与文徵明的儒雅形成鲜明对比。陆治在这两位大师之间游走，既学到了文徵明的严谨清雅，也吸收了祝允明的洒脱不羁。

文徵明门下人才济济，最著名的学生有两个：一个是陈淳（白阳山人），一个就是陆治（包山子）。画史上常把两人并称，因为他们都是文徵明的学生，都擅长花鸟画，但风格截然不同：

明 陆治 写生册4 风雨玉颜

陈淳走的是"写意"路线——中年以后画风遽变，笔墨纵逸洒脱，用水墨表达生机，一花半叶、淡墨欹毫，开创了小写意花鸟画的新格调，后来与徐渭并称"青藤白阳"。

明 陆治 写生册5 翠竹杏花

陆治走的是"兼工带写"路线——他没有陈淳那么狂放，而是在院体工笔的基础上融入文人画的清雅，设色明丽，造型精准，又不失笔墨情趣。如果说陈淳是"泼墨散仙"，陆治就是"清秀雅士"。

明 陆治 端阳即景图

画史评价陆治"其于丹青之学，务出其胸中奇，一时好称，几与文埒"——意思是他在绘画上力求创新，当时的声誉几乎与文徵明相当。这个评价虽然有些夸张，但足以说明陆治在吴门画派中的地位。

明·陆治 雪窗见易图

权贵送厚礼求画，他说：我不是为了钱

陆治最让人敬佩的，不是他的画，而是他的人品。

有一个故事流传甚广：有一位权贵的子弟通过熟人请陆治画画，陆治画了几幅给他。那人非常高兴，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来道谢。陆治却坚决不收，说："吾为所知，非为贫也。"——我是为朋友画的，不是因为穷才卖画。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在当时的语境下分量极重。陆治晚年生活贫困，"晚年贫甚，衣处士服"——穷到只能穿处士（隐士）的粗布衣服。在这种情况下，面对送上门的厚礼，他居然拒绝了。不是故作清高，而是他真的把绘画看得比钱重——画是给知音的，不是用来交易的。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这种清高贯穿了陆治的一生。约55岁那年，他彻底隐居到苏州支硎山中。支硎山在苏州城西，山不甚高，但清幽绝俗，有"小黄山"之称。陆治在山中种菊花自娱，耕耘笔墨，过着陶渊明式的生活。他的画里也越来越多菊花、竹石、山水隐逸的题材——那是他自己生活的写照。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陆治在山中并不孤独。他与当时的文坛领袖王世贞交游密切，两人常有诗书唱和。王世贞是明代"后七子"之首，官至刑部尚书，在文坛一言九鼎。他对陆治的画评价极高，收藏了不少陆治的作品。陆治还与蔡羽合作书画合璧，描绘太湖销夏湾的清凉意境，被后世文人视为"笔墨之中携有清凉"的佳作。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一个隐居种菊的画家，一个身居高位的文坛领袖，因为艺术走到了一起。这就是明代文人圈的魅力——身份地位不重要，重要的是才情和品味。

明 陆治 水仙梅石图

艺术风格：劲峭山水与清秀花鸟的双面全才

陆治是一位少有的山水、花鸟兼善的全才画家。他的山水画和花鸟画风格迥异，但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山水画：劲峭奇险，青绿新境

陆治的山水画受吴门派影响，但没有停留在文徵明的温润平和里。他主动吸收了宋代院体和青绿山水的长处，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用笔劲峭，景色奇险，意境清朗。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具体来说，陆治的山水画有几个鲜明特点：

第一，山石方折劲峭。他画山石多用渴笔、涩笔，辅以侧笔小斧劈皴，棱角分明，奇险突兀。与文徵明的温润柔和不同，陆治的山有一种"硬"的质感，像太湖边的石灰岩——被水冲刷了千万年，依然棱角分明。

