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沂蒙山腹地的一个小山村。说是腹地,其实是群山褶皱里被遗忘的一角。村子小得像是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石子,东边两座山,西边两座山,南边北边还有山。山们把天裁成窄窄的一条,把日子也裁得慢悠悠的。
两条小河从山涧里淌出来,细瘦得像两根青布带子,弯弯曲曲地穿过村子,在村东汇成一座水库。水库的水面,晴天时蓝得深不见底,雨天时又灰得像一块旧棉布。水边多芦苇,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是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地是薄地。麦子绿时,满坡的绿像是泼上去的;豆子黄时,又像是镀了一层金。可庄稼人的眉头,总拧着一股解不开的愁:旱啊。年年种,年年盼,盼来的雨水总是少那么几滴。山是穷山,人是穷人,连风过的时候都带着几分饥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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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穷山缺水的地方,政府给孩子们修了一所学校。没有砖,没有瓦,就地取材,清一色的石头。石头的教室,石头的院墙,石板的院子,连课桌也是石板搭的。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夏天烫屁股,冬天凉透骨。可就是这所学校,成了山里娃娃唯一的出路。
教室里能望见窗外的酸枣树。那树是不用人管的,墙根下,石缝里,只要有土就能活。天旱也好,雨涝也罢,它总是绿着,绿得倔强,绿得不管你人间的悲欢。春天开碎碎的小黄花,秋天结红红的小酸枣。小鸟来了,啄几口;风来了,摇一摇;日子来了,它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站着看一代代娃娃从教室里进进出出。
那口“钟”最是难忘。其实哪是什么钟呢,不过是一截旧铁链,拴在办公室旁边的大槐树下。老师个头不高,正好够得着。预备钟一响,满校园的孩子像麻雀见了谷子,呼啦一下全飞进教室,坐得端端正正的,唱歌,读书。那声音从石缝里挤出来,从山坳里升上去,细细的,亮亮的,像是要把这闭塞的山沟沟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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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快乐的是去爬透明崮。崮在五里外,山泉水汩汩地流,捧一口含在嘴里,甜得像山歌。路上到处是酸枣,红艳艳的,摘一颗嚼着,酸里带着甜,甜里带着涩。现在想来,那味道,就是日子的味道罢。
二年级下学期,我就离开了。后来听说,娃娃们再也不用踏着山路去读书了。再后来,山被开了石料场,一车车的石子运往山外。留守的老人越来越多,像山上的酸枣树,守着,守着,就守成了风景。
如今,爱人常带孩子去爬山。孩子欢天喜地的,我总摆摆手:“山有啥好爬的?你们去吧。我小时候,一天爬三遍。”
说这话时,我正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山在哪里呢?看不见了。可那山,分明还在心里。它不在别处,就在每一次拒绝爬山的那一声叹息里,在每一颗酸枣的回味里,在那口永远响不到的钟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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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生,大概就是一座被搬走的山。搬走了,可石头的重量还在。我们在没有山的地方爬山,在没有钟声的地方守时,在没有酸枣树的地方,一遍遍咀嚼那涩涩的甜。
山那边,是回不去的故乡。山这边,是望不见的远方。而我们,永远在山的脊背上走着,走过童年,走过青春,走向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只是偶尔,在某个黄昏,会突然听见铁链敲击树干的声响:预备钟,上课钟,放学钟。钟声里,一群孩子正沿着石板路,跑向各自不同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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