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了。
我翻过身,拿起来看。
一张睡袍自拍跳出来。
女人锁骨边露出一角酒店浴巾,附文只有五个字:他刚洗完澡。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心全是汗。
厨房水壶尖啸,我关火,拨通沈律师电话。
三天前,我已经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状。
第二天十点,高铁站出站口,公公拄着拐杖,婆婆拎着保温桶。
周广平和郑慧妍并排走出来。
我迎上去,把牛皮纸袋递到公公面前。
周广平脸色骤变,伸手来抢。
沈律师往前一步。
人群围过来。
广播在头顶响。
纸袋封面上,黑字清楚:起诉状副本。
婆婆手一抖,保温桶落地。
我没看周广平。
我只盯着出站口那盏白灯。
里面还装着什么,他很快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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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二十三周年那天,我早上六点就起了床。
去早市买了活鱼、排骨、周广平爱吃的卤猪耳。
女儿雨婷在学校准备毕业论文,说晚上赶回来吃饭。
公婆住在城东老小区,我提前打了电话,让他们别做饭,过来吃。
厨房里高压锅噗噗响。我切着姜丝,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周广平的微信,只有六个字:临时出差,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声,没人接。
再拨,直接挂断。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背景很吵,像在车站。
他说客户那边出了点问题,必须赶过去,两三天就回来。
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继续切姜丝。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我把切好的姜丝拢到碗里,突然又放下刀,走进卧室。
衣柜门开着,他早上翻过。
衬衫少了两件,那件我上周刚熨好的深蓝条纹不在。
领带架子上,他最喜欢的那条暗红领带也没了。
床头柜上搁着一条叠好的灰围巾。我拎起来,闻到一股香水味。很淡,甜得发腻。不是我的。我从来不用香水。
围巾里掉出一张纸巾。
白色,揉得有点皱。
上面有一抹口红印,暗红色的,唇形完整。
我捏着那张纸巾,站在床边,听见高压锅开始尖叫。
我回到厨房关了火。
排骨汤的香味漫出来,我闻着,胃里一阵翻腾。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汤。
我盛了碗饭,吃了一口,咽不下去。
筷子搁在碗边,我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椅背上搭着他去年冬天落下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球,一直说扔一直没扔。
下午两点,我去了公司。
建材公司在城北建材市场后面,两间门面加一个二楼办公室。
我管了十几年账,公司每一笔进出我都清楚。
那天我打开财务系统,翻到上个月的流水。
一笔三万八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个人账户,户名郑慧妍。
我记得这个名字。
上个月周广平招的新秘书,二十六岁,来面试那天穿一件白色紧身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坐在周广平对面笑。
我当时在隔壁理货,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没多想。
我把那笔账往前翻。上上个月,两万六,也是郑慧妍。再往前,一万二。最早一笔是半年前,八千。
我坐在电脑前,手搭在键盘上,没动。
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经过周广平的审批。
我做账做了二十年,一眼能看出什么是正常业务,什么是借壳走账。
这些钱名目全是咨询费、策划费、差旅补贴,但公司根本没有跟任何个人签过咨询合同。
我关了电脑,下楼。
经过周广平办公室,门锁着。
我拿钥匙开了门。
桌面很乱,烟灰缸里三个烟头,杯子里的茶还没倒。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护手霜,牌子是我从来舍不得买的那个。
旁边压着一张购物小票,金额两千三,日期是上周三,那天他说在工地上。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关抽屉时,看见垃圾桶里有个快递信封。
我捡起来,收件人郑慧妍,地址是城东翡翠湾小区,五栋。
寄件人是周广平。
翡翠湾,我知道那个地方。城东新开的楼盘,一平米一万八。
我把信封也收好,出了办公室。楼下看门的老孙跟我打招呼,说老板娘今天走得早。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雨婷回来了。
她拎着个蛋糕,一进门就喊妈。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在放家庭剧,声音很大。
她换了鞋,把蛋糕放桌上,看了看那桌没动过的菜。
“我爸呢?”
