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傍晚,炉子上的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葱姜的香味。
张秀英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汇款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儿子李建国刚才打来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妈,我把这个月的钱打过去了,年后我们再回来看您。"
她把那张单子折了又展,展了又折,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窗外,村口的大榆树在寒风里哗哗响,天都黑透了,小儿子李建军还没回来。
李建军是她的心肝宝贝。
打从生下来,这孩子眼睛大、嘴甜,哭声还没落地就把她的魂儿钩走了。老大李建国比他大七岁,闷头闷脑,从小就知道干活,喂猪、拾柴、帮着种地,从没让她操心过。可张秀英就是说不上来,一看见建军那张笑脸,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农村人有句老话,"疼小不疼大,疼的都是冤枉账。"邻居王婶没少劝过她。
她不信。
建国考上中专那年,学费交了,建军说要去学厨师,她二话没说,把家里的一头猪卖了凑学费。建国结婚,她只给了两千块的添箱钱,说家里穷;建军说要娶媳妇,她东挪西借,给他们在镇上付了两万块的首付。大儿媳妇章红梅咬着嘴唇,没说一个字,领着建国出了门,此后逢年过节,礼数周全,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贴心叫"妈"了。
张秀英知道她们心里有根刺,可她拔不掉,也不想拔。
![]()
建军娶回来的媳妇刘翠翠,嘴巴甜,手脚懒。婚后两口子在镇上租了个门脸儿卖早餐,张秀英帮他们带着孙子,一带就是五年。她喂鸡、种菜、摘豆角,把自家园子里的出产装了一袋又一袋送过去,翠翠接过去,笑眯眯说声"谢谢妈",回头该咋花钱咋花钱。
建军呢,厨艺学了没几年,说累,改去工地打小工;打了两年,说太苦,又去跟人合伙开了家小超市。合伙人卷了钱跑路,他赔了个底朝天,还欠下一屁股债。
张秀英心疼,偷偷把压箱底的一万二千块钱拿出来,塞给建军。
那是她和老伴儿一辈子攒下来的棺材本。
老伴儿走的那年冬天,也是这般冷。
张秀英一个人把后事料理完,晚上坐在堂屋里,两个儿子都来守着。建国话少,整宿整宿陪着她坐;建军哭得稀里哗啦,说"妈,以后有我呢,您放心"。
她当时把建军的手握得死紧,心想,这孩子嘴上没把门的,心是真的软。
可日子往后走,建国一家虽然在省城,每月准时打来生活费,隔几天一个电话,问天气问身体,话不多,件件落实;建军住在镇上,二十里路,却总是有事才露面——要么借钱,要么说媳妇和他闹了,来讨个说法。
今年秋天,她腰椎犯了病,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
建国媳妇章红梅请了年假,专门赶回来伺候了半个月,熬药、擦身、夜里听动静,愣是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建军呢,来看了一次,带了一兜橘子,坐了不到一个钟头,接了个电话,说"妈,我还有点事,您好好养着",就走了。
张秀英望着那兜橘子,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凉意。
腊月里的这个电话,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建军打来的,说翠翠要跟他离婚,两口子已经去民政局了,孙子判给了翠翠,他自己一个人,准备出去打工,年都不回来过了。
张秀英愣在当场,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掀开棉被,把当年建军借走还没还的钱、攒了一辈子的心血,在脑子里一笔一笔算了个清楚。
不是不爱了,是真的算清楚了。
她拿起电话,给建国拨了过去,说了一句话:"建国啊,你媳妇那半个月,妈心里都记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建国的声音有点哽:"妈,说这干啥,您是我妈。"
张秀英"嗯"了一声,把电话搁下,灶上的肉香还在,她却没了胃口。
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外头漆黑一片。
偏心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辈子。等到看清楚,人也老了,膝盖也软了,再想扳,哪有那么容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