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守南疆 清风昭宦途 ——老首长黎德富鲜为人知的故事

A 32师副师长黎德富在老山战场

作者：宋绍明

本文作者是老正的战友。四川仁寿人，1976年12月入伍，先后在解放军、武警部队服役，上校警衔，两次荣立个人三等功。2000年转业至云南省人民政府侨务办公室，被省委组织部列为优秀转业干部选派基层任职，历任昆明市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委常委、副县长、县委副书记，昆明市林业局副局长、调研员。2012年，被云南省委、省政府记二等功。

题记：黎德富，四川隆昌人，1961年入伍。戎马生涯中，历任战士、班长、排长、连长、侦察股长、副团长、炮兵团团长。先后参加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1980年河口反炮击作战、1981年收复扣林山作战，在血火战场淬炼出精湛的炮兵指挥素养，积淀了扎实过硬的部队管理经验。

1984年，黎德富升任陆军第11军32师副师长，奔赴老山前线作战。期间，他驻守曼棍洞师指挥所，实时研判战场态势，精准向上级汇报前线火力情况，严格恪守战时炮火管控纪律，所有还击行动均依规逐级请示、审批执行。他不惧危险、靠前指挥，多次深入前沿观察所勘察敌情，指挥炮兵部队精准压制敌方火力、摧毁其坑道工事，为防御作战提供坚实有效的炮火支撑。

实战之中，黎德富结合老山地形和军区对炮火限制使用的规定，勇于突破传统战法，创新推出威震老山战场的“大炮上刺刀”战术。他主导将85毫米加农炮、37毫米高炮拆分解体，人力前推至前沿险隘阵地，创造性运用“打一炮、换一地”的游击机动打法，以近距离精准火力直击敌军隐蔽工事、暗堡火力点。

战后，黎德富因战功卓著，擢升陆军11军副参谋长。1985年全军精简整编，调任14集团军副参谋长。1989年，调任四川省遂宁军分区司令员。

1991年，黎德富告别三十载戎马生涯，转业地方工作，任云南省民政厅常务副厅长。

一、战地趣闻：误把副师长当特工

1984年底，陆军第11军32师奉命从滇西中缅边境移防滇南中越边境，接替14军40师担负老山战区防御作战任务。换防备战阶段，部队官兵分散驻扎在周边机关院落、学校校舍及民间民居，部分人员宿营临时帐篷，环境复杂严峻。

彼时中越边境敌情复杂，越军特工渗透、侦察、袭扰、破坏活动十分猖獗。为筑牢安全防线、杜绝特情隐患，部队自上而下开展防特反渗透专项教育，细化敌特甄别要点、严明营区管控纪律。

一日午后，时任师司训队指导员的曹俊辉，完成连队战备教育授课任务后，徒步前往汽车修理所，去取司训队送修的卡车。修理所副所长李碧仁，与曹俊辉同乡同年入伍，二人都参加了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曹俊辉刚到，他便迎上来招呼，接着二人就地交谈起部队的战前动员、物资转运、前线补给、装备抢修等各项备战工作。

正交谈之际，一名中年军人快步向他们走来。此人身形清瘦、面庞黝黑，身着洗得发白、略显褶皱的旧式军装。仅从上衣四个兜，能判断出是一名军官。彼时我军尚未实行军衔制，全军军官着装统一，仅凭外观无法辨识职级高低。

曹俊辉长期在师机关、直属队工作，对师部首长及机关干部大多熟识。见这名陌生军官独自在营区行走，他瞬间警觉，暗中紧盯对方动向。

来人走近后，客气地问：“战友，请问师司令部往哪里去？”

曹俊辉反问道：“你去司令部干什么？”

来人沉稳答道：“我是来报到任职的。”

战时营区管控森严，绝不允许陌生人员单独走动。曹俊辉悄悄给李碧仁递了个眼神，两人默默站位戒备，随时准备处置突发情况。

曹俊辉继续追问：“你到哪个部门任职？”