“出差了。”
她哦了一声,坐到我旁边。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妈,你脸色不太好。”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就是累了。她没再问,去厨房热了碗汤端给我。我喝了两口,放下碗,问她在学校钱够不够花。她说够,让我别操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一直黑着。
周广平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近三个月,他给我发的消息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条。
最长的一条是上周,让我记得交水电费。
凌晨一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雨婷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透出一线光。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回到床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东西。
第一笔,去年九月,八千。
第二笔,十月,一万二。
第三笔,十一月,两万六。
第四笔,今年一月,三万八。
加起来八万四。
这只是明面上走公司账的,私下转的还没算。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胸口。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以前在厂里当会计,老科长教过我一句话:账上出问题,人就有问题。
我记了半辈子,今天才算真正用上。
第二天早上,我给傅丽娟打了个电话。
她是我初中同学,在房产中介干了十几年,城东那片楼盘她最熟。
电话接通,她那边正在跟客户说话,我听见她说了句稍等,然后问我什么事。
“翡翠湾五栋,你帮我查查有没有一个叫郑慧妍的租户。”
她顿了一下,问我是谁。我说回头再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饭。雨婷已经回学校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妈你多休息。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粥还热着,我喝了一口,有点咸。
02
傅丽娟回电话是第二天下午。
我正在公司对账,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凭证。
她说翡翠湾五栋二单元1602,租户确实是郑慧妍,签了一年合同,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
房东是外地人,委托中介全权代理。
“租金谁付的?”
“转账记录我看了,从公司账户走的。备注写的是员工住房补贴。”
我手里的凭证掉在桌上。
员工住房补贴,我们公司拢共五个人,除了周广平和郑慧妍,剩下三个都是干了十年的老员工,从来没领过一分钱住房补贴。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傅丽娟在那边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下午三点,周广平回来了。
他进门时我正在厨房择菜。
他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从后面抱了我一下。
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瓶。
他说客户那边签了,这趟辛苦,晚上想吃什么他请。
我没回头,继续择菜。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水池。
“那个郑慧妍,来公司多久了?”
他顿了一下,松开手,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半年吧,怎么了?”
“没什么,看她挺机灵的。”
“还行,跑腿勤快。”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问她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转过头看他,“公司最近效益怎么样?”
“老样子,不好不坏。”他避开我的目光,拿着水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请我去外面吃了顿火锅。
点了我爱吃的毛肚和鸭血,还破天荒给我夹菜。
我看着他涮肉的动作,想起二十三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在路边摊吃五块钱一碗的馄饨,他把碗里的虾皮都挑给我。
吃完饭回家,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我瞄了一眼,备注是“郑秘书”,内容只有半句:周总,今天……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
我没动他手机。等他出来,我问他明天去不去公司。他说去,上午有个会。我说明天我也去,正好把这个月的账清了。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说行。
第二天上午,我煮了锅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拎到公司。
上二楼时,郑慧妍正从周广平办公室出来。
她穿一条米色包臀裙,领口开得很低,脚踩细高跟,走路时腰一扭一扭。
看见我,她站住了,笑了笑。
“阿姨好。”
我看着她。她比我女儿雨婷大四岁,管我叫阿姨,脸上那笑明晃晃的,不带一点怯。
“我是周广平的妻子。”我说。
“我知道。”她歪了歪头,“周总经常提起您,说您把家里照顾得特别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听着像吞了只苍蝇。
我没接话,径直进了周广平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对着话筒说了句待会再聊。
“你怎么来了?”
“送汤。”我把保温桶搁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一眼门外。郑慧妍已经回了自己工位,就坐在走廊对面,背对着我们,耳朵上挂着耳机。
“以后不用送,公司有食堂。”
“食堂的哪有家里做的好。”我拧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冒出来,在办公室里散开。
他桌上的文件被风吹起一角,我瞥见最上面那份是采购合同,乙方签字栏空着。
那天下午我没走。
坐在自己工位上,把公司近一年的银行流水全部导出来,一笔一笔过。
除了之前查到的咨询费,还有几笔更大的,走的是货款名义,但收款方是同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的户主叫梁武。
梁武,周广平的合伙人。
两人十年前一起从建材市场摆摊起家,后来注册了公司,各占一半股份。
梁武管业务,周广平管渠道。
我见过他几次,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逢年过节会来家里坐坐。
我继续往下翻。
梁武的账户从去年年初开始,陆续收到公司打款,加起来有六十多万。
名目五花八门,材料款、运输费、仓储费,但对应的合同一份都找不到。
我把流水拷到U盘,关了电脑。
下楼时,郑慧妍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看见我,她吸了口奶茶,慢悠悠开口:“郭姐,您每天都这么忙啊?”
