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欧洲最有钱的“流浪汉”

1888年4月15日，法国巴黎多张报纸头版刊登了一则讣告，标题是《“死亡商人”死了》。《费加罗报》如此评价逝者：“一位很难被视为对人类有恩的男性在戛纳去世。他就是炸药发明者诺贝尔先生。诺贝尔先生是瑞典人。”

阿尔弗雷德·诺贝尔打了个喷嚏。他身在巴黎，拿着报纸仔细阅读自己的讣告，心里五味杂陈。三天前，确实有一位“诺贝尔先生”去世了，那是他的二哥——路德维希·诺贝尔。不过，阿尔弗雷德没心思追究这则乌龙新闻。他在盘算另一件事：“到了我去世的那一天，难道真要被媒体扣上‘死亡商人’的帽子，留下千古骂名？不行，我得提前做一些身后事。”1895年深秋，他在巴黎亲笔起草了一份遗嘱，将遗产作为奖金，赠与后世的杰出贡献者。时至今日，每年10月初，诺贝尔奖开奖总能吸引全球瞩目，甚至有博彩公司为此开出赔率。

诺贝尔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出生，在意大利圣雷莫去世，一生中在20多个国家的90多个地区办厂做生意。他曾说，“工作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而我无处不在地工作。”在诺贝尔待过的这么多城市里，巴黎是他的最爱，但巴黎并不爱他，甚至急于在讣告上和他撇清关系。而这也是诺贝尔一生的写照。他终身未娶，四海为家，靠着发明家的双手和企业家的头脑游走于欧洲各国，积累了巨额财富，却始终摆脱不了火药的正邪两面性带来的争议与困扰。无论走到哪里，都难免卷入风波，最终一次次离开。或许，法国作家维克托·雨果对这位老友的评价最为准确——欧洲最有钱的“流浪汉”。

瑞典斯德哥尔摩卡罗林斯卡学院内陈列的瑞典化学家、发明家、企业家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半身像。视觉中国

从斯德哥尔摩到圣彼得堡——父与子：一对天才的发明家

1833年，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出生。这一年，他们家破产了。

从发明的角度看，阿尔弗雷德的父亲伊曼纽尔·诺贝尔是个天才。他没念过几年书，却造出了瑞典第一座浮桥，创办了瑞典第一家橡胶厂，并为军队发明了防水军用背包等多种装备。但从经商的角度看，伊曼纽尔是个永不服输的输家。1833年，由于几艘载有建筑材料的驳船失事，导致工程出现变故，伊曼纽尔宣告破产。为了避免被债主送去坐牢，他把老婆孩子留在斯德哥尔摩，孤身一人去俄罗斯圣彼得堡另谋出路。夫妻二人育有八子，四个夭折，剩下四个男娃，老大罗伯特，老二路德维希，老三阿尔弗雷德，老四埃米尔。

在圣彼得堡，伊曼纽尔遇见了赏识他才华的人——沙皇尼古拉一世。他为俄军设计了简易水雷，在克里米亚战争期间有效震慑英国皇家海军的舰队。这一发明为他带来了荣华富贵。1842年，他东山再起，把一大家子从斯德哥尔摩接到圣彼得堡。1853年，伊曼纽尔受邀觐见沙皇，并因“在俄罗斯工业领域表现出的勤勉与创造性才能”，被授予帝国金质奖章，这份荣誉对一个外国人而言实属罕见。

阿尔弗雷德的生涯，就从圣彼得堡起步。和他爸一样，他也没在学校正经念过几天书。在老四埃米尔出生前，他们三兄弟主要接受私塾教育，学习各国语言及各方面的知识。到17岁时，阿尔弗雷德已经熟练掌握瑞典语、俄语、法语、英语和德语，他还对物理化学以及文学颇感兴趣。

阿尔弗雷德的化学老师是尼古拉·齐宁。在他的引荐和父亲的安排下，他于1850年前往巴黎短暂深造，并在此结识了意大利化学家阿斯卡尼奥·索布雷罗，后者于1847年发现了硝酸甘油。作为发现者，索布雷罗强烈反对使用硝酸甘油，因为它的性质非常不稳定，在受热或受压条件变化时会发生爆炸。但阿尔弗雷德却持不同意见，他想控制并利用硝酸甘油，将其用作可以商业化的炸药。如果一切顺利，这种炸药的威力将远超火药。他的想法得到了父亲的认可，父子二人共同踏上了研发之路。

