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给处分，一边返还27万？河南省郑州市春岗村“三资”烂账，从中央纪委到省市区四级的精神到底落在了哪里？

2026年10月8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重磅文章《突出重点 聚力攻坚 全面提升农村集体“三资”治理效能》，明确指出农村集体“三资”管理“涉及面广，问题积弊深”，是“连抓三年的全国性整治项目”，要求“深挖严查问题背后优亲厚友、权力寻租、贪污侵占等基层微腐败，切实守好群众‘钱袋子’”。

同日，各省辖市工作汇报会在郑州召开，省委书记周祖翼强调要“以敢于斗争防化风险”，要求“坚持严的基调不动摇”。

然而，在郑州市经开区郑姚管理区春岗村，一起村干部非法买卖宅基地、30余万元集体资金未入账的实名举报案，从2024年10月事发至今已近两年，经开区纪委仅以口头告知举报人“涉事干部政务处分结案”，剩余涉案资金据郑姚管理区某领导透露已返回春岗村。一边给处分，一边返还资金——这操作，属实令人摸不透。

一、对照中纪委“三资”整治部署，春岗村案触目惊心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10月8日的文章明确列出了“三资”领域的突出问题：村级合同程序缺失、长期低价发包、场外交易；违规举债、低价抵债、债务转嫁；资产闲置浪费、违规占用等。文章特别强调，要“深挖严查问题背后优亲厚友、权力寻租、贪污侵占等基层微腐败，切实守好群众‘钱袋子’”。

春岗村的问题，几乎“条条命中”：

程序缺失——2024年10月至11月，春岗村委干部在未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未履行公开招投标程序的情况下，擅自将十余处村集体闲置土地以宅基地名义出售给本村村民，单价约3万余元一处，总金额约30余万元。

场外交易——该笔资金自始至终未进入村集体账户，而是存放于本村信贷员处，属于典型的“坐收坐支”和账外资金问题。资金体外循环长达一年有余，从2024年10月事发到2025年11月纪委查处剩余涉案资金，这一年里资金是否被挪用、是否产生孳息、流向是否可追溯，举报人至今未获得完整的银行流水说明。

违规处置集体资产——以“宅基地”名义出售村集体闲置土地，本身就不符合宅基地审批的法定程序，实质是“以售代批”。

更令人费解的是案件的处理结果。经开区纪委审查认定涉案金额27万元，涉事村干部称“大部分用于偿还村委陈年旧账，少部分被纪委查收”，最终仅以政务处分结案。

一边给处分，一边返还涉案资金，这在逻辑上难以自洽。如果这笔钱是违纪款，依规应当收缴；如果属于集体资产，当初就不该被截留。两头都占，逻辑上说不过去。

二、“违纪不违法”的定性，经不起推敲

经开区纪委办案人员将案件定性为“违纪不违法”。但这一说法在法理上存在严重偏差。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第二十二条，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中从事管理的人员有违法行为的，监察机关可以予以警告、记过、记大过。政务处分的适用情形本身就包括“违法行为”。政务处分与刑事追究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处置方式的层次问题——“可以”给予政务处分，不等于“只能”给予政务处分。

从行为定性来看，春岗村干部至少涉嫌以下违法：

非法转让土地。《土地管理法》第七十七条规定，非法占用土地的，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有权责令退还土地、限期拆除建筑物、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情节严重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郑姚管理区向购房村民下发了《限期整改通知书》，明确认定相关行为“在未取得合法手续的情况下擅自违法建房”，这份盖有公章的行政文书，实际上已经从行政层面认定了交易的违法性质。既然管理区自己都认定违法，为何纪委却定性为“违纪不违法”？

资金不入集体账户，涉嫌挪用资金。30余万元村集体资金放在信贷员个人处长达一年有余，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二条，村干部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或者借贷给他人，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归还的，构成挪用资金罪。涉事村干部称“大部分用于偿还村委陈年旧账”，但偿还集体债务同样必须经过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必须公开、留痕、可审计。未经法定程序，村干部无权自行认定“谁的是陈年旧账、该还给谁”。

程序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涉及宅基地使用方案和村集体经济项目的事项，必须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

违反农村基层干部廉洁履职规定。2025年4月修订的《农村基层干部廉洁履行职责规定》明确禁止“违法违规办理农村宅基地申请、使用事项”，同时禁止在集体资金使用、集体经济项目等经营活动中暗箱操作，为本人或者他人谋取私利。

