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大军压到中原时,组织让陈少敏先走。她抬起头,把桌上的文件一合,话撂得很硬:为什么女干部就要先撤,难道陈少敏是泥捏的吗。
那是一九四六年六月,宣化店一带的电报一封接一封。中原军区机关里,油灯照着地图,李先念、郑位三、王震、王树声等人都在忙,陈少敏也在。
她不是来“照顾妇女工作”的。那时她是中原局常委、组织部长,早年还当过新四军豫鄂独立游击支队政治委员、五师副政委,在党内领导序列上,比王树声这个中原军区副司令员的职务还靠前。
可她最早不是坐在会议桌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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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二年,山东寿光孙家集一户贫苦人家里,孙肇修出生。往后她改名陈少敏,十几岁到青岛纱厂做工,手指头碰过机器,眼睛见过工头的脸色。
一九二七年,她参加共青团,次年转为共产党员。青岛工人运动、天津地下工作、河南省委工作,她一站一站走过去,身边人叫她陈大姐。
这个称呼很轻,担子很重。
一九三九年四月三十日,她从竹沟出发,带着一批干部和一个连的武装,向鄂中敌后走。到了安陆、孝感交界的赵家棚,李先念任司令员,她任政治委员,豫鄂独立游击支队就这样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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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马蹄踩着泥。陈少敏个子高,脚大,群众后来传她“陈大脚”,还传她骑马、挎枪、到处做群众工作。
到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时,新四军第五师已经发展到多个主力旅和七八个军分区,地方武装、民兵近十万人。陈少敏的名字,也和豫鄂边根据地绑在了一起。
偏偏大仗来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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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前后,国民党方面向中原解放区发起进攻。中原军区五万部队,被三十万兵力压在以宣化店为中心的狭长地带。
机关屋里,地图摊开。北路、南路、江汉一路,还有留下迷惑敌人的部队,一笔一笔划出来。
皮定均的一旅接到任务,要拖住对方,掩护主力突围。陈少敏向他交代时,声音压得很低:要想尽办法迷惑敌人,为主力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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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普通断后。
皮定均立正,接了命令。陈少敏看着他转身出去,门外传来集合声,她的手还按在桌边,半天没有松开。
机关也要走。文件能带的装包,带不走的烧掉;伤员要安排,干部要编队,电台要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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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劝陈少敏先撤。她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皮发红,仍旧站在灯下分派事情。
她把那句硬话顶了回去:女干部不是逃兵,陈少敏也不是泥捏的。
六月二十六日夜,雨落在宣化店外的路上。李先念、郑位三、陈少敏等率中原局和军区机关离开,队伍向西走。
山路越来越难。喝了不洁河水后,陈少敏和郑位三等人腹泻不止,身子虚得厉害,仍要跟队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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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凑了点粮食煮粥,端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伤员,叫人先送过去。
她不要担架。
走到河边时,敌人又追上来。枪声在山谷里炸开,一个警卫员倒下,陈少敏抓起地上的枪,边组织撤退,边让身边人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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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才冲过来,二话没说,把她背到背上。河水没过腰,枪声从身后追着打,他背着人往对岸扑,最后累得吐了血。
人过去了。
七月下旬,北路突围部队到达陕西山阳一带。陈少敏病得不能再随大部队行动,只能由地下交通掩护,化装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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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她辗转到了延安。毛主席、刘少奇、朱德等人接见她,毛主席称赞她是“白区的红心女战士”。
往后她离开军队,到工会系统工作,任全国总工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一九五六年党的八大上,她当选中央委员。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四日,陈少敏在北京病逝,终年七十五岁。病床边的人再想起宣化店那一夜,想起那个不肯先走的女首长,耳边还像有一句话:陈少敏不是泥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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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医院的病房里,她躺在白色枕头上,瘦下去的手搭在被面。七十五年走完,手里没有枪,身后却还站着中原突围那支雨夜里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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