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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遁者作品: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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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

——灵遁者

我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这个秘密我保守了很多年。从我有记忆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埋葬着无数死去的东西。它们在我的血管里化成泥沙,在我的骨骼上结成化石,在我的心脏里腐烂又重生,像一座永远不会关闭的坟墓。

我叫河。这个名字是师父给我取的。师父是在一个渡口捡到我的,那天下着暴雨,河水暴涨,渡口的木板被冲得七零八落。他说他从水里捞起了一个木盆,木盆里躺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身上缠着一根脐带,脐带的另一头连着河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他用刀砍断了那根脐带,脐带的断口流出了一种黑色的液体,像血又不是血,像泥又不是泥。那些液体流进河里,河水就清了。


师父说,你不是人生的,你是河生的,所以他就叫我河生。

师父是个沉默的人,住在渡口旁边的一间土屋里,靠摆渡为生。他有一双粗糙的手,掌心的纹路像是干裂的河床,手指的关节粗大得像河里的鹅卵石。他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认识水。他能从水的颜色判断天气,从水的流速判断上游发生的事情,从水的味道判断有没有鱼。他说水是有记忆的,每一滴水里都装着它流经过的地方的信息,聪明的人可以读出这些信息。

他教我读水。我五岁的时候就能坐在河边一整天,把手伸进水里,让水流过我的指缝。那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水经过我的身体的时候,我的身体会吸收一些东西,同时释放一些别的东西。吸收的是什么我不知道,释放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这样做了之后,我就会做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我看见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说着我没听过的话,住在我没到过的地方。他们在梦里出生,成长,相爱,争斗,死亡,然后又出生,又成长,又相爱,又争斗,又死亡,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轮子。我在梦里不是我自己,我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是我。我的皮肤下面流淌着他们的血液,我的骨头里面藏着他们的哭声,我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有一个人出生,每停止一下,就有一个人死去。

我醒来的时候通常会哭。师父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梦见很多人死了。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人不会死,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住在你的身体里面。

我当时以为他在安慰我,后来才发现他说的是事实。

我七岁那年,师父死了。他是在渡口淹死的,死的那天平白无故的,没有风也没有浪,河水清得像一面镜子。他撑着竹篙站在船头,忽然就不动了,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松开竹篙,直直地栽进了水里。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沉下去了,河水那么清,我却看不见他的影子。我跳进水里去找他,一直潜到了河底,河底什么都没有,只有厚厚的淤泥和一截断掉的脐带,那根脐带和我出生时的那根一模一样,黑色的,黏稠的,像一条沉睡的蛇。


我把脐带捞了上来。它在我的手心里动了一下,然后钻进了我的皮肤,消失不见了。从那以后,我的身体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师父死后我开始一个人生活。渡口没有人撑船了,过河的人就越来越少,最后整个渡口都荒废了。我一个人住在土屋里,靠钓鱼和挖野菜过日子。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一个人在河边过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做梦,梦里的人越来越多,梦里的世界越来越大,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了。有时候我走在河边,会忽然看见对岸站着一群人,穿着古代的铠甲,拿着长矛和盾牌,他们的脸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着我。我揉揉眼睛,他们就消失了。有时候我在夜里醒来,会听见土屋外面有很多人在哭,哭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些哭声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像一首被挤压成团的哀歌。

我十岁那年离开了渡口。不是我主动离开的,是渡口离开了我。有一天早晨我醒来,发现河水干了,河床露出来,河床上密密麻麻地躺着骨头,有人的骨头,有兽的骨头,有大有小,有完整的也有碎成渣的,铺满了整条河道,一眼望不到头。太阳照在上面,那些骨头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一万面镜子同时对着我。我当时竟然没有恐惧,就那样看着——

我站在河岸上看了很久,然后开始走。我不知道去哪里,但我必须走,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停下来,我也会变成那些骨头里的一部分。

我沿着干涸的河道往下游走,走了很多天。河道两边的土地开裂了,庄稼枯死了,村庄空荡荡的,有些房子倒塌了,有些还在勉强撑着,但里面的人都不见了。有时候我会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是一个破碎的陶罐,有时候是一截生锈的刀片,有时候是一块刻着字的骨头。那些字我不认识,但它们让我觉得很熟悉,好像我很久以前写过它们,好像它们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我把那些骨头捡起来放在怀里,半夜的时候它们会发烫,烫得我的胸口像烧着一团火。我把它们掏出来看,看见那些刻痕在月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流动。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每摸一个字,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场景——一个人在田里耕作,一个人在山上打猎,一个人跪在祭坛前面,一个人倒在血泊里,一个人在唱歌,一个人在哭泣。这些场景像碎片一样在我的脑子里翻滚,叮叮当当地撞击着我的头骨,疼得我在地上打滚。

