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中南海202别墅。
一个老人躺在那儿,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说话已经很难了,吞咽也困难。医生说插胃管吧,他摇了摇头,不同意。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这个老人叫毛泽东。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几个亲人。女儿李敏后来回忆,从父亲患病到去世,她一共只见了他三次。最后一次去中南海的路上,她以为父亲已经好转了,到了才发现,看到的已经是父亲的遗容。她想给父亲守灵,被拒绝了。最后她只能排在瞻仰遗容的长队里,像一个普通群众一样,走进去,看一眼,走出来。
孔东梅后来含泪说起这些,她说外公的晚年,就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扛着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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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吃饭
毛泽东晚年住在游泳池。
1966年,他外出巡视回来,发现菊香书屋被修葺一新了。他很不高兴,一气之下搬到游泳池,不肯回去。游泳池哪有什么像样的房间?他说:“那个更衣室我看就可以。”更衣室又小又暗,工作人员只好把传达室布置了一下,摆张床,放张桌子椅子,就成了他的卧室。泳池的休息大厅,成了他的书房和会客室。饭菜还是在菊香书屋做好,再端过来。
他就在那个地方,住了整整十年。
警卫员王保东回忆,毛主席吃的饭菜简单得让人心酸。一小盘炒空心菜,一小盘野菜,一小块烤老玉米,一小碗米饭,三个烤熟的红辣椒。就这么点东西。警卫员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吴连登是毛泽东的生活管理员,管了十二年。他说主席每月的工资是404.8元。党费10元,房租和家具费84元,两个孩子的学费,江青姐姐的生活费……固定开销就要200元左右。吃饭每月100元左右,抽烟每月将近100元。钱不够用的时候,吴连登就拿着账本去找毛主席,主席看了,在自己报告上签个字,才能去领自己的稿费。
他的饭桌上,很少有热闹的时候。江青和他AA制,各花各的钱。孩子们搬出了中南海,出入证都被收回了。李敏说,中南海近在咫尺,却觉得它远在天涯。
一个人看书
毛泽东的床上,永远放着书。
他的床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横摆在寝室中间,床头靠着北墙。引人注意的是床上那半床书。靠床头放着台灯,台灯旁边是烟灰缸、火柴、香烟。床边放着一张旧椅子,椅子上搭着裤子。屋里有一个旧衣柜,几件换洗衣服挂在里面。墙上挂着一个温度表。就这些了。那些铜床架、木衣柜、普通椅子,都是从北京和平解放时带过来的。
他看书,看得很深。
唐由之是眼科医生,给毛泽东做过白内障手术。手术之后有一天,他在主席书房里陪着看书。忽然,毛泽东大哭起来。唐由之吓坏了,刚动完手术的眼睛,哭坏了怎么办?毛泽东哭了大约一刻钟,慢慢平静下来,把手里的书给唐由之看。那是一首南宋词,写的是南北分离、国家不能统一。
一个老人,在书房里,因为一首词,哭了。旁边站着一个医生,手足无措。这就是他晚年的日常。
一个人扛天下
1976年,毛泽东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基辛格那年10月来见他。毛泽东用手指着头部说:“这个部分还行,我能吃能睡。”又拍拍腿说:“这些部分运转不行了,我走路时感觉无力。肺也有毛病。”然后他开了个玩笑:“我是供来访者参观的展览品。我不久要归天了,我已经接到了上帝的请柬。”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在会见外宾。还在处理这个国家最要紧的事。
1976年2月,他心肌梗塞被抢救过来。唐山地震之后,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决定把他转移到抗震能力强的202别墅。搬到202那天晚上,下了大雨,还有余震。毛泽东醒来后执意要回游泳池。他得知这是政治局常委会的决定,显得无可奈何。43天后,他在202别墅病逝。
从游泳池到202别墅,那段路不长。但他走完了一辈子。
孔东梅说,她母亲李敏最后一次见到外公,是在他去世之后。她排在瞻仰遗容的长队里,像所有人一样,走进去,看一眼,走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她大概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抱着她的小外孙亲个没完,说“手心手背都是手上的肉”。也想起了自己搬出中南海时,回答父亲的那句话:“中南海门槛太高了。”
门槛是高。高到女儿见父亲一面,都要排在一个长长的队伍里。
毛泽东晚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扛着这个国家往前走。他不是没有家人,是那个位置,把他和很多人隔开了。
领袖走了。丈夫走了。父亲走了。外公走了。
剩下的是那半床书,那盏台灯,那个旧烟灰缸。还有一个老人,在书房里,因为一首词,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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