不过事情并不顺利。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结束，新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下令大幅裁减军费。伊曼纽尔的战争财赚到了头，他再次面临破产。这一次，他又把孩子留了下来，带着妻子逃回了老家斯德哥尔摩。老大罗伯特和老二路德维希留在圣彼得堡，替老父亲收拾烂摊子。路德维希想要“子承父业”，继续干军火买卖。他接下一大笔步枪订单，并拜托大哥罗伯特采购一批胡桃木，以便用作枪托。头脑活络、性情多变的罗伯特来到高加索地区，他没有遵照弟弟的嘱托，反而是一掷千金，把木材的采购资金全部投到了油田上。这一笔计划外的投资，不仅救活了老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而且还让“诺贝尔兄弟石油生产有限公司”成为日后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之一，让诺贝尔家族跻身全球顶级富豪行列。阿尔弗雷德用于设立诺奖的遗产里，就有一部分是石油公司的股份。

两位哥哥留在圣彼得堡干事业，阿尔弗雷德则跟随父亲回到了斯德哥尔摩，继续并肩研究硝酸甘油的安全制造与使用。1864年9月3日，斯德哥尔摩海伦堡，在伊曼纽尔的工厂内，一座用于制备硝酸甘油的棚屋发生爆炸，导致五人死亡，其中就包括了诺贝尔一家唯一的大学生、21岁的老四埃米尔。事发后不久，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伊曼纽尔便突发中风，病倒在床，此后再也未能痊愈。1872年9月3日，也是埃米尔的八周年忌日，伊曼纽尔与世长辞，享年71岁。

埃米尔的去世，对诺贝尔一家的打击不止于此。事故发生后，斯德哥尔摩当局确信硝酸甘油极其危险，于是严禁在市内继续开展试验。无奈之下，阿尔弗雷德不得不偷偷将试验场地转移到一艘停泊在湖上的驳船。为了使硝酸甘油更加安全，他试遍添加剂，最终发现，将硝酸甘油与硅藻土混合后，液体会变成糊状，进而可以塑造成适合插入钻孔的棒状物。1867年，他以“炸药”之名为这种混合材料申请了专利。为了引爆炸药棒，他还发明了雷管。这些发明问世之际，恰逢金刚石钻头和气动钻机开始广泛应用。它们极大地降低了爆破岩石、钻掘隧道、开凿运河等建筑工程的成本。

从巴黎到圣雷莫——人与城：对巴黎是一场单恋

1855年3月，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驾崩。9月，麦克马洪率领法国军队在克里米亚击败俄军，攻下马拉科夫要塞。这场战役成为克里米亚战争的转折点，俄罗斯于次年3月求和，签署《巴黎条约》。这份和约也成为了压垮诺贝尔家族军火生意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导致伊曼纽尔二次破产。

为纪念马拉科夫战役的胜利，法国在战后将巴黎的一条路命名为“马拉科夫大街”。1873年，老父亲去世不足一年，阿尔弗雷德·诺贝尔从德国汉堡搬到了巴黎，在马拉科夫大街上购置了一座豪宅。宅邸内不仅有豪华的厅堂和气派的花园，还专门设置马厩，饲养他的几匹俄罗斯马。

古老的巴黎地图。视觉中国

40岁的诺贝尔打算就此在巴黎扎下根来，将这座大都市作为其个人生活和商业帝国的中心。至于选择巴黎的理由，用他自己的话说，“这里的每条野狗都散发着文明的气息。”诺贝尔从小就喜欢文学，特别是法国文学。虽然父亲伊曼纽尔一直反对他从文，认为搞文学是不务正业，但诺贝尔对文学的热爱并没有半点消退。

来到巴黎后，他不仅自己搞创作，还想方设法挤进作家圈子里。女作家朱丽叶·亚当是他的引路人。她主编《新评论》杂志，还经营文学沙龙。在她家里，诺贝尔结识了雨果、莫泊桑、布尔热等一批法国作家，并且就此和雨果成了好友。雨果住在巴黎的埃劳大街，与诺贝尔所在的马拉科夫大街相隔不远，所以两人偶尔会串门。1880年，诺贝尔还在雨果家隔壁为自己的情妇索菲娅·赫斯专门租了一套公寓。