她换了称呼,从阿姨变成了郭姐。
“你挺闲的。”我说。
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周总心疼我,不让我干重活。”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皮肤紧致,睫毛又长又密,嘴唇涂着那种暗红色的口红,跟纸巾上那个唇印一模一样。
“你口红颜色挺好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嘴唇。“周总买的,说衬我肤色。”
“是吗。”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差点撞上她胳膊。她往后让了一步,奶茶洒出来几滴,落在她米色裙子上。她哎呀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
出了公司大门,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沈承运发了条短信:证据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
他很快回复: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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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承运的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门面不大。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示意我坐。
办公室收拾得很干净,桌上就一台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
他挂了电话,推过来一杯水。“郭姐,说说什么情况。”
我把U盘递过去,又把之前收好的购物小票、快递信封、还有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摆在桌上。
他一样一样看,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丈夫和这个郑慧妍,除了工作关系,有实质证据吗?”
“睡袍自拍算吗?”
“算。”他点头,“有别的吗?转账记录、租房合同、聊天记录。”
“转账有,租房合同我没拿到。聊天记录在他手机里,我拿不到。”
沈承运用钢笔敲了敲桌面。
“你先别急。我建议你做个证据保全,把你能拿到的先固定下来。银行流水可以公证,购物小票可以鉴定,那个快递信封上的笔迹也可以做比对。”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他看了我一眼,“但我得先问你一句,你是想离婚,还是想让他回头?”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柠檬,切得很薄,半透明。
我盯着那片柠檬,想起结婚那天周广平给我戴戒指,手抖得对不准指头。
想起他第一次做生意赔了钱,蹲在门口抽烟,我出来叫他吃饭,他眼睛红红的。
想起雨婷出生那天,他抱着女儿在产房外面哭。
“我想离婚。”我说。
沈承运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那你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会转移更多财产,也可能提前跟你摊牌。你手里现在有六十多万的异常流水,这个金额不小,法院会重视。但你要拿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钱是用于个人消费或者转移给第三人。”
“郑慧妍的租房合同,我能拿到。”
“你怎么拿?”
“傅丽娟,我朋友,她在中介公司。合同原件在她公司。”
沈承运想了想。“可以,但最好通过合法途径。你让她配合,把合同复印出来,再让中介公司出个证明,证明租金来源。这个证据链就完整了。”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边小饭馆亮起灯,炒菜的香味飘出来。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手机响了。周广平打来的。
“在哪呢?”
“外面。”
“晚上梁武请吃饭,你一起来。”
“我不去了,累。”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挂电话之前,我听见背景里有个女人的笑声,很轻,像捂着嘴笑。
我握着手机,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一辆一辆过去。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把头发别到耳后,上了下一辆车。
那顿饭局后来我才知道,是梁武组的局,郑慧妍也在。
周广平喝了不少酒,散场时梁武叫了代驾送他回家。
凌晨一点,他推门进来,身上除了酒味还有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我背对着他装睡。
他站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洗了澡,然后躺到床的另一侧。
中间隔了很远。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
我下楼时,他正在玄关穿鞋,桌上放了张卡。
他说卡里有五万块钱,让我给雨婷当生活费,剩下的自己买点东西。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放在桌上没动。
“周广平。”
他回过头。
“公司账上那六十多万,转给梁武的,有合同吗?”
他系鞋带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僵了两秒,慢慢直起身。“你查我账?”
“我管账的,查账不是应该的吗。”
他脸色变了,从脖子往上红。他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那是正常业务往来,你别没事找事。”
“什么业务?”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他拉开门,“管好家里的事就行。”
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张卡。卡面是金色的,在晨光里反着光。我把它拿起来,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傅丽娟把郑慧妍的租房合同复印件送了过来。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边吃橘子一边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瞒她,全说了。
她听完,橘子瓣停在嘴边,半天没咽下去。
“这个王八蛋。”她把橘子扔进垃圾桶,“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早该离。”她拍了下大腿,“我跟你说,那个郑慧妍,我打听过了。她不光是周广平的秘书,梁武也经常去找她。翡翠湾那个小区,有人看见梁武的车停在楼下过夜。”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梁武。
六十多万的转账,梁武。
租房合同,郑慧妍。
两条线在我脑子里碰上了。
我把傅丽娟带来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租金支付方式栏写着:公司账户转账。
备注:员工住房补贴。
我拿起手机,给沈承运发了条微信:梁武和郑慧妍可能也有关系,查查他们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04
雨婷是周五晚上回来的。
她进门时我正坐在客厅翻相册。
她放下书包,凑过来看,问我怎么想起翻老照片了。
我指着其中一张给她看,那是她五岁时在公园拍的,周广平扛着她,我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风筝。
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雨婷看了一会儿,坐到我旁边。“妈,你跟爸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别骗我。”她拿起相册翻了一页,“我爸这一个月回家几次?我回来两趟他都不在。打电话也说不了两句就挂。”
我没说话。她拉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妈,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女儿的脸。
她长得像我,眉眼柔和,但下颌的线条随了周广平,有点方。
今年二十二了,大四,学的是法律。
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成绩好,懂事,高中开始就自己打工挣生活费。
“你爸外面有人了。”
她手一紧。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谁?”
