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边界的设计课堂——康奈尔大学带给我的思考

2024年秋天，我来到康奈尔大学（简称“康奈尔”）建筑、艺术与规划学院（College of Architecture，Art，and Planning）数字技术与设计系（Department of Design & Technology）攻读硕士学位。此前，我在纽约学习室内设计，对设计的理解更多建立在空间、材料、尺度与人的体验之上；来到康奈尔后却发现，自己每天面对的问题开始发生变化：要学习编程、理解生成算法、接触虚拟现实和机械制造，还要阅读环境心理学和认知科学的研究，思考如何通过实验验证一个设计是否能真正影响人的感受。

最初，“Design Technology”在我眼中意味着运用更多新技术进行设计。然而，经过两年的学习，我逐渐意识到，这里的“技术（Technology）”并不是设计完成后附加的一种工具，而是一种重新提出问题、寻找方法和验证设计的途径。对我而言，这也是在康奈尔学习过程中最重要的转变之一——从关注“怎样设计一个空间”，逐渐转向追问“为什么这样设计，它会对人类产生什么影响，又如何证明这种影响”。

2024年9月26日，作者作项目阶段汇报

从专业边界出发，又不断走出边界

康奈尔数字技术与设计系非常年轻，于2022年正式启动，是康奈尔“跨学科深度协作”（Radical Collaboration）计划在“设计+技术”领域的重要成果。该系由建筑、艺术与规划学院牵头，同时连接计算机与信息科学、工程、人类生态以及康奈尔科技校区等不同学科资源，是一个“多学院、跨学科”（multicollege, transdisciplinary）的学术单元，参与单位包括Ann S. Bowers计算与信息科学学院、康奈尔工程学院、康奈尔人类生态学院以及康奈尔科技校区。这种组织方式本身就传递出一种鲜明的教育理念：面对今天复杂的社会与技术问题，设计越来越难以在单一学科内部完成。

这种理念首先体现在课堂上。在课程设置方面，学生进入项目以后，不仅要学习设计与制作，还需要接触编程、交互、计算设计等内容。同时，学生构成也十分多元，课堂上的同学有的来自建筑和工业设计专业，有的则具备工程、计算机或交互设计背景，这也意味着大家使用的语言、工具甚至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存在差异。

一开始，这种差异会带来一定的不适感。例如，设计专业的同学习惯通过图纸、模型和视觉表达讨论问题，而工程和计算背景的同学可能首先考虑系统、参数和实现逻辑。但慢慢地，我发现这恰恰是跨学科学习最有价值的部分。

在授课中，老师很少要求学生成为其他专业的专家。例如，学习编程并不是为了把设计师训练成程序员；接触机器人也不是要让每个人都成为机械工程师。其核心目的在于培养一种能力——当设计问题涉及其他领域的知识时，能够理解这些知识，能够与相关领域的人交流，并将其转化为设计的一部分。

在此过程中，我的感受也越来越深：真正的跨学科教育，不仅是简单地让不同专业的学生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更重要的是让学生能够在不同知识体系之间进行“翻译”。

从完成一个作品，到建立一套研究方法

我的硕士毕业课题聚焦于大学学习空间与使用者体验之间的关系。研究的起点其实非常简单：人们每天都会在教室、工作室和图书馆里度过大量时间，空间环境能否通过设计，给人们带来更加舒适、积极的体验？如果可以，我们能否利用计算设计的方法，让空间根据不同的需求产生相应的变化？

最初，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尝试从自然形态及其形成规律中寻找灵感，并将这些规律转化为空间设计的方法。如果按照过去熟悉的设计训练，到这里或许已经可以形成一套完整的空间方案。但在康奈尔，设计方案往往只是研究的开始。

我的导师珍妮·萨宾（Jenny Sabin）常常追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不同的设计选择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让我逐渐意识到，设计不能只停留在形式和直觉层面，还需要不断追问其背后的依据。

带着这样的思考，我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方法重新审视自己的设计：一方面借助数字工具观察和比较不同方案所带来的空间体验，另一方面也通过模型制作、材料实验和数字制造等方式，让屏幕中的构想逐渐在现实中呈现。在这个过程中，设计不再只是一个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而成为一个不断提出问题、尝试、比较和修正的过程。

于是，一项原本从空间设计出发的课题，逐渐与计算技术、数字设计、智能制造和环境体验等多领域产生了联系，并非简单叠加不同技术，而是围绕同一个设计问题，引入不同领域的知识、方法与验证手段。

这也体现出当下设计教育的一种变化：设计师的角色正在从单纯提出形式与方案，转向提出问题、建立假设、开展验证并根据反馈不断修正；设计的成果，也不再局限于最终的图纸、模型或空间，还包括在过程中形成的、可以被讨论和继续发展的研究方法。

