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包”泛滥会让整个社会道德滑坡

前几天看到自媒体大V“河森堡”说他当了十来年外包的事，他认为外包这个事对老实人伤害很大，这部分内容大家可以看看他的帖子，我也补充点，毕竟码农行业才是外包真正的大本营。这篇文章之前发头条了，但很不满意，这次重写了一遍。

先说一个我亲身经历的事。

几年前我认识一个外包来的小伙伴，平时做运维的活，他在外包算技术比较强的，所以很多事都是他独立承担。有一次他在客户那边操作，出了一个大事故。具体细节就不说了，反正客户那边炸了锅。

后来大家坐下来复盘，想知道问题出在哪。原因一目了然：他把之前设备商的脚本复制过来，快速改完参数之后，操作之前没有认真检查脚本。脚本里有一个参数漏修改了，只要多看一眼就能发现。后来他上班的公司吸取教训，坚决不让外包触碰关键业务，再后来各个大厂都逐步碰上了这类问题，也都逐步跟上，尽量不让外包触碰关键业务。

他后来跟我说，他干着相同工作，工资是正式工的一半，实在是很难让人提升积极性，他每天早上都得花时间调整心态才能出门。

事故处理完没多久他就走了，果然入职了另一家，继续做外包。

可能有读者要问，这种会不会被“行业封杀”，想想就不可能的事，HR也是一群去中心化的牛马，互相还是竞争关系，他们哪来的本事封杀别人。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一开始我觉得是这个人不行，缺乏责任心。后来类似的事见得多了，我慢慢改了想法。这个人其实不坏，平时跟大家相处得挺好。问题出在他干的那份工作上，可能我处在他那个位置，一样觉悟差。

这个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件事，当时在场的另一个小伙伴，他是正式工，他跟那个闯祸的外包说，你如果好好努力，可以做正式的啊，这样工资不就一样了？

谁能想到，多年以后，等他三十好几了，也做上外包了。大家千万别以为你985、211毕业就不外包，世事无常，有时候真会把你逼到那个没啥选择的位置上。年轻时候喜欢说“狗都不干”，一旦逼到那条路上，就成了“狗不干我干”。

大家也不要有种“干个十几年该做管理了吧”之类的思维，然后鄙视那些职场里混得不好的人。现实里能升上去的是极少的一部分，剩下的普遍陷入职业危机里。而且大部分时候并不只是能力不行，而是没碰对人，或者干脆就入错了行。

所以也不要苛责别人，射出去的子弹，多年后大概率都会击中自己。

咱们回到正题，我现在的看法是：外包这种用工方式，正在让整个社会的道德水平往下滑。这话听起来有点大，我慢慢说。

很多人觉得，上班就是给多少钱干多少活。其实只要上过班，实际情况比这复杂。

公司招一个正式员工，给他的东西里面，工资只占一部分。还有一样东西没写在合同里，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你好好干，以后能升职，能涨工资，能在这个行业里越混越好，这些隐形且没明说的东西，可能才是责任心真正的来源，尤其是超出工作本身的责任心。

公司那边也会默认，这个人要在这里干好几年，值得花心思培养，而不是当成“耗材”来使用。更有甚者，很多公司既要用外包，又像防贼一样防着外包。

这个东西可以叫隐形契约。或者说，正式合同永远写不完一个员工该做的事，就好像文章开头的那件事一样，合同不会写清楚一个员工应该把脚本检查几遍，只能靠他责任心来支撑。

一个人在公司里有没有前途，直接决定了他用什么态度干活。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在这个公司、这个行业一直混下去，那自然责任心就高了很多，比“随时跑路”强太多。

“外包”把这个隐形契约干掉了。

一个派遣工在客户公司干活，他面对的是什么情况呢？

干得再好，客户公司也不会给他升职，因为他不算这家公司的员工，他的母公司，也就是派遣公司那边也看不见，因为他天天在别人的地盘上干活。

也就是说，隐形契约里写的那些东西，升职、前途、以后的发展，在他这里全都没有。而且更麻烦的是，外包员工知道自己升迁受限，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就是正式工的地板，换谁心态都好不了，慢慢就滋生出一种混一天算一天的心态。很多人本来是很上进的，但被这种心态寄生久了，那么也消沉下去了。