“他秘书。”
“那个郑慧妍?”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
“上次去公司找你,见过一面。她问我是不是周总的女儿,我说是,她笑了一下,那种笑……”雨婷抿了抿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妈,你打算怎么办?”
她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写你的论文。”
“我不。”她走回来坐下,“我学法律的,我知道怎么帮你。财产分割、证据收集、诉讼流程,我都懂。”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
她小时候遇到事只会哭,现在遇到事,先问我需要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
雨声很大,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妈,家里的钱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
“我爸有没有转移?”
“有。”
她直起身子。“你查到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她听完,皱起眉头。
“梁武这个人我见过,过年时来过家里。他看着不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在打量咱们家。当时我就觉得不舒服。”
“你觉得他跟郑慧妍有关系?”
“查查就知道了。”她拿出手机,“我有个同学在银行实习,可以帮忙查个人账户流水,只要提供身份证号。”
“别走歪路。”
“放心,正规渠道。法院调查令可以调,我只是先摸个底。”
那天晚上雨婷没回学校,睡在她自己房间。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翻书声,心里踏实了一些。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门没关严,灯光从缝里透出来。
我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
第二天早上,公婆来了。
婆婆林玉玲拎着一袋自己包的粽子,进门就往厨房走。
公公周学礼拄着拐杖,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问我周广平呢。
我说出差了。
公公哼了一声,没说话。
婆婆在厨房煮粽子,我进去帮忙。她一边往锅里码粽子一边小声问我:“静芳,你跟广平是不是闹别扭了?”
“别瞒我。”她盖上锅盖,转过身,“他爸前几天打电话骂了他一顿,说他老不回家。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我就觉得不对。”
我低头洗杯子,没接话。
“男人嘛,有时候在外面逢场作戏,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咱这个年纪,离了婚能去哪?雨婷还没结婚呢,传出去不好听。”
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滴。“妈,他给别的女人租房子,转钱,半夜发照片。这也是逢场作戏?”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响。她伸手关了火,低声说:“你确定?”
“确定。”
她靠在灶台边,手撑着台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回去跟你爸说。”
中午吃饭时,公公一直没说话。筷子夹着粽子,半天没往嘴里送。婆婆给他使了好几次眼色,他装作没看见。吃完饭,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静芳,你跟我说实话,广平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是事实。公公听完,脸色铁青。他握着拐杖的手一直在抖。婆婆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造孽。
“房子写谁名字?”公公突然问。
“什么房子?”
“广平之前跟我说,他想在城南买套新房,说以后给雨婷当嫁妆。我当时还觉得他总算懂点事了。”公公抬起头看我,“现在想想,他说的那个新房,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愣住了。周广平从来没跟我提过买新房的事。
“他说写雨婷的名字啊。”公公的声音低下去,“难道不是?”