《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二十九条明确规定：“党组织在纪律审查中发现党员严重违纪涉嫌违法犯罪的，原则上先作出党纪处分决定，并按照规定给予政务处分后，再移送有关国家机关依法处理”。纪委在审查中发现涉嫌犯罪线索的，有义务移送司法机关。春岗村这桩案子，非法卖地、资金体外循环一年有余，是否移送了？如果没有移送，依据是什么？

三、从省到区，会议精神为什么“落不到春岗村”？

2026年8月17日，全省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攻坚决战工作推进会上，省委书记刘宁明确指出，要“强力推进农村集体‘三资’问题整治”，“持续整治村级‘老大难’问题”，要求“以钉钉子精神扎实做好集中整治各项工作”。8月20日，郑州市推进会跟进部署，市委书记安伟要求围绕农村集体“三资”问题“攻坚突破”，“抓案件查办形成震慑”。9月3日，郑州经开区党工委（扩大）会议上，区党工委书记李卫林强调要扎实推进“‘三资’清查”，做到“问题不解决不松手，整改不到位不销号”。

省、市、区三级会议言犹在耳，部署层层加码。然而，春岗村这桩实名举报案件，处理结果仅仅是口头告知，连书面文书都没有。这算不算“问题不解决不松手”？

2026年5月，省委书记刘宁在濮阳调研时强调，要深入推进“四权一平台”赋能“四议两公开”，推动基层行权数字化、流程规范化、监督常态化。春岗村卖地，既没有经过“四议两公开”，也没有进入产权交易平台，资金更没有进入集体账户。“四权一平台”在这里似乎完全没有发挥作用。

这不是春岗村一村的问题，而是基层“三资”治理中“上热下冷”的典型切片。会议开了，要求提了，但到了基层执行环节，监督链条断了。看不见？还是不想管、不敢管、管不动？

四、核心追问：必须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结合举报人反馈和中央纪委对“三资”整治的部署要求，以下几个问题必须追问：

第一，查处的这十几处宅基地，含不含涉事干部及家属？ 如果涉事干部或其亲属也在购买名单中，那就不是简单的“程序违规”，而是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本人或亲属谋取私利”。举报人反馈，至今未获得完整的购买者名单。

第二，27万与30余万之间的差额去了哪里？ 举报总额30余万元，纪委审查认定27万元，剩余部分是否已查清？如果连总额都未能完全认定，案件就不能轻言“结案”。

第三，“偿还陈年旧账”的债权人是谁？ 债务的形成依据是什么？有没有经过村务公开和审计核实？如果没有完整的债务凭证、没有经过民主程序的偿还决议、没有可审计的资金流水，所谓“还旧账”就可能成为利益输送的通道。

第四，一年有余的资金体外循环，完整流水在哪里？ 这一年里，资金是否流入其他用途？是否产生孳息？孳息归了谁？没有流水，就谈不上“查清”。

第五，为什么只给口头告知、不给书面文书？ 一个实名举报案件，举报人对结果有异议，连正式的书面处理结果都拿不到，怎么向上级反映？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前提，口头告知本身就违反了信访举报办理的基本规范。

第六，老百姓花钱买了个“违法”，损失谁来承担？ 郑姚管理区向购房村民下发了限期整改通知书，要求“三日之内自行拆除”。但购房群众是基于对基层组织的信任参与交易，干部违规在先，板子不能只打在群众身上。对符合宅基地申请条件的本村村民，应依法稳妥补办手续；对不符合条件的，应退还钱款、赔偿损失，并追究村干部赔偿责任。

五、结语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连抓三年“三资”整治，追回侵吞、挪用、截留、套取集体资金18.52亿元，有力推动一批长期游离在监管视野之外的集体资产回到农民群众手中。全国各地的整治成效摆在那里，老百姓看得见。

但春岗村的这桩案子，从省到区三级会议的部署到基层的执行，中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村干部背了个处分，老百姓买了个“违法”，27万资金返还村里，流水不明、去向不清、文书不给、名单不公开——这样的办案结果，何以平民愤？何以服众？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文章说得很清楚：整治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必须“实实在在解决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省市区三级会议的精神，到了春岗村，究竟落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