陆治 天池石壁图

第二，青绿设色清丽。陆治擅长青绿山水，但不是院体那种浓艳厚重的大青绿，而是融合了文人画趣味的小青绿——山头施以石绿，山脚施以赭色，色彩清丽不俗，既有院体的精工，又有文人的清雅。故宫博物院评价他的画"体现了文人趣味与南宋院体笔墨的融合"。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第三，构图奇险开阔。陆治喜欢画奇峰、深涧、飞瀑，画面常有直插天空的险峰，境界开阔而幽深。他不画平淡无奇的江南小景，而是追求"奇"——奇山、奇水、奇境，这与他"务出其胸中奇"的艺术主张一脉相承。

明 陆治 写生册2 春风玉颜

花鸟画：兼工带写，清秀脱俗

如果说陆治的山水画是"奇"，那他的花鸟画就是"秀"。

陆治的花鸟画"工写生得徐、黄遗意"——继承了五代徐熙、黄筌的写生传统。他画花鸟，造型精准，设色明丽，但又不是院体那种刻板的工笔，而是融入了文人画的笔墨情趣，兼工带写，清秀脱俗。

明 陆治 写生册9 青楼悬窗

他的花鸟画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工笔设色，如《仙圃长春图》长卷，画了十六种折枝花卉，从复瓣红桃到绿萼梅，每种花都精准生动，设色妍丽；另一个是写意水墨，如《花鸟图册》，菊花、玫瑰、杏花、芙蓉、水仙、绣球、荷花，寥寥数笔，神韵自出。

明 陆治 写生册8 凝风浴露

陆治花鸟画最可贵的是"写生"精神。他不是闭门造车，而是仔细观察自然中的花草禽鸟。他隐居支硎山，山中四季花开，鸟雀鸣叫，这些都成了他的写生对象。他画的花，有生命力；他画的鸟，有神态。正如评论家所说，他的画"让观者感受到花草、禽鸟鲜活的生命力以及其在自然界中舒展、自由的生存状态"。

明 陆治 写生册10 西子新妆

与陈淳的狂放写意相比，陆治的花鸟画更克制、更精致，但同样有文人的清雅。两人一写一工，一狂一秀，共同代表了吴门花鸟画的最高水平。

明 陆治 写生册7 孤芳照水

被低估的吴门画派全才

陆治对中国绘画史的贡献，长期被低估。

在吴门画派的谱系里，沈周开创、文徵明光大，唐寅、仇英并列"明四家"，陈淳以"青藤白阳"闻名。陆治作为文徵明的学生，似乎总是排在这些名字后面。但如果仔细看，陆治有他不可替代的价值：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第一，他是吴门画派中少有的山水、花鸟兼善的全才。沈周、文徵明以山水为主，陈淳以花鸟为主，陆治则两者都达到了很高水准，这在吴门画派中非常罕见。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第二，他的青绿山水在文徵明学生辈中独树一帜。文徵明的青绿偏温润，陆治的青绿偏劲峭，他把院体的刚劲和文人的清雅融合得更好，为吴门青绿山水开辟了新境。

明 陆治 写生册6 锦霞花发

第三，他的花鸟画推动了吴门花鸟的发展。他增加了吴门花鸟表现的丰富性，兼工带写的风格为后来的画家提供了新的可能。吴门花鸟画对后世的笔墨语言、审美趣味都产生了深远影响，陆治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明 陆治 梨花图

1576年，陆治在支硎山中去世，享年81岁。他是吴门画派中最长寿的画家之一，也是最清高的一位。他一辈子没做过官，晚年穷到种菊花为生，但他的画里没有一丝寒酸和愤懑，只有清秀、劲峭、清朗——那是一个真正的文人，在乱世里守住的一方清净。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他用一支画笔，画出了太湖的奇山和支硎的菊花。这就是陆治——一个科举不中的落魄书生，一个文徵明门下的全才画家，一个与陈淳并称的花鸟大家，一个晚年种菊自娱的清高处士。他的画告诉我们：真正的清高，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在穷困潦倒时，依然不肯把艺术变成交易；真正的全才，不是样样都懂，而是在每一个领域都画出自己的风格。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

陆治 唐宋诸家诗意山水图册 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