那天下午公婆走的时候,公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我,眼睛浑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婆婆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没理。拄着拐杖下了楼。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雨婷从房间出来,问我爷爷奶奶说了什么。
我说你爷爷让你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点了点头,回房间继续查她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收到沈承运的微信。
他说查到了,郑慧妍的账户跟梁武的账户之间有频繁往来,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时间集中在近半年。
更巧的是,有几笔钱从公司转到梁武账户后,隔天就会出现在郑慧妍账上。
我把手机递给雨婷看。她看完,抬起头。“妈,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出轨了。”
我知道。这是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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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广平是周三走的,说去省城谈一个供货合同,三天回来。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客厅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扫到他往箱子里塞了两件新衬衫,吊牌还没剪。
他拉上拉链时,手机屏幕亮了。
他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我没问。他也没说。
第二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雨婷回学校了,公婆那边打了电话说都好。
我早早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手机。
快十二点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来自周广平。
我点开看,只有一句:睡了吗?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这次合同签得不错,回去给你带条丝巾。
我还是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翻过身拿起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点开。
照片里是个酒店房间。
暖黄色灯光,白色床单。
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真丝睡袍,领口松垮垮敞着,锁骨下面一片皮肤。
她半靠在床头,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涂着暗红色口红,对着镜头笑。
锁骨边露出一角白色浴巾,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刚用过。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他刚洗完澡。
我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她锁骨上方那颗小痣,盯着她故意露出来的浴巾边角,盯着那行字。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白晃晃的。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很粗。
我没有回复。没有骂,没有哭,甚至没有坐起来。
我把手机放下,平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细缝,平时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盯着那道缝,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结婚那天,周广平给我戴戒指的手。
雨婷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哭红的眼睛。
去年我生日,他忘了,第二天补了条围巾,颜色老气,我一次没戴过。
还有那张暗红色的口红印纸巾,郑慧妍的米色包臀裙,梁武的六十多万转账,翡翠湾五栋二单元1602。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翻来翻去,最后归到一处。
我翻过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沈承运给我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已经整理好的证据目录、银行流水公证书、租房合同复印件、购物小票鉴定报告。
还有一份离婚起诉状草稿,我上周已经签了字。
我拿起手机,给沈承运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我去法院递材料。
他秒回:想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想。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手机。
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那张照片还印在我眼皮底下,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
我知道她发这张照片想干什么,想让我闹,想让我哭,想让我打电话骂周广平,然后他们就可以说我疯了、我泼妇、我不可理喻。
我不闹。我连一个字都不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拿着文件袋出了门。
法院立案大厅刚开门,我是第一个号。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问了我几个问题。
我一一回答,声音平稳。
最后她递给我一张受理回执。我折好放进包里,出门时太阳刚升起来。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给公公打了个电话。
“爸,广平今天回来,十点到南站。您和妈去接吗?”
公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去省城了?”
“嗯。您去的话,我也去。”
“行。”他顿了顿,“几点?”
“十点。”
挂了电话,我又给沈承运发了个消息:十点,南站出站口。带上受理回执和证据清单。
他回:好。
然后我打了辆车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让司机停了一下。
我下车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
付钱时,卖菜的大姐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家里有人回来。
她笑着给我多塞了把葱。
回到家,我把青菜泡在水池里,豆腐切成小块。
然后把昨天煮的排骨汤热上。
汤在锅里慢慢滚,香味漫出来,跟那天结婚纪念日一模一样。
我把火关小,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那双黑色平底鞋。
鞋有点旧了,但穿着舒服。
我坐在换鞋凳上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很稳。系完左边系右边,两个蝴蝶结打得一样大。
然后我站起来,拎起包,出了门。
06
南站出站口人很多。
十点差五分,我到了。
公公婆婆已经等在出站口外面。
公公穿一件灰色夹克,拄着拐杖站在栏杆旁边,脸色沉沉的。
婆婆拎着那个保温桶,看见我来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沈承运站在我身后两步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西装笔挺,不说话。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妈。公公点了点头。婆婆拉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广播响起来,从省城来的G247次列车已经到站。
出站口上方的大屏幕滚动着车次信息,人潮开始往外涌。
我盯着出站通道,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十分钟后,我看见了周广平。
他穿一件深蓝夹克,手里拉着行李箱,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女人穿白色紧身毛衣,黑色阔腿裤,头发披散着,手里挎着个粉色包。
正是郑慧妍。
她说着什么,周广平低头听,嘴角带着笑。
他们并排走出来,距离不到半步。郑慧妍的手腕上挂着个购物袋,袋子上印着省城某商场的标志。
公公也看见了。他拄拐杖的手往地上重重一顿。婆婆的保温桶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胳膊。
周广平抬头,看见我们,脚步停住了。
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
郑慧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我,看见公婆,看见我身后的沈承运,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最后定在一种夸张的惊讶上。
我迎上去。走到周广平面前,把牛皮纸袋递到公公手里。
“爸,这是法院的受理回执和起诉状副本。”
公公接过纸袋,手抖得厉害。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第一页,又看了第二页。
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
婆婆凑过去看,看了两行,保温桶从她手里滑下去。
不锈钢桶砸在地砖上,砰的一声,汤水溅了一地。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周广平伸手来抢那个纸袋。“你疯了!”
沈承运往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周先生,我是郭静芳女士的代理律师。这份起诉状副本和法院受理回执,郭女士已经正式向法院提交。请您注意言行。”
周广平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去看公公,公公没看他。老人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那份起诉状,翻到财产清单那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六十多万。”公公的声音很轻,“你转给梁武六十多万?”
