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C开始把“最上游的发现环节”整体外包给中国

本文系基于公开资料撰写，仅作为信息交流之用，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10月8日，杭州迪拓生物（Defand Therapeutics）宣布与罗氏达成研究合作及授权许可协议：双方围绕肿瘤学、免疫学领域的多个靶点，共同发现并开发新型分子胶降解剂（MGDs）。迪拓获得首付款、阶段性里程碑付款及按销售净额计提的梯度特许权使用，不过金额均未披露；罗氏保留扩大合作范围、纳入更多靶点的选择权。

一家成立于2023年、没有任何公开临床资产的公司，拿下了全球前十五药企的合作框架，信息量有哪些？

01

发现环节：药物研发链条上最便宜、最要命的一格

一款创新药从实验室到药房，链条大致分五段：靶点验证（确认某个蛋白致病且值得打）、先导物发现（找到能作用于它的分子苗头）、候选物优化（把苗头打磨成可开发的化合物）、临床开发（I至III期）、注册与商业化。

行业通行的成本分布是：越往下游越贵，单个药物的临床开发动辄数亿至十亿美元，而发现环节在一次成功的账面上往往只占几千万到一亿美元量级。

但便宜不等于次要。整条链的“方向”是在发现环节定死的：靶点选错，后面十亿美元全是沉没成本；分子骨架选错，成药性、选择性、专利空间的天花板在第一天就封顶了。

制药业约九成的失败，追溯到头多数发生在发现环节的判断里。这就是为什么跨国药企宁可承担下游的天价成本，也要把发现攥在自己手里。过去一百年，这是行业分工的默认前提。

近二十年这个前提开始松动。原因有两个。一是生物学越来越复杂，一个药企的内部团队不可能对所有靶点类型、所有化学空间都保持前沿；二是某些新技术路线的发现环节，性质变了，它不再主要依赖科学家的判断力，而依赖工程化的产能。

分子胶降解剂就是最典型的一类。

分子胶要理解的东西只有一件事。人体细胞里有一套垃圾处理系统，即“泛素-蛋白酶体途径”：蛋白被标记上泛素链，就会被送进蛋白酶体绞碎。分子胶是一类小分子，它的作用是“牵线”：诱导E3连接酶（负责打标记的酶）与某个致病靶蛋白靠近并形成三元复合物，让靶蛋白被错误地标记、送进蛋白酶体降解。

分子胶的临床想象力因此在于：致病蛋白不需要有可供药物结合的“口袋”，只要能被拉到E3连接酶旁边就行。这就绕开了传统小分子抑制剂最硬的约束，业内估计约八成的致病蛋白由此从“不可成药”变得可以讨论。

代价是，这类分子几乎无法靠理性设计得到。三元复合物（药物×E3连接酶×靶蛋白）的结合界面极其微妙，学术界至今没有成熟的方法论从结构出发推导出一个分子胶序列，现实中它们几乎全部来自筛选：在一个“E3连接酶×靶蛋白”的组合空间里，用成千上万种化合物逐一试探，看哪个能诱导三元复合物形成、哪个能扛住细胞内的浓度、哪个降解得够快够专一。

也就是说，发现一个分子胶，本质是做对无数组实验。

于是这条路线的经济学改写了：判断的成分下降，产能的成分上升。发现环节的产出，约等于三个参数的乘积：筛选通量（能并行做多少组实验）、化合物库质量（有多少结构多样、面向多种E3连接酶的候选分子）、细胞系覆盖面（多少种靶蛋白有可筛的报告系统）。

这三个参数全部是资本加工程堆出来的，没有一个是灵感。发现，这个制药业最上游、过去被认为最不可贸易的环节，在这条技术路线上第一次变成了可以采购的工业品。理论上可以外包，就一定会有人外包。

02

迪拓-罗氏的分工边界，是一整段劳动

有了上一节的铺垫，迪拓-罗氏协议的分工结构可以精确审读了。

按公告，迪拓以自有高通量降解剂筛选平台承担早期发现，从靶点验证、分子发现到化合物优化；项目达到约定研发阶段后整体移交罗氏，由其负责后续全部临床前研究、全球临床开发与注册，并持有全球独家商业化权益。

这条边界把链条切成了两段：迪拓负责“从零到一个可开发的候选物”，罗氏负责“从一个候选物到一个药品”。

这不是过去十年中国Biotech出海的主流形态。主流形态是“卖资产”：手里有一个分子，临床数据越好卖得越贵，交易围绕单一管线定价。

但迪拓这单的标的既非管线资产，也非典型的数据资产，而是一整段劳动过程：最前端、最耗人力、最依赖工程化通量的那一段，作为一个可交付的服务整体卖给对方。

罗氏买到的也不只是一批候选物：协议里“保留扩大合作范围的选择权”意味着，罗氏锁定的是这个平台的持续产出，相当于用一笔首付加里程碑，买断了迪拓未来若干年产能的优先采购权。

公开信息显示，迪拓的发现平台覆盖胞质、核内、跨膜及病毒蛋白等多类靶蛋白，已建立针对一百多个临床相关靶点（大量是传统意义上“不可成药”的蛋白）的降解剂筛选细胞系，构建了面向多种E3连接酶的聚焦化合物库，可支持数十个靶点并行筛选。对照上一节那三个参数——通量、库、细胞系——三条全部在场。这也正是中国工程红利最擅长的位置：模型与设计可以全球趋同，规模化执行的产能才是稀缺品。

罗氏不是第一次押分子胶。此前已与Monte Rosa等公司合作，2022年至今十多家跨国药企先后下注这条赛道。但把发现环节整体外包给一家中国公司，是一个新的坐标：中国Biotech在全球分工中的位置，从“卖资产”挪到了“卖能力”。

这比任何一个具体的出海大单都更值得记录：大单证明中国能做出好分子，这单证明中国能承接“发现”这门手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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