当然，对于诺贝尔来说，人生的主线仍然是研制高效炸药。在马拉科夫大道的宅邸里，他开辟了一间设备齐全的小型实验室。但这还不够，1881年他又在巴黎东北部的塞夫兰购置了一处带实验室的庄园。1887年，诺贝尔在塞夫兰研制出“巴利斯泰特”。这种火药由40%的硝化棉和60%的硝化甘油组成，将其切成薄片后，便是弹药的推进剂。它的性能好于黑火药，而且几乎无烟。

“巴利斯泰特”的问世，恰逢19世纪80年代欧洲动荡的政治环境。当时，各国政府正竞相寻求威力强大且烟雾较少的炸药，用于炮弹、鱼雷及其他弹药。“巴利斯泰特”研制成功后，诺贝尔立刻将其推销给法国政府。但法国政府却不感兴趣，因为他们当时正基于法国化学家保罗·维耶尔的发明，生产另一种近乎无烟的炸药。

碰了一鼻子灰的诺贝尔把“巴利斯泰特”推销给意大利政府，而意政府当即就献上了订单。在都灵附近的阿维利亚纳，诺贝尔开了一间大型工厂，专门用于生产这种炸药，并于1889年签署了一份300吨的交付合同。不久后，意大利政府希望获得“巴利斯泰特”的自主生产权，于是诺贝尔以50万里拉的价格转让了他在意大利的专利权。

这些举动触怒了法国官方。他们指控诺贝尔叛国罪、间谍罪，吊销其试验许可，并试图送他去坐牢。1891年，百般无奈之下，诺贝尔逃离了居住18年的巴黎。

从大都会出逃的诺贝尔，将人生的终点站选在了小城圣雷莫。圣雷莫位于意大利里维埃拉，坐拥迷人的海滨风光与地中海气候，这使其成为旅游胜地。此地更素有“花城”美誉，花卉产业是城市经济的一大支柱。时至今日，每年12月10日，圣雷莫官方都会给斯德哥尔摩寄送大量鲜花，用于装点诺贝尔奖的颁奖典礼及晚宴。

虽然诺贝尔钟情于巴黎，但客观上讲，圣雷莫更适合他居住。他从小体弱多病，饱受慢性感冒和坏血病的困扰，加上他长期从事炸药研制，接触大量有毒化学物质，所以健康状况持续恶化。而在地中海边的圣雷莫，天气几乎总是晴朗，冬季平均气温10摄氏度，夏季23摄氏度。温和宜人的气候，有别于巴黎的阴冷潮湿，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舒缓。

在圣雷莫，诺贝尔购置了一处能俯瞰地中海的美丽别墅。这套别墅原先的主人是波兰诗人约瑟夫·伊格纳齐·克拉舍夫斯基，他将其命名为“吾巢”。诺贝尔喜欢这个名字，不过有位朋友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玩笑话，“筑巢似乎需要两个人吧？”诺贝尔想了想，便将房产更名为“诺贝尔别墅”。

和在巴黎时一样，诺贝尔搬到哪里，炸药实验室就建到哪里。虽然他本人极其低调，但火药和枪械试验总是震天响，和这座度假城市的悠闲氛围格格不入。于是，他让人在海上修建了一座狭长的码头，用于进行高强度试验。即便如此，邻居们仍会被时不时传来的试射声打扰，纷纷开始抱怨。

有一位名叫罗西的意大利邻居提出，为了不让诺贝尔的炸药试验影响周边居民的身心健康，他主动出让一套紧邻诺贝尔别墅的更大住宅。经过反复拉扯，诺贝尔买下了这套大房子。他为此制定了别墅的翻新计划，并且订购了一整套豪华家具，准备大干一场。可惜这一切未能实现。1896年12月10日，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因心脏病恶化，突发中风，在“吾巢”中去世，享年63岁。

去世前一年，1895年深秋，这个瑞典人从圣雷莫出发，回到他一生中最爱的巴黎。他在这里逗留了两个月，办了些公务，顺便签署了那份影响至今的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