我学会了让自己不疼的方法。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那些场景里面,不去抵抗,不去分辨,任由它们像河水一样把我冲走。我在那些场景里变成不同的人,过不同的生活,死不同的死亡。每一次我死的时候,我的真正的身体就会抽搐一下,像真的死了一次一样。然后我在另一个场景里活过来,继续被冲走,继续死,继续活。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的嘴里全是血腥味,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我的眼睛里全是沙子。我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走,身体比以前更重了一些,因为我的体内又住进了一些新的死者。

我开始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了。我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装死人的容器。每一个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爱恨,他们的梦,都会像河流一样汇聚到我这里。我的身体是他们的终点,也是他们的起点,他们在我体内腐烂,然后变成另外一种东西,重新流淌出去。

我不知道这是谁安排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我。但我知道我不能拒绝,就像一条河不能拒绝那些流入它的支流一样。


我十二岁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出现在一条干涸的河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披散着,光着脚,站在满地的鹅卵石中间。我远远地看见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活人了。但是她动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张脸苍白得像月亮,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比悲伤更深的什么。

她开口说话了。她说:“我认识你。”

我停住了脚步。

她说:“你在走。你已经走了很久了。”

我说是的。

她说:“我也在走。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我问她要去哪里,她摇了摇头,说不出来。我又问她从哪里来,她也摇了摇头,说她忘了。

我注意到她的脚在流血。有的卵石的边缘很锋利,把她的脚底划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血渗进石头的缝隙里,染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线。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和干涸的河床,倒映着一个干瘦的少年。

我说:“你的脚在流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好像刚刚才发现自己长了脚一样。她说:“哦。”

我把自己的草鞋脱下来给她。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感谢,只是穿上鞋,然后跟着我一起走。


我们沿着河道走了很多天。她很少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种语言。她不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一种很古老很古老的悲伤,像地底下的水一样,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渗,渗进空气里,渗进我的皮肤里。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的梦都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混乱,梦里出现了更多我没有见过的场景。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过夜,她忽然开口了。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想起我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是从一个火炉里来的,”她说,“有人把我扔进了一个很热的火炉里,烧了很久很久。我的骨头被烧成了灰,我的眼睛被烧成了水,我的心被烧成了一块石头。然后有人把炉子打开了,一阵风吹过来,把灰吹散了,那些灰落在山上,落在水里,落在地里,我就变成了很多很多人。”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火光里显得很透明,像是要化掉一样。

“但我不是真正的我,”她继续说,“我只是那些灰里面最大的一粒,所以我还记得一些事情。但是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忘记的。风会把我也吹散的。”

说完她就不说了。火光继续烧着,木柴噼啪作响,火花升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没有烧起来,火花穿过了她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我想伸手去碰她,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什么也没有摸到。她已经不是实体了,她只是一粒记忆,一粒还没有被风吹散的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不在了。草鞋整整齐齐地摆在我身边,鞋底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我拿起草鞋,发现鞋里有一颗石头,一颗很普通的鹅卵石,圆形,光滑,灰白色,像一颗打磨过的骨头。

我把石头捡起来放进怀里,和那些刻着字的碎骨头放在一起。石头贴上我心口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阵热,那热量不像是从外面来的,而像是从我自己的心脏里爆发出来的,它穿过我的血管,穿过我的肌肉,穿过我的皮肤,一直传递到那颗石头上面。石头在我手心里跳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然后它碎了。

它裂开成两半,从里面流出一滴液体,清澈的,温热的,落在我的手心里,沿着我的掌纹流动,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出路。我把手举起来,那滴液体在阳光下闪着光,我看见了它里面包裹着的东西——一个女人站在河滩上,穿着白衣服,头发披散着,光着脚。然后是很多很多女人,她们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里,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情,但她们都是同一个人,同一粒灰变成的不同形状的人。我看见她们在大火里烧着,在河水里淹着,在泥土里埋着,在刀剑下倒着,在饥饿中萎缩着,在分娩中撕裂着。我看见了她们所有人的脸,那些脸上有同一个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等待,一种安静的、坚韧的、永无止境的等待。等待什么呢?我不知道。

然后那些脸碎了,变成了更多的碎片,每一个碎片又变成了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那个等待的表情,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像河水的波纹一样,一层一层地荡开去。

那滴液体在我的掌心里蒸发了。我合上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掌纹,那些干裂的、像河床一样的掌纹。

我继续走——继续走——越走我越恐惧!我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都死去了,唯独我,这样一年又一年地活着!甚至必须观看所有的死亡,我是见证者。可是我见证给谁看呢?


这是一个天大的阴谋,对我无情的惩罚,惩罚我不得死去!在这种恐惧中,我丧失了理智,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但疯子也还是活蹦乱跳的存在。我无论怎么折腾,我都还活着。

我放弃了,我彻底放弃了死亡,放弃了关于死亡的任何幻想。最让我不能释怀的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也无法向我描述死后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单单是这些骨头吗?我不相信!

今年的雪,又下来了。我把自己冻在雪地中,任猛兽路过,甚至撕咬,我在假装我已经死去了——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显然它也不会有快乐地结尾了。

摘自独立学者,作家灵遁者书籍《无名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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