周广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是业务款,爸,你不懂。”
“我干了四十年会计。”公公抬起头,“业务款还是转移财产,我看不出来?”
出站口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拖着箱子绕开地上的汤水,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郑慧妍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周广平身后。
她低着头,手紧紧攥着那个购物袋。
我看着她。“郑小姐,你不用躲。起诉状里没有你的名字,你只是证人。”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证人。”我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住的房子、你收的转账、你发给我的照片,都是证据。”
郑慧妍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头去看周广平,周广平没看她。他正盯着公公手里的文件,额头上全是汗。
婆婆终于开口了。她指着周广平,手指头在抖。“你……你给她租房子?你拿家里的钱给她租房子?”
“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婆婆的声音尖起来,“我天天在家给你烧香保佑你平安,你就这么对你媳妇?静芳嫁到咱家二十三年,给你生儿育女伺候老的,你倒好,在外面养小的!”
周广平被骂得后退了一步。
郑慧妍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这个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郑慧妍也看见了。
她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子红了。
公公把文件收好,装回牛皮纸袋。他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把纸袋递还给我。“静芳,收好。”
我接过来。
公公转过身,看着周广平。“你跟我回家。现在。”
周广平站着没动。公公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很沉。“我让你跟我回家。”
婆婆抹了把眼泪,弯腰去捡地上的保温桶。我拦住她,说妈别捡了。她直起身,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粗糙,全是干了一辈子活的茧子。
周广平终于动了。
他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慌张,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能是后悔,也可能不是。
我没细看。
郑慧妍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谁走。沈承运走过去,递给她一张名片。“郑小姐,后续法院可能会找你了解情况,请你配合。”
她没接名片。沈承运把名片放在她脚边的地上,转身走回来。
人群渐渐散了。保洁员推着拖把过来清理地上的汤水。我扶着婆婆往停车场走,公公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沈承运跟在最后。
出了站,太阳很大。
我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出站口。
周广平站在出租车队伍里,郑慧妍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中间隔了好几个人,谁也没看谁。
我转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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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周广平没回家。
婆婆在车上一直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公公让她先上去,他自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他站在路灯下面,拐杖拄着地,影子拉得很长。
我陪他站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说:“静芳,起诉状我看了。财产那块,你做得对。”
“爸,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我是气他。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他又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杖上楼了。我看着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第二天上午,沈承运给我打电话。
他说法院已经立案了,下一步是调解。
他问我愿不愿意调解。
我说愿意,但条件不能变。
他说好,他去跟对方律师谈。
周广平的律师是他表哥介绍的,姓程,四十多岁,在电话里语气很客气。他跟沈承运约了周五见面,地点在沈承运的办公室。
周五那天我去了。
周广平也来了,带着程律师。
他穿一件灰色Polo衫,胡子没刮干净,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色的眼袋。
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双方坐下。
程律师先开口,说周先生愿意和好,希望郭女士撤诉。
沈承运说撤诉可以,但前提是周先生先公开道歉、断绝与郑慧妍的关系、追回转移财产,并且签署婚内财产协议。
周广平听到最后一条,抬起头。“签什么协议?”
“婚内财产协议。”沈承运翻开文件夹,“将现有夫妻共同财产进行明确分割,包括公司股份、房产、存款。如果周先生再次出轨,净身出户。”
周广平的脸沉下来。“不可能。”
“那就不撤诉。”
程律师打圆场,说可以再商量。周广平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郭静芳,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我看着他。
他站在我对面,胸口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去我家提亲,也是站在我对面,手心里全是汗,说话结结巴巴。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看我的时候带着笑。
“周广平,”我说,“你半夜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他的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给郑慧妍租房的时候,想过家里的钱是怎么来的吗?你转给梁武那六十多万,每一分都有我一半。我管了二十年账,你从没让我签过一份像样的合同,现在倒好,拿我的钱去养别人。”
程律师咳嗽了一声,说郭女士冷静。沈承运按住我的胳膊,示意我别说了。
周广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最后他拿起桌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程律师追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我坐回椅子上。沈承运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手有点抖,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
“没事吧?”他问。
“没事。”
“他会回来的。”沈承运合上文件夹,“他现在的态度是虚张声势,等他发现你手里证据够多,他会让步。”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雨婷已经在了。
她煮了锅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坐下来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妈,我今天查到一件事。”
“什么?”
