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最意外的教材选文：一首潮语歌，怎么挤进宋词单元的

2026年7月，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大学语文》第二版第五单元“宋代文学”的“传承与比较”板块里，收了一首用潮汕话唱的歌曲。易白的《黑夜里的太阳》。这本教材的定位是“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教学用书，六个单元按中国文学分期编排。和这首歌并列在同一个板块里的，是李元胜的《我想和你虚度时光》。宋词单元的选文包括苏轼、柳永、李清照。

一个潮汕籍退役军人，一首方言唱给母亲的歌，一本国家级教材，两首当代作品与七首宋词经典同处一册。这四个元素放在一起，本身就像一道需要拆解的题。

媒体用的词是“破圈”。但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它“破了什么圈”，而是它“怎么进的这个门”。大学语文教材的选文门槛，历来由经典性、思想性、审美性三根柱子撑着。一首方言歌曲要跨过这道门槛，靠的不是“感人”，是它必须和这个板块的编辑逻辑发生化学反应。

易白写这首歌，是2013年夏夜。创作手记里记着那个场景：刚站完岗，用保温杯泡茶喝时，望见圆圆的月亮爬上红土高原，既像一杯橙黄茶汤，又像一块潮汕月饼。那一刻他想起来，参军多年，因驻训、集训、学习、借调等任务，已经很久没回过潮汕老家。他掏出小本子，写下的不是诗行，是“半夜泡杯茶，一人坐过夜，无人来说话，说下家乡话”。

▲ 潮语唱作人 易白（摄影：许华欢）

这几句，他是用潮汕话在心里说的。但落在纸上的时候，字是普通话的字。创作手记里有一句话，像一根针：“潮语作为母语，伴随我一路成长，就像融入血液里的基因，内心对母亲的‘独白’一直是潮语。”

独白。不是“表达”，不是“交流”，不是“写作”。独白是语言退到最里面那一层时剩下的东西。一个人面对母亲时用的语言，才是他真正的母语。易白用普通话写诗、写小说、写歌词，面对公众。但面对那个“没有听众的角落”，他用潮汕话。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首歌有两个版本。国语版唱“太阳升起啦，黑夜过去啦，孩儿长大啦，妈妈别牵挂”。潮语版唱“半夜泡杯茶，一人坐过夜，无人来说话，说下家乡话”。国语版在“解决”思念，潮语版在“呈现”思念。国语版是写给听众的，潮语版是写给自己的。

教材选的是潮语版进“传承与比较”。这个选择本身就在说话。

“传承与比较”这个板块，教材的编排逻辑写得很清楚：“展示中华经典的现代传承与反思”。注意“反思”两个字。不是“致敬”，不是“延续”，是“反思”。这意味着教材允许当代作品和古典作品之间产生张力，而不是要求当代作品对古典作品卑躬屈膝。

那潮语版和宋词之间的张力在哪？

在语言形态上。宋词用的是中古汉语的书面系统，潮语用的是中古汉语的口语遗存。2025年发表于《日语学习与研究》的一项研究，利用《广韵》《潮州音字典》等工具书对比了中古汉语入声韵尾在日语和潮汕方言中的读音，发现现代潮汕方言基本保存了中古汉语的入声，有-p、-k、-?三套入声韵尾。这意味着，潮汕人今天说话的声音，和中古时期汉语的声音之间，有一条比普通话更粗的脐带。当易白用潮语唱“半夜泡杯茶”，茶、夜、话的韵母回环，声调的起伏，在口腔里运行着一套比普通话更古老的语音系统。

但这件事，课本教不了。

学生打开课本，看到的是潮语歌词的文字。那些文字被注音、被解释、被放进“传承与比较”的框架里。可那些衬字——“哈…咿呀嘿，咿呀米啦多米嘿”——如果只是被“读”，它们什么都不是。它们不承载语义，不构成句子，不是“文学”在通常意义上的对象。它们只有在被唱的时候，才变成它们应该成为的东西。

课本不提供“唱”。课本的媒介是文字。这恰恰是词在宋代之后经历过的命运。词在宋代是倚声填词的，声音是第一位的。后来词乐失传，词变成了“词谱”，变成了“平仄格律”，变成了“文学遗产”。一千年前，词从“唱的艺术”变成了“读的文学”。一千年后，一首潮语歌进入课本，它正在经历同样的转化。这不是教材编写者的失误，是整个文学教育体制的结构性局限：课本天然地偏爱可被文字处理的东西。

