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程乐松从他的一句玩笑式回答开始——当被问及“学哲学的人是不是都像杨立华老师说的那样,基本上是‘杠精’”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当然。我们是全称判断的天敌,你要说什么事情一定是怎么怎么样,那不行。在不同人眼里,这个世界长的是不一样的。你为什么有这样的一个独特判断?你是基于事实判断,还是基于感受判断?”
在程乐松这里,所谓的“杠”不是抬杠,不是刻意制造人际冲突,而是保持自己思维的清晰。
![]()
“留白”不是空白,而是探寻自我的边界
程乐松最新的那本哲学随笔集,名字叫《留白》。
留白,取意中国古画里核心的美学逻辑——“不琢磨的地方,恰恰是给想象和感受留出的空间”。但程乐松没有把它当作一种审美风格来谈。他从道家哲学的入口进入这个问题:留白的前提,是先承认人的有限性。而这种有限性不是否定性的意思,恰恰是一种对自我的肯认——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的人生才会变得有秩序、有边界。
他说,“在肯认的基础上,我们给现实留出空间,也给想象和感受留出余地。”
幸福不是一个事实
主持人吴小莉问他,对没有受过哲学训练的人,哲学有什么用?他的回答没有任何鸡汤式的方案——哲学提醒你把情绪当作起点而不是终点。想一想它从哪里来,哪些是你自己制造的,哪些来自外部。当你在拆解它的时候,它已经在消散了。
“如果一个人跟我说,我觉得我活得不幸福。如果我顺着话去安慰他,那是作为朋友的步骤。但作为一个哲学学者,如果给自己得出结论说‘我不幸福’——那么我首先会问,什么叫幸福?在何种意义上叫幸福?谁的生活是幸福的?不幸福的标准是从哪来的?”
记者反问他:“那你会问自己幸不幸福吗?”
程乐松沉默两秒:“不会。”
“因为幸福本身是一个感知,不是一个事实。颜回在别人看来很艰难,但在他看来是精神意义上的完满。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幸福,那首先要想想,不幸福的判断是从哪来的。”
这套方法论并没有那么高深。在程乐松看来,哲学作为一套思维方法,其实只需要对抗三种模糊性:语义上的模糊性;论证逻辑上的模糊性以及分析性的混乱。没有受过哲学训练的人,常常把日常情绪当作终点,陷在里面。而受过训练的人则会绕开情绪继续向前。
但程乐松同时要提示的是,反思也有方向的问题。他引用朋友周濂的一句话:过度反思的生活是过不下去的。什么样叫过度?他给了一个极为明确的画面:体检发现生病,理性的状态是“我赶紧去找大夫,我现在这个状态下能不能得到最好的状况”。但另一种状态是,不断地问“为什么是我”,责怪命运不公——“不断问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们的掌控范围之外。这就是过度反思了,你陷进去了,出不来了。”
人最怕的是停在那里。其实绕一个方向就出来了。“为什么我们中国人总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因为‘旁观者’他不沉溺于情绪。”
“躺平”的箴言
谈到“躺平”这个流行词的时候,程乐松给出了他的思考:“躺平是一个变量,关键是你有没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如果出于疲惫和逃避去躺平,那一定是45度:躺又躺不平,卷又卷不动。但如果是清晰的自知,看清这件事确实在控制之外,然后放弃掌控,那是一种需要勇气的状态。在清晰的自知下的积极进取叫勇敢,在不自知的状态下叫鲁莽。”
他总结说,所谓生活里的“确定性”或“适度混乱”,其实都来自于对生活的理性判断,而不是对生活的投降——控制范围之内的,应该让它发生;控制范围之外的,允许它发生,因为“你不允许它,它也发生”。程乐松特别强调精神生活和心灵秩序的价值。“我们抵抗现实的能力是有限的,如果有精神生活撑着,日常生活会不那么有压迫感。”
他的参照坐标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线索:中国人的豁达来自历史意识, “滚滚长江东逝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人生拉长了看,那些当下觉得生死攸关的事,后来再看,也不过是看风景的某个转角。“历史意识在或多或少的帮助我们,或者说我们看到的历史上某一些人在道德意义上的坚守,这些会给我们完全超越日常的勇气”程乐松说,自己观察身边的师长们,因为有了这些精神生活和心灵秩序,所以他们是笃定的。
![]()
AI时代,人文学科的价值恰恰是“不一样”
聊到AI时,程乐松给出了一个稍显不同的态度。他对学生的要求是:论文写完以后,如果你需要AI帮你改格式——那这个过程可以说是很精确的,查引文也很有用,但除此以外不许在研究中用。
“为什么我不愿意在人文学术意义上使用AI?因为人文学术是基于生命经验和个体之间的相互理解来达成的。它的价值在于差异性,而不是标准化。如果我们每一个人对康德、对孔子的理解都是标准化了的,那实际上是对人类精神生活最大的背叛。只有一个标准答案,这是不对的。”
而更核心的问题是,如果人文学术被标准化表达全权接管,读者会失去那个从“扞格不入”到“通达顺畅”的过程。程乐松说,阅读的沉浸过程,恰恰是被一两句话打开的;而“你自以为掌握了结论,其实真正触动了你的东西,你就这样错过了”。
他预测,当标准化的知识生产全面落后于AI时,人类真正具有创造力、差异性的部分会向人文回归。他对学科设置的观点更直接:“文理分科是工业时代的特殊产物。工业时代的前提是分工。但真实世界中,没有任何一个日常现象是单独用化学或物理可以解释的;精神生活也不是单靠哲学、文学、历史能解释的。未来的学科设置应该是问题导向的——知识准备的目的是提出新的问题,而不是去解决已经被提出来的问题。”
为己之学:
哲学并不会帮你活得更好,但会告诉你为何活得不好
人文学术总被追问“影响了社会吗?改变了世界吗”。程乐松不回避这个问题,但他给出了另一个坐标系:“科学是用技术、工程、器物改变世界的,但人文学术改变认知的方式是以代际为时间单位的——康德思想被广泛接受,花了近百年。人类的精神生活不需要剧烈的变化,更不能用进化论的方式去思考。精神生活的意义在于赓续那些伟大心灵,去共享丰富的感受,而不是创造出一个崭新的精神世界。”
说到底,这是一门“为己之学”。 程乐松经常会跟他的学生讲:学哲学并不会帮助你活得更好,但会告诉你为什么活得不好。
![]()
来源:问答神州
编辑:梅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