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头博弈升级，AI自主支付还有多远？

AI支付未来一段时间面临的核心问题是支付授权与交易信任机制。这也成为当前多个AI支付钱包/工具共同强调的安全规则

文｜《财经》记者 唐郡

编辑｜张威

一句提示词、一台设备，就诞生一项新业务。

近日，国际金融科技巨头Stripe全球旗舰活动Stripe Tour首次落地中国。这家年处理支付总额超过1.9万亿美元（约为全球GDP的1.6%）的巨头现场演示了这样一个场景：

演讲者对AI（人工智能）助手说一句“上线一个亲子出游服务”，AI智能体就自动寻找并注册域名、部署到Cloudflare、接入AI模型与数据库。几分钟后，一个亲子出游服务网页正式上线。

上述场景不仅展示了AI带来的商业新可能，更揭示了AI支付的终极形态——智能体自主支付。

“智能体自己注册账号、开通服务、选择套餐、完成支付。”Stripe大中华区企业客户总经理Melina Lee表示，在前述演示过程中，智能体身份发生变化，从被购买的产品，变成可以自主决策、自主付费的主体。

但实际落地过程很难像演示一样丝滑，尤其在支付环节。

谁来决定购买哪个套餐？谁来确认支付？谁为决策失误负责？截至目前，前述问题的答案依然是人类。

Stripe支付与风控业务负责人Kevin Miller（凯文·米勒）在接受《财经》现场采访时坦言，整个行业仍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用户需要确认购买什么样的产品和服务，以及何时进行购买。在这一阶段，人的介入程度依然非常高。”同时，Kevin认为，智能体自主完成所有决策可能是其发展的最终形态。

在此背景下，巨头们已在密集落子。

据Kevin介绍，Stripe通过与OpenAI、微软、Meta、谷歌等AI巨头合作，为巨头旗下的AI智能体提供支付能力。例如，近日Meta旗下个人智能体Muse就接入了Stripe的支付能力。

今年早些时候，Stripe还推出了机器支付协议（Machine Payment Protocol），以支持AI智能体在授权范围内进行自主支付。目前，机器支付协议的日均交易量接近3万笔。

此外，谷歌、维萨、万事达卡、中国银联、蚂蚁、京东、腾讯等国内外支付和科技巨头均已经主导或合作推出AI支付相关协议或标准。

据博通咨询统计，截至2026年上半年，全球已密集发布超过10项智能体支付相关协议，行业整体进入标准博弈的早期阶段，已形成卡组织、金融科技公司、科技平台三类核心参与主体。

接下来的问题是，智能体距离自主支付还有多远？

Kimi（月之暗面）增长与商业化技术负责人付强给出了相对乐观的预计：半年到一年之内，特定场景就会出现真正可用的智能体自主支付。

“目前一切尚处在早期，没有人知道最终会演化成什么样子。但无论智能体商业（Agentic commerce）最终走向何方，我们都在搭建配套基础设施。”Kevin称。

AI自主支付要多远

AI支付发展与智能体商业兴起密不可分。

当人们开始使用AI智能体进行商品搜索、比价、下单，赋予智能体支付能力的AI支付就成为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

根据Worldpay年内发布的智能体商业报告，近三分之二的中国消费者愿意交由AI代为浏览商品并完成采购。美国紧随其后，拥有一大批迫切希望尽快体验AI购物的早期尝鲜用户。

Adobe Digital Insights（Adobe数字洞察）数据显示，2026年8月，AI驱动的美国零售网站流量同比增长127%，预计接下来的假日期间，这一数字将进一步增长至130%。

Kevin对《财经》表示，目前AI支付最明确的应用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机器与机器之间购买数字服务，例如智能体为API（应用编程接口）调用、数据、算力或某项任务付费；另一类是由人主导的购物场景，智能体帮助用户发现商品或完成购买。

其中，由人主导的购物场景被普遍认为是当前阶段的主流。中金公司研报指出，智能体商业正在快速兴起，目前的商业化进展仍以AI负责发现、搜索、比价，人负责决策、授权、支付为主。

但在未来，这一情况有望发生变化。

Kevin对《财经》表示，从智能体商业的整体发展来看，其演进过程可以看作由两个方向构成：一端是由人进行决策和控制；另一端则是由智能体自主完成所有决策，这可能也是智能体发展的最终形态。

这也与互联网未来发展方向有关。

在Stripe Tour闭幕炉边谈话中，清华大学智能产业研究院创始院长张亚勤认为，长远来看，所有的互联网交互都将由智能体来完成。

在张亚勤看来，整个互联网正在迈向“智能体互联网（Agentic Internet）”。“在未来，99.99%的网络交易、交互、通信和工作，都将发生在智能体与智能体之间。”

张亚勤进一步表示，现有的互联网是为人类搭建的，信任基于人与人之间；而在未来，信任将建立在“智能体对智能体（Agent-to-Agent）”之上。

“这需要大量的技术创新，涵盖架构、协议、API接口以及整体行为准则的重塑。”张亚勤说，“举个例子，在今天，如果有大量Bot（机器人）发起支付，系统可能会判定这是一起恶意网络攻击；而在未来，网络上全都是Bot。”

这也是业内正在探讨的方向。

付强表示，Kimi正在与Stripe探讨，未来Agent（智能体）自主性持续变强，需要探索一套机制，让Agent拥有自己的预算可以自主消费。当Agent智能提升之后，能力的边界也可以进一步拓宽。