2026年6月27日，作者（左）与导师在同济大学“数字未来”工作营活动开幕式的合照

导师不是给出答案的人

康奈尔相对开放的导师制度，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进入毕业课题阶段后，学生会根据自己的研究方向组建论文委员会，使课题从形成之初就能得到不同学科视角的检验和支持，获得跨领域的指导和多维度的反馈。我的研究涉及计算设计、空间体验、人体感知和机械制造，因此我所在的委员会由来自建筑、计算机、心理学和机械工程四个不同领域的老师组成，他们会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提出问题。

当然，有时这种指导甚至会让研究变得“更困难”。例如，在一位老师关注设计逻辑的同时，另一位老师可能会向我追问实验方法是否成立；又如，当数字模型在电脑中已经能够运行时，机械制造领域的老师又会在此基础上提出关于材料、结构和加工精度等方面的问题。但后来我意识到，研究恰恰是在这些不同问题的交叉和碰撞中逐渐变得更加清晰的。

可以说，在整个研究的过程中，康奈尔的老师并不一定会告诉学生一个标准答案，而更多是在不断追问：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使用这种方法？有没有另一种解释？若结果与你预想的不一样，又该怎么办？诸如此类。这些都与我过去对于“教学”的理解有所不同。

好的教育或许并不是把教师已经知道的知识完整地传递给学生，而是帮助学生建立独立寻找答案的能力。跨学科能力的价值，并不在于掌握更多技术，而在于面对复杂问题时，能够连接不同知识、选择合适的方法，并将其转化为解决问题的路径。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快速发展的今天，具体的软件和工具可能随时会改变，但提出一个有价值的问题、判断该使用什么方法，以及与不同领域的人合作解决问题的能力，可能更加重要。

从康奈尔课堂走向中美高校交流

在康奈尔学习期间，我逐渐从一名学生转变为研究助理，并开始参与一些与中国高校之间的教育和科研交流。

2026年夏天，我随导师来到上海，参与同济大学“数字未来”（DigitalFUTURES）工作营活动。也是在这次活动中，我第一次以一种不同以往的视角重新观察中国的设计教育。

当真正亲身参与到中美双边的教学与科研交流后，我越来越觉得，在中美设计教育之间，与其简单比较哪一种方法“更先进”，不如关注不同教育体系是如何在教育教学中组织知识、资源与实践的。

随着越来越多地参与国际教育交流工作，我观察到，中国高校拥有丰富的应用场景、制造资源和快速实践能力；康奈尔的跨学科教育则强调围绕具体问题主动跨越院系和专业边界，并通过研究方法不断检验设计判断。

在与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等机构的交流过程中，我愈发感受到，双方之间其实存在很大的可彼此借鉴、相互启发的空间。例如，当生成式设计、人工智能和生物启发式设计进入建筑与景观领域之后，一个课题可能同时需要设计师、计算机研究者、材料专家和心理学家等多个领域的研究者参与其中。特别是中国高校拥有大量的真实校园、城市空间和产业场景，如果能够进一步建立跨院系的研究机制，让设计创新与实验研究、工程实践以及真实使用者的反馈结合起来，将产生很多新的可能。

教育交流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把一种模式复制到一个新的环境里，而是让不同教育体系在共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看到彼此的方法和优势。

从杭州到纽约，再到伊萨卡，在不同教育环境中的学习经历，也让我产生了一个值得持续思考的问题：面对不断变化的技术与社会环境，设计教育应该培养怎样的人。我想，答案可能并不是要求一个人掌握所有技术。未来的设计师未必需要成为最优秀的程序员、工程师、材料科学家或心理学家，但需要理解不同知识能够解决什么问题，并能够在需要时跨越专业边界，与不同领域的人合作。

技术越强大，越要重新关注“人”。无论工具和方法如何变化，设计最终面对的仍然是人的生活，空间是否舒适、环境是否有助于人的使用与体验，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技术的发展而自动得到答案。这也是我的研究从“生成复杂空间”走向“人在空间中的真实感受”的原因。技术带来可能，而设计的责任是决定这些可能走向哪里。

因此，设计教育中真正具有长期价值的，或许并不是对某一种软件、工具或方法的熟练掌握，而是提出问题、跨越边界、整合知识并与不同领域协作的能力。在技术快速变化的背景下，如何在拓展设计可能性的同时，始终保持对人的真实需求的关注，也将成为设计教育需要持续回应的问题。

在我看来，中美教育交流的意义也正在于此。不同教育体系并不需要简单复制彼此的模式，而是能够在交流中看到不同的知识组织方式、教学方法和实践经验相互启发、彼此借鉴，共同思考未来需要怎样的设计教育，以及怎样的下一代设计者。（作者 梁舒涵系康奈尔大学建筑、艺术与城市规划学院数字技术与设计系硕士毕业生。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10期）

作者：梁舒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