“梁武名下的公司,跟咱们家公司的业务往来,有差不多一百万对不上。我做了个表,你明天看看。”
我放下筷子。一百万。比我想的还要多。
“还有,”雨婷犹豫了一下,“我查了郑慧妍的社交账号。她两个月前发过一张照片,定位在省城某医院。照片里是走廊,没露脸,但配文写着‘期待好消息’。”
我抬起头。“妇产科?”
“不确定。但时间是周广平去省城出差那几天。”
我坐在椅子上,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郑慧妍,医院,期待好消息。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不用猜都知道什么意思。
“妈,”雨婷叫我,“你怕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跟她爸年轻时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周广平的眼睛里是野心和欲望,雨婷的眼睛里是冷静和坚定。
“不怕。”我说。
08
接下来三天,周家亲戚的电话轮番打来。
先是周广平的大姐,从邻市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语气很好,说静芳啊,广平不对,我们都说他了。
但离婚不是小事,雨婷还没结婚,传出去影响孩子。
要不你先撤诉,让他写个保证书?
我说姐,保证书能管多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再想想。
然后是周广平的堂弟,在县城开饭馆的。
他说话直,开口就问我要多少钱。
我说我不要钱,我要属于我的那份。
他说嫂子你别这样,我哥也不容易,男人在外面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我说你哥身不由己,那我这二十三年就活该?
他挂了电话。
最后是婆婆。
她亲自来了家里,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她说静芳,妈知道委屈你了。
可雨婷都这么大了,你们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我说妈,雨婷支持我。
她愣了一下,说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我看着婆婆。
她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
她这辈子没上过班,嫁了周学礼就围着灶台转。
周学礼老实本分,没让她操过心。
她不知道男人出轨是什么滋味。
“妈,您回去吧。”我给她倒了杯水,“这事我定了。”
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拉着我的手,说静芳,你再想想。我抽出手,说妈,路上慢点。
她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蹲下来。
雨婷从房间出来,蹲在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背上。
我没哭,就是觉得累。
二十三年攒下来的累,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那天晚上周广平发来一条很长的微信。
他说他知道错了,说郑慧妍是主动贴上来的,他一时糊涂。
说梁武那笔钱他会追回来,让我别听别人挑拨。
最后他说,静芳,咱们好好谈谈。
我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雨婷。她看完,冷笑了一声。“他一个字没提郑慧妍租房的事,也没提那些照片。妈,他在避重就轻。”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让沈律师去查郑慧妍的医院记录。”
雨婷点了点头,回房间打电话去了。
第二天下午,沈承运约我见面。他带来两份材料。一份是郑慧妍的就诊记录,另一份是梁武的银行流水。
就诊记录显示,郑慧妍两个月前在省城某医院做过检查。
项目是早早孕检测,结果呈阳性。
但后面附了一份复查报告,日期是一周前,血HCG检测,结果是阴性。
沈承运在旁边用红笔圈出来:同一个人,同一家医院,相隔一个月,结果相反。
“孕检单是伪造的。”他推了推眼镜,“她第一次去是假怀孕,第二次去查,发现根本没怀。但她把第一次的单子拿出来用了。”
我拿起那份复查报告。白纸黑字,医院公章。我盯着那个“阴性”看了很久。
“梁武那边呢?”
沈承运翻到第二份材料。
“梁武的账户,近半年有大额资金流出,收款方是郑慧妍。其中最大一笔二十万,时间跟周广平转给他的那笔六十多万只隔了两天。我查了郑慧妍的消费记录,她用这笔钱买了辆二手宝马。”
我放下材料。
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楚了。
梁武利用郑慧妍接近周广平,套取公司资金。
郑慧妍两头拿钱,一边哄周广平,一边给梁武递消息。
周广平以为自己养了个年轻漂亮的情人,实际上是被自己的合伙人和情人联手算计了。
“周广平知道吗?”
“目前应该不知道。”沈承运说,“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怎么让他知道?”
沈承运看了我一眼。“法院调解的时候,把这些材料一起提交。他看了自然明白。”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复查报告。
纸很薄,攥久了就皱了。
我松开手,把它抚平,放回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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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次调解定在周三上午。
那天我起得很早。
煮了锅粥,煎了两个蛋。
雨婷也起来了,坐在对面跟我一起吃。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刚出庭的实习律师。
“你跟我去吗?”
