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卓:人间多戏台,我只借身渡
文||周玲玲
![]()
AUTUMN TOURISM
我常常想,演员这一生,大约就是不断借别人的躯壳,去经历一遍不曾属于自己的悲欢。等戏落幕,灯火熄灭,再把借来的情绪轻轻归还,余下的,才是谭卓自己。
很多人初识我,是多年前戛纳红毯那一场意外的启程。那时我并非科班出身,没有早早规划好要踏入演艺圈,更不曾幻想过明星的光环。命运只是轻轻推了一把,娄烨导演的剧本落在我手上,我便懵懂地走进《春风沉醉的夜晚》,闯入电影这个辽阔又幽深的世界。
![]()
那是我的起点,高得出人意料,也安静得无人知晓。许多人以为,站在戛纳的舞台,前路必然一路繁花,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场偶遇,不是既定的人生。我对走红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抱着淡淡的念头:红,得之我幸,不得亦我幸。世间的名望,本就是流动的烟云,不必攥太紧。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沉在文艺片的世界。《Hello!树先生》里失语的小梅,安静地站在尘土飞扬的乡村,所有心事都藏在眼底,不能言语;《暴裂无声》里困在命运泥沼的翠霞,被生活磨去锋芒,只剩隐忍的期盼。那些角色大多不耀眼,没有华丽的衣装,没有激昂的台词,身上沾满人间烟火的苦楚。我愿意接住这些不完美的女性。
我总觉得,角色不必光鲜无尘,真实,才最有力量。演戏于那时的我,是向内触摸人性的过程,不是向外博取掌声。我凭着直觉去感受人物,把自己拆开,一点点放进角色的骨血里。直觉是敏锐的,却也脆弱,所以后来我走进赖声川先生的《如梦之梦》,数年扎根话剧舞台。顾香兰的一生跌宕浮沉,舞台没有剪辑,没有重来,所有情绪都要在当下完整交付。漫长的舞台岁月,磨掉我表演里漂浮的感性,教会我克制与秩序。原来浓烈的情感,不必嘶吼,在规则之中,情绪反而拥有更精准、绵长的力量。
![]()
直到后来,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骤然把我推到大众眼前。《我不是药神》的刘思慧,夜总会里强撑着脊梁的单亲母亲。为了短短几秒钢管舞镜头,我反复练习,直到骨头撕裂般疼痛。镜头里她谈笑洒脱,藏着底层母亲无法言说的委屈与坚韧;转身又是《延禧攻略》里张扬热烈的高贵妃,一身华服,锋芒毕露,骄横之下藏着孤苦。
两个角色,一冷一艳,一沉郁一外放,反差巨大。一夜之间,很多人记住了我的脸。可我始终警惕标签的捆绑。观众看见刘思慧,看见高贵妃,看见丁美兮、谢琳慧,看见沈玉儿,但我不希望他们只看见谭卓。演员最好的状态,是藏在角色背后。当大家记住故事里的人,而不是演员本人,才算是做好了这份工作。
![]()
人到四十,我接到《云雀叫天录》的剧本,遇见沈玉儿。这是我心中分量极重的一个人物。从前我塑造的许多女性,大多被动承受苦难,在命运的重压下苦苦支撑。但沈玉儿不一样,她身处梨园旧时代,风波迭起,却总能在困局之中寻找出路。她不是永不落泪的强者,真正的强者,是疲惫无力的时候,依旧愿意为心中的念想一次次站起来。为读懂她,我推开梨园厚重的门,沉浸在京剧的仪式与韵味之中。戏曲讲究程式,一招一式都有规矩,可正是在严谨的框架之内,人的情绪才得以含蓄婉转地流淌。
拍戏的日子,我沉浸在那个旧时代,跟着沈玉儿走过风雨。等到剧集杀青,镜头关闭,梨园的那一段岁月,却没有随杀青而消散,有一部分,永久留在了我的生命里。闲暇时,我依旧会走进戏院,也会带着孩子一同看戏。演戏最奇妙之处就在于此:你短暂地活在另一个人的人生,等戏结束,你带走她留给你的感悟,丰富原本的自己。
![]()
