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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2026年9月8日,73岁的弗朗西斯·福山出版了他的回忆录《末人国度:回忆录》(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 A Memoir),在美国和英国同日出版,全书304页,由35个短章构成。这本书原本想叫《造物》(Building Things),书里他把自己写成一个爱动手的人——做木工家具、组装服务器、在校园里飞无人机。但他最后还是用回了那几个在37年前令他暴得大名的词——“最后之人”。
“历史的终结”出自1989年夏天《国家利益》杂志上一篇15页的文章,标题末尾带着一个问号,即《历史的终结?》。三年后扩写成书,才有了《历史的终结与最后之人》。书评人珍妮弗·萨莱在《纽约时报》写道,福山著述不少,可他看起来注定要被那几个词纠缠一辈子。通库·瓦拉达拉詹在《华尔街日报》说得更直白:1992年那本书既是福山成名的阶梯,也成了他的磨盘,一个“好记到让很多人觉得不必真去读”的书名。
然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福山是否被误解,而在于这个理论从根基上就是错误的。本文将从“历史终结论”的核心逻辑入手,分析福山在新书中的自我修正,并在此基础上展开系统批判。
一、“历史终结论”的核心逻辑
福山的核心论证建立在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之上,经由科耶夫的解读而展开。按照科耶夫的说法,历史的终结指的是某一套观念出现之后,生活在它所塑造的制度里的人再也无法把它改进得更好。福山给自己找的位置,是“施特劳斯立场与科耶夫立场之间的中间地带”。他认为,人类历史是一个有方向、有终点的过程,驱动这一过程的是“为承认而斗争”的欲望。当自由民主制度通过赋予公民平等权利来提供“普遍承认”之后,历史便不再有前进的动力,因为所有真正重大的问题都已解决。
但值得指出的是,福山在书名的后半截埋下了一个黑暗的反题。“历史终结处浮现的那种存在,通常是一个被剥夺了斗争、风险与抱负的人,哲学家尼采称之为‘末人’。我们生活在末人的国度里,已经有些时候了。”《金融时报》书评人伊万·克拉斯特夫精准地指出:“书名里被忽略的那一半,才是要紧的那一半。”福山操心的是末人的命运,旁人争的却是历史的终结。
二、新书中的自我修正
在2026年回忆录出版前后的多次访谈中,福山做出了他迄今为止最为坦率的自我修正。在接受德国《法兰克福汇报》采访时,他承认:“如果中国继续保持目前的发展态势,那么我40年前提出的有关中国的预言便是错误的。”今年4月,他在一档名为“Making Sense”的播客节目中公开表示,中国人开创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模式”,并直言这一模式“可能会成为(西式民主)一个真正的替代选择”。
福山还对美国民主提出了尖锐批评。在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他直言美国正面临一场比经济衰退更危险的信任危机,输掉选举的一方不愿接受结果比街头暴力更具破坏性。他指出,美国民主已经出现明显倒退,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更为明显,特朗普进一步扩大行政权力,频繁使用行政命令绕过国会,并试图将司法与执法机构政治化。更值得注意的是,福山对人工智能表达了深切忧虑。2026年9月,他在查塔姆研究所的图书俱乐部活动中表示,他“越来越担心AI会带来严重的负面后果”。他警告,AI可能从根本上侵蚀人的尊严感,将人类推向“末人”的境地——“无法控制AI,可能会让我们沦为自己笔下的末人”。
然而,这些修正是否意味着福山真正放弃了“历史终结论”?答案是否定的。李先悦在《历史评论》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并非如此。”福山的修正,本质上是试图用一个更精致的理论外壳来保存其核心命题——自由民主仍然是人类政治的最终归宿。这种修正,恰恰暴露了该理论在历史规律、制度局限和科技驱动力面前的苍白无力。
三、批判:历史没有终结,变革才是永恒主题 (一)历史永续向前,绝无终点
福山理论最根本的错误,在于其哲学上的僵化。福山认为,冷战结束以后,人类政治历史发展就到达终点,从此之后,构成历史的最基本的原则和制度就不再进步了。这种论断将历史视为一条有终点的直线,完全忽视了历史发展的辩证性和开放性。
有学者指出,历史有五方面的维度:生产力的历史(核心是科技的历史)、制度的历史(在政治上主要表现为集权与分权的历史)、文化的历史、人性的历史、环境的历史。真实历史的最终表现和演绎,是这五种历史互相交织互相影响的结果。制度的演变,受科技变革、利益结构、文化、人性、自然环境等多种因素制约。由于这些因素总是处于变动中,制度也会随之处于变动中。如果说制度存在终结,这终结只能是终结于变动中,不存在一种制度不变的终结。
马克思早已指出,历史是不断由低级向高级演进的过程,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只要人类还在繁衍,只要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还在,历史就永远在“进行时”,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终点站”。福山宣称历史终结,无异于在浩浩荡荡的历史洪流面前刻舟求剑。
(二)西方民主制度具有致命缺陷与时代局限
西方民主制度绝非人类政治的“终极形态”,它只是在特定历史时期(资产阶级革命与工业化早期)适应了当时社会需求的一种制度安排。随着时代发展,它的缺陷和问题正呈几何级数放大。
第一,“否决政治”导致治理失灵。福山本人也不得不承认,美国体制已沦为“否决政治”(vetocracy)——当极化遇到美国麦迪逊式的制衡体系,结果就是灾难性的。政治学者将这种缺陷形容为“否决政治”,越来越主导了美国政治的运作。否决作为一种政治行为,破坏性更大于建设性。在否决政治中,往往为了反对而反对,政客为了选票牺牲长远利益,导致气候变化、产业升级等关乎国家百年大计的战略难以推行。
