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民国时期的北京城，凌晨三点，前门一带的街巷还沉在黑暗里，几个提着布包的人却已经悄悄出现。他们不吆喝，也不点亮整摊货物，只把东西摊在地上，等熟客用手电或油灯慢慢查看。这种只在夜深时出现、天亮前散去的交易场景，后来被老北京人称作“鬼市”。
“鬼市”并不是一处固定不变的市场，也不是一个正式的行政名称。它更像一种特殊的交易方式，往往出现在城门、庙会附近或旧货集中的街巷。摊主带来的物件五花八门，旧书、铜器、瓷片、衣帽、字画，甚至还有拆散的器械零件。货物来路复杂，买卖双方又不愿留下太多痕迹，夜色便成了最方便的掩护。
这种交易习惯，和旧时代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晚清至民国，部分旗人家庭家道中落，只能变卖祖上传下来的物件；一些商人周转不灵，也会把不便公开出售的旧货拿出来换钱。除此之外，盗掘墓葬、偷盗财物等违法行为，也曾让不少来路不明的器物流入市场。
不过，不能把所有鬼市摊主都简单归为盗贼。许多普通百姓只是靠收旧货、拆旧房、整理遗物谋生。问题在于，当时缺少完善的鉴定和登记制度，买家很难确认物品出处。一件旧瓷器究竟是传家物，还是后人仿制；一部残书究竟有无价值，往往全凭眼力。
鬼市最出名的两条规矩，也由此形成。
看货不问价。买家不能一上来就高声询问，也不能围着摊位大声议论。看中物件后，通常先用眼观察，再用手掂量，必要时借微光查看纹饰、胎质和磨损。想买，摊主才会用手势报出价格，买家也用手势还价。
照货不照人。灯光只照货，不照摊主的脸，更不能拿灯直照别人。这个规矩既有保护隐私的意味，也与当时复杂的交易背景有关。摊主不愿让熟人认出，买家也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看中了什么。
有老行家曾提醒生手：“别问出处，先看东西。”另一人接话：“价钱可以谈，规矩不能坏。”这几句简单的话，正说明鬼市并非普通集市，而是一个靠默契维持秩序的地方。
成交以后，双方往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家离开摊位，摊主也不再追问。若买回去才发现是假货，通常只能认作交学费；若摊主误把珍品当成普通旧物卖掉，也很少再回头讨要。这样的规矩不值得效仿，却真实反映出旧式交易中“认货不认人”的冷硬特点。
北京的鬼市传说，后来常与琉璃厂、报国寺以及城南旧货摊联系在一起。不同区域的交易时间并不完全相同，所谓“凌晨三点开市、天亮即散”，更多是民间对夜间旧货交易的概括，并非所有年份、所有地点都严格如此。把各种传说拼成一条固定街道，反而容易失真。
潘家园的情况更值得分开说。它作为北京著名旧货市场，形成于20世纪90年代初，1992年前后逐渐兴起，和清末民初的鬼市并不是同一处市场，却吸收了“早起淘货”“凭眼力买卖”等旧行规。后来，潘家园逐步走向规范经营，摊位、店铺和交易时间都有了明确安排，民间仍习惯把其中的清晨旧货交易称作“鬼市”。
旧货市场兴盛后，文物保护问题也随之突出。历史上确有大量中国文物因战乱、盗掘和非法交易流失海外，但不能把每一件旧物都当作文物，更不能把盗掘品当成发财门路。按照文物保护相关规定，涉及出土文物、来源不明的重要器物，都不能随意买卖。
因此，鬼市真正吸引人的，并不是“捡漏发财”的传闻，而是它保留下来的观察方式：货物摆在暗处，人的身份退到后面，判断全落在器物本身。只是这种神秘感，从来不能替代鉴定，更不能替代规矩。清晨的市场一旦散去，地面恢复空旷，摊主收起布包，留下的只有几块旧砖、几页残纸，以及一段被北京街巷反复讲述的交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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