付强把AI大模型比作孩子，当前“孩子”正在蹒跚学步，人类更多扮演哺育者角色。但在未来，大模型这个“孩子”会长大成人，会自主作出越来越复杂的判断，甚至帮助人类做更理性、更大型的采购。

智能体距离自主支付还有多远？

“现在AI模型执行任务，越来越多需要调用付费服务，包括付费的信息和工具。这类调用频次高、单笔金额小，模型可以精准判断，但用户通常没有那么想感知这些细节。”付强在Stripe Tour的现场对话环节中预计，“比较特定的场景，我相信一定能够在半年到一年之内真正落地。”

随着技术探索向前推进，监管也在划定边界。

今年8月，中国人民银行（下称“央行”）副行长陆磊在第十五届中国支付清算论坛上表示，大模型、自主智能体具有输出随机性、逻辑不够透明等特征，如果盲目或者过度赋予智能体交易决策权限，将影响资金交易的信任基础。

央行指导中国支付清算协会发布的《智能体支付应用自律公约》明确，会员单位要明确智能体支付应用的授权边界，并设置交易限额。同时，在智能体自主发起支付交易的应用落地实施前，会员单位应向协会报备。

海外监管也在收紧。今年9月，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签署行政命令，要求研究为前沿AI模型配备紧急关停开关，并将模型失控纳入重大安全事件报告范围。

规则尚在成形，基础设施的改造也才刚刚起步。

巨头竞逐AI支付

当智能体开始自主支付，首先面临的问题是：一切基础设施都是为人类设计。

Kevin对《财经》表示，当前的互联网依赖商品页面、表单、验证码和确认按钮完成交互，而未来将出现更适合智能体的结构化数据、API、明确的权限设置以及机器可读的支付请求。

为此，卡组织、金融科技公司、科技平台等巨头们已经开展行动。

以Stripe为例，2026年3月，Stripe联合稳定币公链Tempo推出了机器支付协议。该协议允许智能体向互联网端点请求服务，接收机器可读的支付请求，并直接完成付款，无需进入或操作结账页面。企业可以通过协议购买浏览器会话、研究、零售下单以及实体信件寄送等服务。

博通咨询首席分析师王蓬博对《财经》表示，机器支付协议极致适配高频微交易。在大模型Token（词元）扣费、API调用、数字内容授权等传统支付手续费占比过高的场景，机器支付协议的支付成本和效率优势极为明显。目前，该支付方式在美国受到初创公司和一人公司的欢迎。

Stripe数据显示，当前机器支付协议的日交易量正在接近3万笔。

但目前的机器支付协议也有明显短板。“由于基于402支付标准，其线下场景几乎空白，大额交易的信任背书不如卡组织。”王蓬博对《财经》表示。

在国内，京东于今年6月发布国内首个专门为智能体自主支付设计的协议——智能体自主支付协议（Agent Autonomous Payment Protocol）；蚂蚁集团于9月宣布将推出AI钱包智能体。上述举措都旨在赋予智能体在规则约束下自主完成支付的能力。

“在许多场景中，智能体可以自主作出决策，帮助消费者处理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需求和问题。但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对于一些重要决策，许多消费者仍然希望保有自主权，由自己作出最终决定。”Kevin认为，在未来相对较长的一段时间里，现有的线上商业模式与智能体商业将会并存。

事实上，作为Stripe的支付与风控业务负责人，Kevin对《财经》坦言，他已在使用智能体协助购物，但去哪买、买什么，以及最后的支付环节，都由他本人亲自确认。

Worldpay报告显示，身份盗用、错误购买、未经授权的购买、欺诈，以及失去财务控制权是消费者对智能体商业的前五大担忧。

平台的抵制同样已经出现。9月21日，亚马逊宣布封禁Meta旗下个人智能体Muse，禁止其代表用户在其网站上进行代买和浏览操作。亚马逊称，Muse在浏览网站时不会主动表明自己是AI智能体，同时“似乎”会获取和存储用户凭证并抓取账户数据，因此存在安全、隐私和透明度问题。

消费者与平台的顾虑指向同一件事：AI支付未来一段时间面临的核心问题是支付授权与交易信任机制。这也成为当前多个AI支付钱包/工具共同强调的安全规则。

Stripe表示，旗下Link智能体钱包能够安全地将支付凭证和买方身份信息带入委托智能体完成任务的场景，同时确保人类用户始终保有控制权。

支付宝的“AI付”功能既支持用户选择每笔订单都通过人工确认，也可以设置在一定小额范围内，由智能体直接完成付款。

微信支付推出的“AI专属卡”为AI场景设计了“专款专用 笔笔确认”的支付方式，保证每一笔支付的最后确认权都掌握在用户手中。

与此同时，巨头们开始推动AI支付互联互通。

今年9月，蚂蚁国际、万事达卡(Mastercard)和维萨(Visa)宣布合作，实现KYA信任框架协同，以简化跨网络的智能体入驻与身份识别；更早之前的4月，中国银联正式发布《智能体支付开放协议框架》，联合境内外19家机构探索建立业界通用标准，实现跨机构、跨平台、跨场景、境内外互联互通的普适性框架。

Kevin接受《财经》采访时也表示，多种协议可以共存。“Stripe支持中立、开放的标准，而不是要求企业使用某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

“客观来说，智能体商业仍处于早期阶段。”Kevin进一步表示，“我们之所以现在就开始建设，是因为信任和互操作性无法等到日后再作为附加功能补上。”

责编 | 李煜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