来人坦然回答：“我是刚调来的副师长，叫黎德富。”

一听来人自称是新任副师长，曹俊辉更加警惕，紧跟着问：“黎副师长，您来报到，怎么没人陪同？”

来人淡淡一笑：“团里的司机把我送到驻地附近，我就让他回去了。”

曹俊辉和李碧仁对视一眼，心里都犯了嘀咕。按照部队规矩，师一级首长到任，上级必定派人护送、当面宣读任职命令，从来没有独自一人前来报到的先例。加之此前并未接到有新任副师长任命的通知，两人就愈发觉得情况异常，怀疑对方身份不实。

为稳妥起见，曹俊辉客气说道：“黎副师长，到司令部还有几公里路，我们开车送您过去。”他心里早已想好，一旦核实身份有误，便立即就地控制住他。

来人爽快答应。随后，曹俊辉请他坐在驾驶室中间位置，李碧仁坐副驾驶位置，自己亲自开车带路。一路上，来人神情沉稳从容，认真观察沿路地形，哨位布置，眼神十分机警敏锐。

来人的举动，更让两名基层军官疑虑重重，越来越觉得他像伪装潜入的越军特工。

车辆抵达师司令部驻地后，曹俊辉立刻安排李碧仁原地值守看护来人，自己快步走进值班室紧急报告：“来了一名自称新任副师长的人，请立刻报告师首长！”

完毕，他迅速折返，与李碧仁一左一右贴身守护来人，寸步不离。

片刻功夫，师长刘玉尊快步出来了。他老远便笑着挥手：“黎副师长，欢迎到任！”

黎副师长上前敬礼，两人紧紧握手。

刘师长说道：“我们已经收到您的任职命令，等候您到任，刚才还在向军里打听您的到任时间呢。”

黎副师长回答：“老山换防在即，备战任务紧迫。我昨日已将原岗位工作全部交接完毕。军里本来要安排专人送我到任，我考虑部队备战要紧，能早到岗一天就早熟悉情况一天，便向军首长汇报，不需要专门派人送了。”

刘师长倍感欣慰：“太好了！我们正急需您这位炮兵专家一起参加战斗呢！”

“能到32师任职，我也十分荣幸和高兴。”黎副师长诚恳回应。

刘师长随即问道：“送您来的人呢？”

黎副师长笑着回答：“今天我只让司机一个人送我，到了驻地附近路口，我就让他返回了。路上恰好遇到他们两人，就把我送到了师部。”

这一刻，曹俊辉、李碧仁彻底愣住，瞬间满脸通红、窘迫万分。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路高度戒备、当作越军特工的陌生人，真的是新上任的黎副师长。

黎副师长看出两人的局促不安，主动开口宽慰：“你们做得很好！战时无小事。怀疑我是越军特工，说明你们警惕性高、责任心强啊！”

“刚才多有冒昧，请首长谅解！”曹俊辉连忙致歉。

刘师长和黎副师长一起开怀大笑。刘师长叮嘱道：“临战关键时期，更要严守纪律、抓实训练、筑牢防线，确保部队随时能战、战之必胜。”

黎副师长随即补充：“防特保密只是一项任务，战前训练、思想教育、后勤保障、装备维护，各项工作都要抓细抓实，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两人立正敬礼，随后登车返程。

归途之中，曹俊辉、李碧仁感慨良多。黎副师长上任，轻车简从朴素务实，这种作风，是基层官兵学习的表率。

二、宦海清风：撕函避嫌守公心

南疆烽烟散尽，边境山河安宁。1991年，黎德富告别三十载铁血军旅，转业地方工作，任云南省民政厅常务副厅长。

曹俊辉于军队大裁军的次年转业，安排在云南省烟草进出口公司工作。他勤恳务实、履职尽责，凭借过硬作风与扎实能力，从普通职工逐步成长为公司总经理。

工作期间，曹俊辉一位同事的侄子，系边防部队三级士官，常年驻守边疆，表现突出，多次立功受奖。服役期满后，依据当年退役军人安置政策，戍边立功、有特殊贡献的士官，可依规申请异地安置。该士官所在部队首长同意其在昆明市安置，并出具了证明材料。彼时，全省退役军人异地安置审批权限归属云南省民政厅，正是黎副厅长分管的一项业务。