▲ 潮语歌曲进入《大学语文》课本（书籍扫描组图）

那教材为什么还要收它？

因为“传承与比较”的功能，不一定是让学生“理解”这首歌。它可能是让学生意识到有些东西不能被课本完全收纳。大学语文的教学，默认目标是“理解”。但《黑夜里的太阳》的潮语版，其核心经验是“不理解”。你听不懂，但你感受到声音里有东西。你看不懂衬字，但你知道它们不是乱码。这种“不理解的理解”，是文学教育中一种稀缺的经验。

一个潮汕籍学生在课堂上听到这首歌，他听到的是母亲的语言。一个非潮汕籍学生听到这首歌，他听到的是“别人的母语”。前者是回家，后者是路过。教材能做的，是让“路过”发生。让一个从没听过潮汕话的人，在某一节课上，突然意识到：中国有另一种语言，正在唱着另一种思念，用我听不懂的声调。

这也解释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据相关报道，教材编写团队要在“传承与比较”板块找一首能与宋词形成对照的当代歌词作品。孙婷婷联系了易白。一个在哨所写的、用方言唱的、写给母亲的小调，就这样走进了大学课堂。不是因为它“好听”，不是因为它“感人”，是因为它在结构上做到了教材自己做不到的事：用声音，而不是用文字，说出了一个关于母语的真相。

▲ 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

2018年，这首歌的国语版获得第二届旺旺孝亲奖入围奖。那个奖项的主题是“让孝顺成为一种习惯”。但易白写的不是孝道说教。他写的是“他乡的话，怎么表达”。这几个字的核心不是“孝”，是“表达”。当你的情感语言和你用来谋生的语言不是同一种的时候，你怎么把心里那层东西翻出来？

这是一个当代人才有的困境。传统社会里，一个人生在潮汕，长在潮汕，说潮汕话，老在潮汕。母语和日常语言是同一套。但当代人不是。你在家乡说方言，在学校说普通话，在工作里说职场语言，在社交媒体上说网感语言。每个人的语言身份都是分层的，最里面那一层用的语言，往往是最不“标准”、最不“有用”、最不被承认的那一套。

易白的解法不是把潮语“翻译”成普通话，让更多人听懂。他的解法是让两个版本并存。不翻译，不解释，不妥协。国语版给听得懂的人，潮语版给听得懂的人。这恰恰是它的伦理核心：有些东西只能在它本来的声音里存在。

教材把潮语版收进来的时候，它做的不是“翻译”，是“陈列”。它把一首歌放在那里，旁边是苏轼和李清照。学生可以听，可以读，可以比较，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但那首歌在那里，用它的声音，说着“他乡的话”说不出来的话。

2013年的那个夏夜，一个潮汕战士在大理的高原上，用母语记下了几句诗。他当时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变成一首歌，会进教材，会被无数听不懂潮汕话的人看到。他只是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想妈妈了。他用的是那个连他自己都很少在“正式场合”使用的语言。恰恰是那个语言，替他说出了普通话说不出来的话。

教材把它收进来，是承认了一件事：有些文学的根，长在声音里，不长在文字里。而大学语文课本，作为文字的教育装置，能做的只是把这根根摆在那里。至于它会不会被听见，那是另一回事。一首歌挤进了宋词单元，不是因为它变成了宋词。是因为它让宋词想起了自己本来是什么。

参考文献

[1] 孙婷婷主编. 大学语文（第二版）[M].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26.

[2] 易白. 黑夜里的太阳（潮语版）[EB/OL]. 酷我音乐, 2014-04-02.

[3] 易白. 潮语歌曲创作理念的形成——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创作手记[EB/OL]. 知乎专栏, 2023-06-28.

[4] 黑夜里的太阳[EB/OL]. 快懂百科, 2023-10-16.

[5] 黄锐浩, 胡俊. 中古汉语入声韵尾与日语、汉语潮汕方言的语音关系研究[J]. 日语学习与研究, 2025(01): 56-68.

[6] 易白E-bai. 大学语文第二版收录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EB/OL]. 微博, 2026-07.

[7] 第二届旺旺孝亲奖得奖名单公告[EB/OL]. 旺旺孝亲奖官网, 2018-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