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主神明”到光遗传学：董志翘论文与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跨时空对话

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光遗传学先驱，引发广泛关注。三年前一篇来自中国传统语言学领域的论文，早已对本次诺奖核心成果之一的“心源性调控情感行为”结论作出跨学科呼应——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董志翘从汉字构形、医学实践和哲学思辨等方面出发，重新阐释流传数千年的“心主神明”论断，让中国古代先哲对心脑关系的认知，与当代最前沿的生命科学成果形成了一场跨越时空、贯通中西的文明对话。

光遗传学先驱获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2026年10月5日，瑞典卡罗琳医学院正式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美国斯坦福大学卡尔·戴塞罗思（Karl Deisseroth）教授、德国柏林洪堡大学彼得·黑格曼（Peter Hegemann）教授和德国维尔茨堡大学格奥尔格·内格尔（Georg Nagel）教授，以表彰他们在光门控离子通道和光遗传学领域的突破性发现。三名科学家将均分1200万瑞典克朗奖金。

诺贝尔奖委员会在介绍获奖成果时写道：“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光遗传学——一种能够揭示活体大脑中神经细胞如何塑造记忆、情感和行为的方法。”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委员会主席佩尔·斯文宁松评价：“光遗传学为绘制大脑图谱提供了我们曾经只能梦想的机会。”评委会进一步指出，三位获奖者的发现“让人类得以直接验证神经元与行为的因果关联，为理解大脑复杂功能奠定基石”。

值得关注的是，戴塞罗思正是2023年3月在《自然》（Nature）杂志发表《心源性控制情感行为状态》论文的通讯作者。该研究利用无创光遗传学技术，直接提升小鼠心率，发现心率升高能够影响焦虑样行为，并确定后岛叶皮层是整合心脏信号与环境风险信息的关键脑区。这项研究为心脏对大脑的调控功能提供了直接的实验证据。

先哲洞见：董志翘先生论文的学术贡献

戴塞罗思上述论文发表后不久，董志翘撰写《也谈我国古人对心、脑关系的认识——以古文字、古医籍为例》一文，发表于《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1期。董志翘教授是国家级教学名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兼任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长期致力于汉语史、训诂学及古典文献学研究，先后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6项，出版专著及古籍整理著作20部，在国内外发表论文270多篇，获国家及省部级社科优秀成果奖9项。

董志翘在论文中指出，美国科学家的实验“再一次用实验证明了心脏对于大脑具有控制功能”，这“不由得使我们想起了数千年前我国古人就提出的‘心主神明’说”。但历来由于孟子“心之官则思”这一说法影响巨大，加之汉字造字时往往将表示“思维”义的字都归于“心部”，人们往往将“心主神明”等同于“心之官则思”，误认心脏为唯一的思维器官，而没有透彻理解“主”之含义。董志翘明确指出：“‘心主神明’其实质是‘心脏控制大脑’，是古人对心脑关系的一种阐释。”

论文从三个维度展开了系统论证。

其一，汉字构形维度的考证。董志翘通过对《说文解字》中“囟”“思”“虑”“脑”等字的字形分析，揭示古人对心脑关系的认识。他指出，“思”字从“心”从“囟”会意，“虑”字从“思”得义，而“囟”即指头部（脑），说明在古人的造字理念中，思维活动是心与脑共同参与的过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许慎《说文·囟部》将“思”置于“囟部”而非“心部”，段玉裁据古文《尚书》改“容”为“睿”，并改“形声”为“会意”，从而还原“思”字“心深通于囟（脑）”这一重要命题。论文还对“脑”字从古文字到隶书的形体演变进行细致文字学考证，指出在隶变过程中“山”“止”“心”三字因形体相近而极易讹混，这在古文献中有大量例证。

其二，古代医籍维度的论证。论文系统梳理《黄帝内经》等中医典籍中关于心脑关系的论述。《素问·灵兰秘典论》云：“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灵枢·邪客》云：“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精神之所舍也。”《灵枢·本神》云：“心主身之血脉”“心藏脉，脉舍神”。唐代孙思邈《千金要方》亦指出：“头者，人之元首，人神之所注。”

其三，古代非医药文献维度的佐证。清华藏战国楚简《心是谓中》明确提出“心，中。处身之中以君之”，《荀子·解蔽》亦称“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这些论述均表明古人在心脑关系中赋予“心”以主导地位。

董志翘还结合现代生活实例加以论证，指出“植物人”（脑死亡）患者只要心脏没有停止跳动，仍有逐步恢复知觉、意识的希望；反之，心脏停止跳动后，大脑决计不可能再有后续活动。此外，现代医学中“换心”手术后患者性格、偏好发生变化的诸多案例，也从侧面为古人“心主神明”观念提供了一种佐证。

互鉴意义：东海西海，心理攸同

董志翘论文发表于2023年，而戴塞罗思团队获诺贝尔奖则在2026年。从时间维度看，两者之间存在一种耐人寻味的学术呼应关系。2023年，董志翘敏锐捕捉到戴塞罗思团队发表于《自然》的心脑关系研究成果，并将其作为印证中国古人“心主神明”说的现代科学证据。三年后，戴塞罗思因光遗传学领域的开创性贡献获得诺贝尔奖，这无疑进一步彰显了其2023年那项研究的学术分量，也使董志翘论文的前瞻性眼光更加凸显。

钱钟书先生曾言：“东海西海，心理攸同。”董志翘的研究表明，数千年前的中国先哲通过独特的认知路径——汉字构形、医学实践和哲学思辨——已经触及心脑关系的核心命题。而戴塞罗思团队运用光遗传学这一现代技术手段，从实验层面证实心脏对大脑的调控功能。两者形成的跨时空对话，深刻体现了不同文明在探索人类自身奥秘这一根本问题上的相通与互鉴。正如董志翘在论文中所指出的，古人认为“神明”（思维、记忆、情感）是心脑相通而产生的，在心脑两者的关系中，心是起主导作用的，这与戴塞罗思团队的实验发现具有内在一致性。

董志翘的这篇论文不仅是一项文字学与文献学的学术成果，更是一次跨越学科壁垒、贯通古今中外的文明对话。它向学界展示中国传统文化中蕴含的科学智慧，也为中国文化国际传播提供一个生动而有力的范例。在光遗传学技术荣获诺贝尔奖的今天，重新审视中国古人“心主神明”的论断，我们或许应当对先哲的洞察力投以更加敬重的目光。

（上海中医药大学科技人文研究院王兴伊、西南民族大学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