同事知晓曹俊辉曾经是黎副厅长在部队时的老部下，便托他帮忙对接安置手续。

曹俊辉深知老首长一生守规矩、重原则，便直言相告：“我的老首长一贯秉公办事、不徇私情。如果不符合政策，手续不全，我是不能请他办理的。”

同事侄子严格依规办事，顺利取得昆明市民政局正式接收公函后，才委托曹俊辉代为递交报批。

次日下午，曹俊辉来到民政厅。他没有预约，到了民政厅值班室登记询问时，才知道今天恰逢民政厅领导公开接待日，接待领导正是黎副厅长。工作人员把他引领到了接待室。室里已坐满了群众，不少人为退役军人、优抚对象。黎副厅长态度谦和、耐心细致，逐项依规处置群众诉求，全程公开透明、秩序井然。

曹俊辉来得最晚。他刚进去，黎副厅长就看见了他，立刻低沉问道：“曹俊辉，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曹俊辉快步上前，双手递上安置公函：“老首长，这是一名边防老兵的异地安置材料，所有手续齐全，请您审阅批示。”

话音落下，全场群众目光齐刷刷聚焦二人。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黎副厅长接过公函，未看一字，当场一撕两半，扔在地下。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愕然了。

曹俊辉瞬间手足无措、无比难堪，满心困惑，完全不解老首长此举何意。

黎副厅长神色淡然，不作任何解释，继续从容接待群众。直至所有群众全部离场，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才弯腰拾起地上的公函，细心拼接、粘贴复原。然后，他逐字逐句严格审核全部申报材料，郑重落笔签字。

完后，他将公函交还曹俊辉，示意他落座。

曹俊辉这时才说出心中困惑：“老首长，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了材料，我太尴尬了，不明白您为什么会这样做。”

黎副厅长淡然一笑，语重心长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是我的老战友，当众递件、当众签字，群众必然议论人情特权、暗箱操作。”

一番话通透坦荡、直击人心，曹俊辉由衷敬佩，连忙为老首长递上一支香烟。

黎副厅长点燃香烟，温和问道：“你现在身处涉外岗位，经常出国洽谈业务，工作繁杂、责任重大，辛苦吧？”

曹俊辉诚恳答道：“比起老首长的工作任务来，我这点辛苦不值一提。”

黎副厅长语重心长叮嘱：“云南烟草是地方支柱产业，你的岗位是对外窗口，一言一行都代表单位形象、关乎行业声誉。越是岗位特殊、接触面广，越要坚守底线、清白做人、干净做事，恪尽职守、不负组织培养与信任。”

曹俊辉郑重表态：“请老首长放心，我一定牢记教诲，严守规矩、踏实履职、清白从业。”

黎副厅长看了看时间，说道：“我还有公务待办，您先回去吧。闲暇之余，你牵头联络参战的老战友们聚一聚。我们都不能忘记战场上结下的生死情谊。”

“好的，老首长！”曹俊辉郑重应答，转身离去。

一桩战地小事，一段政务佳话，跨越沙场与宦海，质朴动人、历久弥新，完美诠释了黎德富一生从军报国守山河、从政为民守初心的崇高品格。

后记

文中人物曹俊辉，与笔者同为四川仁寿老乡，较笔者早四年入伍。曹俊辉服役于野战部队，笔者服役于边防部队，二人军旅驻地均在滇西边境，结下深厚乡情与战友情。本文全部故事素材，均由曹俊辉本人口述提供，成文后经本人审核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