第二,民主实践在发展中国家“水土不服” 。一些拉美、非洲国家,包括亚洲的菲律宾和泰国等国,早已引入美国的一人一票的民主选举形式,但这些国家政局不稳,甚至人民的温饱也无法解决。福山自己也承认“许多现存的民主国家运转不良”,但对为何“运转不良”却遮遮掩掩。
第三,社会撕裂与民粹泛滥。今天的美国,共和与民主两党不仅在政策上存在分歧,更越来越把对方视为威胁国家生存的内部敌人。这种现象被政治学者称为“情感极化”——人们不仅不同意对方的观点,更认为对方是不爱国、是危险的。2011年,美国政府对“占领华尔街”的民众动用警察强制清场造成流血事件,清楚不过地说明了美式民主的实质。
人类社会越是向前发展,社会结构越复杂,面临的挑战越严峻,西方民主制度这种“重程序轻结果”“重博弈轻共识”的弊端就越发凸显。它只适合特定的时代,必然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被新的、更高效、更公平的制度所取代。
(三)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科技革命必然催生制度更迭
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告诉我们: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是推动历史前进的最根本、最革命的力量。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作为人类全部历史基础的生产力领域的任何创新,特别是属于“第一生产力”范畴的技术领域的重大发展,都会通过一定中介,或近或小或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乃至改变上层建筑。
回顾人类历史,每一次科技革命都带来了社会形态的彻底重塑:
农业革命使人类从狩猎采集走向定居,催生了私有制、阶级和封建专制帝国。工业革命中蒸汽机与电力的应用,摧毁了封建宗法关系,催生了资本主义制度和现代西方民主政治。正如马克思所分析的,以生产力的解放为中介,直接带来社会经济结构的变化,经济的巨大调整最终带来了整个资本主义上层建筑的变迁。互联网与AI革命正在重塑人类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有学者指出,智能生产力是人工智能对生产力全要素全系统塑造的结果,是生产力形态发生质变的反映。
西方民主制度诞生于工业时代的逻辑——代议制、科层制、大规模投票——在面对AI时代的指数级变化时,显得笨重而迟钝。福山自己在书中也恐惧AI将带来“末人”危机,但他只看到了AI对民主的威胁,却没有看到:恰恰是科技生产力的飞跃,为人类突破西方民主的局限、探索更高级的社会制度提供了物质基础。历史不会终结于西方民主,正如历史不会终结于封建主义。科技推动历史,AI革命必将催生出超越西方民主的、更符合未来人类发展需求的新制度形态。
(四)中国道路对“历史终结论”的实践证伪
如果说“历史终结论”的破产需要一个最具说服力的例证,那就是中国。过去几十年间,中国走完西方发达国家几百年走过的工业化历程,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发展成就,以一条符合本国国情的现代化道路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从积贫积弱到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从温饱不足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中国奇迹”绝非偶然,而是靠坚持走符合自身实际的现代化道路取得的。
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用事实宣告了“历史终结论”的破产,打破了“现代化=西方化”的迷思,鼓舞着越来越多的全球南方国家开始立足自身实际探索符合自身国情的发展路径。过去几十年,西方观察中国,总习惯戴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有色眼镜”,认为西方民主制度才是“现代化标准答案”。但中国不仅走通了现代化,而且在国家治理、资源整合、基础设施建设、科技创新、产业升级等领域,越来越展现出一种独特而稳定的制度优势。
福山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现实。从坚信“西方自由民主是人类社会终点”到如今承认中国模式可能成为“一种可行的替代选择”,福山态度的转变,远非个人学术观点的调整,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历史终结论”被现实反复打脸的事实。
结语
福山在1989年的原始论文中曾写道:“历史的终结将是一个极其悲哀的时代。”三十多年后,这句话似乎成了对他自己学术命运的注脚。一个“好记到让很多人觉得不必真去读”的书名,将他的复杂思想压缩成了一个被反复误读的标签。
但真正需要反思的,不是福山是否被误解,而是“历史终结论”为何能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获得如此广泛的共鸣。它的吸引力恰恰来自于冷战终结时刻西方的集体亢奋——一种将自身制度视为“历史终点”的傲慢。福山的问题不在于他没有预见到“末人”的困境,而在于他将一种特定的、地方性的制度安排,错误地包装成了普世性的历史规律。
历史没有终结,也永远不会终结。历史从来不是直线推进的,更不是以西方为唯一终点。西方民主制度只是人类历史长河中的一段插曲,绝非终章。随着科技这一“第一生产力”的狂飙突进,人类社会的经济基础正在发生剧变,那套陈旧的、充满缺陷的西方民主上层建筑,必将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终结的只是“历史终结于西方自由民主制”的幻想,而人类对更美好社会制度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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