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为什么非要写冯渊“酷爱男风”？

冯渊是书中很奇怪的人。曹雪芹明明说他“酷爱男风，最厌女子”，可一见香菱，不但立即决定买来作妾，还立下两个誓：从此不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 如果只是为了写香菱漂亮，前一句已经够了。曹雪芹为什么还非要写后面两个“再不”？

作者|墨砚斋

冯渊是书中很奇怪的人。

曹雪芹明明说他“酷爱男风，最厌女子”，可一见香菱，不但立即决定买来作妾，还立下两个誓：从此不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

如果只是为了写香菱漂亮，前一句已经够了。曹雪芹为什么还非要写后面两个“再不”？

我们先宕开一笔，聊一下“酷爱男风”在作者的时代是个什么意思。

清代为整肃风纪，《大清律例》明文禁止官员宿娼，连“挟妓饮酒”都要处罚。

朝廷严令，普通官员自然不敢公然违制，但传统风月场所 ，可不单是私人寻欢，更是大量社交勾兑之处。

这个需求可不是一纸文书封闭得了的。

于是，隔岸再唱后庭花，京城梨园界，捧角、宴饮、狎优。又发展出另一套热闹。

著名作家，野翰林高阳在《八大胡同艳闻秘事》里促狭地留下一条记录：

清朝禁官吏宿娼，不禁狎优，因而梨园兴起，男色大行。

到道光年间，《品花宝鉴》问世，这大致就是一部狎优集了，书中详写北京“处处歌台舞榭”“时时醉月评花”，作者很坦然，说自己以“游戏之笔”写“游戏之人”。

这个“游戏”很要紧：这里的对象虽然是男人，但依然不当真，和嫖娼其实是类似的，玩男风和认真用情，并不是一回事。

《红楼梦》中本身的片段也不少：

第九回，薛蟠发现家学里有不少年轻子弟，“偶动了龙阳之兴”，于是装模作样去上学，“只图结交些契弟”。那些少年图他的银钱吃穿，然后被他“哄上手”。

第二十一回更直接。凤姐不在，贾琏从小厮里挑个“清俊”的“出火”，转过头照样疯狂追逐多姑娘。男人和女人，在他的风月世界里并不冲突。

第四十七回，薛蟠见到柳湘莲，“又犯了旧病”。

还有几段更不堪的，就不提了，读者自然也能想到。

至此，我们再回来看冯渊。

文本写得很短：

酷爱男风，最厌女子；一眼看上香菱；立意买来作妾；然后，“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

如果只是说香菱太美，写到“一眼看上”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两个“再不”？

第一个是“再不交结男子”。

注意，曹雪芹写的不是“再不爱男子”，而是“再不交结男子”。冯渊要停掉的，是过去那套生活。

可第二个“再不”更奇怪。

如果他只是从此不玩男人，改玩女人，那有了香菱，以后再纳第二个、第三个就是了。可他偏偏又说：“也不再娶第二个了。”

一个关掉过去，一个关掉以后。

这显然不只是换了口味那么简单了。

这可以拿上文的薛蟠做对照——他就根本不存在男人女人二选一。第九回他花钱结交契弟，第四十七回见柳湘莲又犯旧病。

以上都在他买了香菱以后的事情。

男人他要，女人他也要，反正看见一个，就想要一个。

所以，第四回撞在一起的两个人，真正的区别不是一个喜欢男人，一个喜欢女人。

冯渊看见香菱以后，开始往回收。

薛蟠看见香菱以后，还是往前冲。

书中还有个细节：冯渊已经付了钱，却没有马上把香菱领走。原文说：“所以三日后方过门。”

这个“所以”，很郑重。

既然这一次以后不准备再找别人，那就不能像寻常买卖一样交钱领人。他要等三日，要“过门”。

两个“再不”还只是嘴上说的，“三日后过门”，已经是在安排以后的日子了。

薛蟠则快得多：看见，要买，争执，打人，抢走，上京。打死冯渊以后，还是“没事人一般”。

一个说，到这里为止。

一个说，这个我也要。

单从情节设计而言，第四回只写：“有个十八九岁的公子冯渊，看上香菱，决定买来作妾。”整个故事完全成立。

薛蟠照样可以来抢，冯渊照样可以死，香菱照样进入薛家。

可见，“酷爱男风，最厌女子”根本不是推动情节所必需的。

那曹雪芹为什么非写这一笔？

因为没有这句话，后面的“再不交结男子”就没有分量。

没有过去，也就看不出结束过去意味着什么。

以清初的禁令之严，曹雪芹写冯渊过去喜欢男人，其实是写他的时髦，写他的放浪，不只是为了说明香菱美到能让一个“最厌女子”的男人动心。

更重要的是，他先给冯渊写了一段旧日子，然后让这个人在遇见香菱以后，亲自把它关掉。

偏偏这里的脂批意味深长：“人若改常，非病即亡。”

这个“改常”，也就不一定只是从喜欢男人变成喜欢女人。

冯渊真正的变化，是他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不再交结别的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女人，还郑重其事地等着三日后过门。

这才是冤孽。

第四回中，其实还有第二个“三日”。

前面是“所以三日后方过门”。

几行简文以后，薛蟠命人把冯渊打得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

两个“三日”挨得这么近，读起来真有一点残酷。

前一个三日，他决定等。

后一个三日，他等来了死。

冯渊第一次不想玩了，也正是在这一次，他送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