“去。”她喝了口粥,“我旁听。”
我们到的时候,周广平已经在了。
程律师坐在他旁边,两人正在低声说话。
看见我进来,周广平抬起头。
他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下巴上的胡茬青白一片。
身上那件衬衫领口发黄,像是几天没换。
沈承运坐在我旁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程律师先开口,说周先生同意在财产分割上让步,但希望郭女士撤诉,双方协议离婚。
沈承运说可以,但条件要改。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份医院复查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郑慧妍的就诊记录。第一份是两个月前的早早孕检测,阳性。第二份是一周前的复查,阴性。两份都是省城同一家医院出具的。”
周广平伸手拿过报告,低头看。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
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程律师,”沈承运继续说,“郑慧妍伪造孕检单,目的是在离婚财产分割中为周先生制造额外负担。同时,我们查到郑慧妍与梁武之间存在大量资金往来。梁武利用郑慧妍从公司套取资金,目前查实的金额已超过一百万。”
周广平猛地抬起头。“梁武?”
“是。”沈承运又抽出一份材料,“这是梁武账户的流水。公司转给梁武的每一笔钱,隔天都会有一部分转入郑慧妍账户。最大一笔二十万,郑慧妍用来买了辆车。”
周广平把材料抓过去,一页一页翻。
他的手在抖,纸页哗哗响。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是郑慧妍和梁武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沈承运通过合法途径调取的。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梁武发给郑慧妍:周那边快离婚了,你再加把劲,拿到钱我们就走。
周广平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成一团。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早就知道了?”
“比你早几天。”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程律师在旁边咳了一声,低声说周先生,冷静。
周广平没理他。
他把那团纸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中心的十字路口,车流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眼睛红着,但没哭出来。
“静芳。”他叫我名字,声音哑得厉害,“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梁武那笔钱,我会追。郑慧妍……”他顿了一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看着他,“我今天来,是谈离婚条件的。”
他点了点头。
程律师松了口气,翻开笔记本。
沈承运把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现有房产归郭静芳,公司股份按市价折价补偿,追回转移财产后按比例分割,周广平承担诉讼费用。
周广平一条一条听,没有反驳。最后他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划过去。
签完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雨婷,照顾好你妈。”
雨婷没应声。
门关上后,程律师也走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我和雨婷,还有沈承运。
沈承运在收拾材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十字路口。
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身上刷着广告,红红绿绿的。
雨婷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跟我的不一样。
“妈,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雨婷没有劝我,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10
离婚手续办完后,我搬出了那套住了二十三年的房子。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纸箱装书和杂物。
雨婷帮我搬。
她抱着那个纸箱下楼时,在楼道里遇见邻居王婶。
王婶问她搬去哪,她说我妈买了新房。
王婶哦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没再多问。
新房是套二手房,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但离菜市场近,楼下有家小超市要转让。
我看了一眼就定了,用离婚分到的钱付了首付和转让费,剩下的钱存着给雨婷。
小超市不大,三十来平,卖些油盐酱醋、烟酒零食。
前店主留下货架和冰柜,我又进了些日用品。
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
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
周广平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我正在理货,门口有人站了一会儿。
我抬头看,是他。
他瘦了很多,夹克空荡荡挂在身上。
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看货架,又看了看我。
“生意怎么样?”
“还行。”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收银台上。“这个月的补偿款。”
我打开看了一眼,数目对。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梁武被抓了,挪用资金罪。郑慧妍也进去了。”
我嗯了一声,把信封收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继续理货,把新到的酱油一瓶一瓶码上货架。
公婆那边,我隔两周去看一次。
婆婆见了我还是掉眼泪,公公话少,但每次去都让我带点自己种的菜回来。
周广平的事他们不怎么提了。
有一次婆婆拉着我的手说,静芳,是我们周家对不住你。
我说妈,都过去了。
雨婷毕业了,在城里找了家律所上班。
周末回来住,帮我看看店,晚上我们娘俩做饭吃。
她做饭的手艺不行,炒个青菜都能糊锅。
我嫌她碍事,把她赶出厨房,她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脑。
有天晚上吃完饭,她忽然问我:“妈,你后悔吗?”
我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桌角。“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爸。”
我想了想。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暗了。我把抹布洗了晾好,坐下来。
“不后悔。”我说,“没嫁给他,就没有你。”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想起她小时候坐在我腿上,也是这样低着头,拿蜡笔画画。
画的什么我忘了,但记得她画完举起来给我看,纸上歪歪扭扭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拉手。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上楼睡觉。路过六楼窗户时,看见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看电视,光影一闪一闪。
我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明天还要早起进货。冰柜里的雪糕快卖完了,得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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