当然了，可能有“丢掉工作”的恐惧感，但恐惧这玩意从来不是个积极的东西，一旦有了恐惧，就会带来怨气。这一点河森堡在他的长文里也提到了，他干着相同工作，但上升受限，心里自然有怨气。有了怨气就容易“埋雷”，也就是暂时看不出来问题，但时间久了可能会出事。

看出来了吧，一家公司能正常运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很多人在做合同以外的活。

比如下班前多看一眼系统，交接的时候多嘱咐两句，发现别人弄错了主动提一句。这些事没人给钱，合同里也没写，多做一点也不一定能给公司赚到钱，但大家都凑合着过，不再做指责之外的微小补偿，公司迟早完犊子。

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冗余，类似人体有两个肾一样，只剩下一个倒也不是不能活，但确实容错率低了很多。

这种冗余也是需要成本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长期合同来购买。正式员工愿意多操这份心，是因为公司给了他安全感，给了他一个身份，给了他一种"这里是我的地盘"的感觉。

或者说，责任心是要花钱买的，如果花不起钱，那就得用长期关系来买。只是大部分用外包的公司，既不想花钱，更不想维持长期关系。

最麻烦的是，这种心态会传染。

绝大部分外包普遍心态不太好，总是处在一种骑驴找马的状态，这也会影响正式员工。尤其老板发现编外员工短期收益比正式员工还要高，毕竟成本迅速就降下来了，业绩下降可能还不明显，然后就开始盯上了正式工，天天想着替换他们。

还有个离谱的事，是它停不下来。

外包为什么会越滚越大？因为它真的能帮公司省钱。

你站在老板的角度算一笔账。可能招一个正式员工，工资一万，加上社保、公积金、年终奖，实际成本奔着一万五去了。同样的活找个派遣工，六千块就干了，出了事还能随时退回去，辞退还不用给N+1。

多说一句，很多小伙伴不知道这些外包被退回后，他们的母公司怎么处理。很多不处理，会去之后如果有下家就去下家，没下家就发个底薪，让你按时去打卡。他们底薪很低，绝大部分人很快就受不了跑路了。毕竟大城市里，时间也是成本。

当然了，这是比较体面的。不体面的那些，签合同就签的很非主流，随随便便就开掉了。可能有人说要劳动仲裁，那个也是得花时间的，绝大部分打工人耗不起。

更要命的是，这里面有个连锁反应。你的竞争对手用了派遣工，成本降下来了，报价就敢比你低。你不用，单子就被他抢走，所以你也不得不用。一家用了，整个行业都得跟上，谁都跑不掉。至于产品质量下降，那是将来的事，现在的关键是要活下去。

最后说两句。

我不反对灵活用工。有些岗位确实适合外包，这没问题。但如果一个社会里，干着核心工作的人，很大比例都是"随时会走的人"，这个社会的责任心就会被掏空，所以我反对的是现在的“外包泛滥”。

毕竟责任心的来源很清晰：你觉得这事跟你有关，你是准备长期在这里干，你才会上心。外包这套制度，恰恰就是让干活的人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反正我没不准备在这里长呆，就算我想长呆，人家也不把我当自己人，咱就不自我感动了，我那么上心干啥。

但这个问题复杂就复杂在这里，可能很多小伙伴不知道，现在最反对彻底废掉外包的，可能是体制内那帮外包，他们很清楚体制不会随便扩编，真要彻底废掉，他们可能就丢工作了。

可能最后的答案，不是简单的废除或者无条件允许，最可能的，是社会反复协商出来的一个平衡点。可能有些公司发现大量用外包，导致他们成本下降了，但产品质量也下降了，然后开始避免大规模使用，然后外包比例开始下降。但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很久，具体到个人，可能就是整个职业生涯。

来源 | 九边（ID：ertoumu893）

作者 | 九边 ; 编辑 | 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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