不止演员,我还是策展人,做艺术装置,参与设计展览。很多人会疑惑,一个演员为何要分出精力踏入艺术领域。于我而言,表演只是诸多表达出口里的其中一个。艺术创作,是完全属于我内心的自留地,不必迎合剧本,不必服务镜头,仅仅是我与自我的对话。我创作《无限可能的Baguette》,参与设计上海的艺术项目,尝试不同媒介去诉说内心的思考。
人生不该只有单一身份,不该被一个名词牢牢框住。人们总爱谈论“她力量”,可我更愿意相信“自己力”。外界的声音嘈杂,评价起伏不定,人最要紧的,是向内扎根,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份力量,不向外抗争,不刻意证明,只是守住本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勉强自己追赶世俗的标尺。人生没有统一刻度,不必依照别人的时间表活着。
![]()
这些年,常常有人问我对于年龄的看法。世俗总习惯给女性划定时限,仿佛到了某个年岁,生命就要收敛光彩,趋于沉寂。可我并不认同。岁月带来皱纹,也带来沉淀,那些走过的路,演过的角色,读过的书,都会慢慢沉淀在骨血里,变成独属于一个人的底气。我曾笑着说,就算到八十岁,我也要做最潮的老太太。衰老不是一场溃败,而是持续生长的过程。不必畏惧时间,时间不是敌人,它只是安静地记录我们所有的经历与选择。
很多时候,我喜欢安静独处。卸下妆容,褪去角色赋予的情绪,从喧嚣的片场抽离出来。我会静坐,翻看画册,或者简单地散步,放空思绪。在热闹的行业里,守住一份独处的安静,格外重要。演员常年浸泡在各色人的悲欢之中,倘若分不清角色与自我,长久下来,内心便容易混沌。
每拍完一部戏,我都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抽离,把借来的情绪一一安放,找回原本的自己。我不是一个拼命追逐工作的人,偶尔也会倦怠、焦虑,会疲惫到独自落泪。疲惫是真实的,光环无法将它消解。但我慢慢学会接纳不完美,接纳努力之后依旧无法如愿的结局。年轻时,我的性子坚硬,认定的事绝不退让,以为凡事都可以依靠执着改变。随着年岁渐长,我懂得世间充满未知与无常,尽人事,而后安于天命。尽力之后,坦然接受所有结果,这不是妥协,而是内心的从容。
![]()
总有人问,演戏这么多年,最看重什么。我的答案从来没变:要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我不是一个凑合的人。剧本打动我,人物的灵魂能够吸引我,我才愿意投入时间与心力。流量、热度,都是附加之物,不是我选择角色的标尺。我见过太多热闹转瞬消散,唯有那些真诚塑造出来的人物,能够长久留在观众心底。我愿意沉下心,慢慢打磨,一口一口啃下每一个角色。不必急于奔赴顶峰,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不必追赶旁人的脚步,守好自己的节奏就足够。
人间本就是一座巨大戏台,无数人登台,又陆续退场。我只是一名借戏渡心的行者。我走进无数角色,体味千万种人生,并非为了永久占有那些故事,而是借由他们,不断打开自己,看见人性深处辽阔与幽暗。每一个角色,都是一面镜子,照见他人,也照见我自己。
![]()
戏台上的悲欢终会落幕,荧幕光影终将暗淡。但属于我的修行,还在缓缓前行。我期待遇见更多鲜活的女性,期待继续在艺术之中探索边界。演员谭卓,策展人谭卓,母亲谭卓,普通人谭卓,多重身份共存,互不冲突,也互不定义。
世人总想要一个固定答案,想把人装进标签的盒子。可生命最动人之处,恰恰在于无限的可能性。不必被定义,不必被归类,我们可以永远生长,永远保留对世界的好奇。
风掠过戏台帷幕,角色的故事暂告一段落。而我,依旧带着从万千故事里收获的温柔与坚韧,安静往前走。世间戏台千千万,我只是借一身皮囊,渡一场人间,守一颗本心。
![]()
点个赞与红心,与朋友们共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