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军情五处致信24位大学校长：英国的“科研黄金时代”终结了吗？

英国高等教育体系的运行逻辑正经历一场断裂。

英国世界一流的科研水平原本建立在高度开放和国际协作的基础之上。这种模式使其在人工智能、量子技术和工程生物学等领域占据了领先地位。

对于任何关注全球科技竞争的人来说，英国大学不仅是知识产出地，更是全球人才和资金的集聚中心。

然而一种新的管理意志正重塑这个体系的边界。

2024年4月，英国军情五处处长肯·麦卡勒姆向24所顶尖大学的校长发出了警告。

麦卡勒姆认为英国高校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外国国家威胁。这一表态标志着英国科研环境从自由交流转向了战略防范。

这是英国作为一个中等强国，在技术领先地位与经济韧性之间寻求生存空间的必然产物。

要理解这种变化的剧烈程度，必须先看清英国大学的生存底色。

英国大学对于国际学生和海外合作的依赖已经达到了结构性的程度。

在2023至2024学年，国际学生约占英国高等教育学生总数的25%。其学费贡献占到了大学总收入的23%。

在工程、计算机等技术密集型学科中，来自海外的博士生和研究人员是实验室维持运转的关键力量。

图1 英国先进制造研究中心的研究与技术协作｜来源：UKRI

英国政府在政治上日益警惕中国的技术崛起。其大学体系在财务上却高度依赖中国学生的投入。

这种依赖关系在2022年遭遇了第一道硬墙。

当年英国政府依据2021年国家安全与投资法，阻止了曼彻斯特大学与北京无限视觉科技有限公司的一项技术许可协议。

这是该法案框架下首次针对知识产权交易实施禁止令。

协议涉及一种名为神经形态视觉传感器的技术。该技术具备极高的处理速度和效率。

在英国政府看来，这种技术虽然起源于民用研究，但其在自动驾驶无人机、导弹制导及先进监视系统中的潜力，构成了对国家安全的潜在损害。

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先进连接技术和半导体等领域天然具有军民两用属性。这些领域被英国政府列为5大关键技术。

这种担忧促使英国政府建立了一套复杂的多层治理体系。

在这一体系中，商业、创新、科学与贸易部成为了政策的汇聚点。

2026年7月的政府机构改革，将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科学研究、投资安全和出口管制职能进行了整合。

这种行政上的集中反映了英国政府试图将科研安全深度嵌入产业战略和国家安全战略的意图。

研究合作咨询团队作为一个专门的咨询入口，开始在政府与高校之间发挥中介作用。

截止到2026年，该团队已经处理了超过500宗涉及国际合作的个案。

图2 英国“大卫·爱登堡爵士”号极地科考船与货运辅助船｜来源：U

这种政策收紧体现在了具体的人员准入流程中。学术技术审批计划是这一防范机制的前哨。

该计划要求在敏感技术领域从事研究的特定国家国民在进入英国前必须取得批准。

2023年国家安全法的实施则进一步扩展了间谍活动和外国干预的法律定义。这些定义涵盖了在英国境外发生的、被认为损害英国利益的行为。

这种治理的重构正在产生一种层层递进的摩擦力。首先受到冲击的是大学的行政成本。

根据英国研究管理人员协会的分析，英国大学每年仅在尽职调查和合规要求上的投入就超过了900万英镑。

随着监管范围的扩大，这些成本正在挤压原本用于科研的预算。

其次是研究人员的心理预期。

在人工智能等需要快速迭代的领域，复杂的审批流程和潜在的安全审查，可能导致英国在吸引全球顶尖人才时失去效率优势。

中国是英国最重要的科学合作伙伴之一。双方在材料科学、环境工程等领域的合著论文数量居于领先位置。

被称为国防七子的7所中国大学，因其与国防工业的紧密联系，成为了英国高校尽职调查中的重点关注对象。

英国与中国建立的结构化大学合作伙伴关系数量高于任何其他欧洲国家。在2025年新建立的此类伙伴关系中，英国仅次于美国和俄罗斯。

在这种模式下，英国研究与创新署作为主要的公共资助机构，开始将研究安全作为拨付经费的前提条件。

图3 爱丁堡大学ARCHER2超级计算机｜来源：UKRI

国际经验也为英国提供了参考。

澳大利亚通过大学外国干预工作组，建立了政府与高校共同制定指南的模式。

加拿大则通过列出敏感技术和需关注机构的清单，为高校提供了明确的准入标准。

日本则将科研安全纳入经济安全保障推进法，将其视为国家竞争力的组成部分。

英国正在汲取这些做法，试图建立一套既能保持全球联系，又能保护核心资产的混合模式。

这种模式的长期有效性取决于能否解决更深层级的激励问题。

英国政府如果要求大学与高风险伙伴脱钩，就必须提供足够的替代性研究资金。否则大学的财务压力将迫使其在灰色地带寻找生存空间。

目前英国政府正筹备专项研究安全基金，试图分担高校的合规成本。通过国防大学联盟，英国将大学科研更紧密地融入自身的国防工业基础。

在具体执行层面，大学内部的治理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多数研究密集型大学设立了专门的研究安全团队。这些团队负责法律合规，并深入实验室对科研人员进行风险意识培训。

图4 澳大利亚疾病防备中心的科研实验室｜来源：CSIRO

科学无国界的理想在现实政治的挤压下，正让位于技术民族主义。英国作为一个依赖外部资源的中等强国，其政策选择具有风向标意义。

这种重构不仅影响到了中英之间的学术交流，更触及了现代科学研究的组织方式。

当每一个实验室都必须在安全部门的注视下运作时，创新的灵感是否还能保持其原有的活力，是一个留给所有参与者的疑问。

大学作为创新的引擎，其动力源自于思想的自由碰撞。

如果安全边界的建立导致了学术空气的沉闷，那么这种保护本身就具有了破坏性。

最终结果取决于英国政府能否在财政约束与安全关切之间找到平衡。

策划丨林原

文稿丨艾冉

排版丨张纾

责审丨蒲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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