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 Vuitton 为什么突然迷上了轻盈？

车停着，人在走，Louis Vuitton 2027春夏女士系列 ERGONOMIE（人体工学）的主角从机器换成了身体。

秀前一周，Ghesquière刚刚在爱丽舍宫从法国总统Emmanuel Macron手中接过荣誉军团勋章。自Macron 2017年首次当选起，Ghesquière便一直为第一夫人Brigitte Macron设计服装，Macron在颁奖时打趣：“我刚刚意识到，你是她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满堂大笑。今年五十五岁的他，执掌Louis Vuitton女装已是第十三个年头，距离当年在Balenciaga的十五年任期也只差两年。到了这个位置，继续放大那些让自己声名大噪的设计，当然是最稳妥的选择。但Ghesquière似乎更有兴趣重新审视自己的设计语言，看看那些早已成为个人标志的东西，还能生长出多少新的可能。

“我想表达一种简单的感觉，某种程度上是对纯粹的追寻。”他在秀前预览时说。

那些曾经让一代时装爱好者着迷的“盔甲”，如今被他一件件卸下。年轻时，他热衷于用衣服重新塑造身体，甚至挑战人体原有的比例；现在，他开始让衣服迁就身体，让面料跟随人的动作。

尤其是在熬过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天之后，轻盈突然成了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2007年春夏，他在Balenciaga让模特穿着一双机器人紧身裤走上秀台。此外还有著名的“乐高”鞋、氯丁橡胶上衣，以及硬得几乎能自己站立的外套。到了Louis Vuitton，这套语言仍在延续。2023早春度假系列里那些让人联想到《沙丘》的长袍，还有带裙撑的十八世纪式裙装，体量一季比一季敢放。先确定一个大胆的轮廓，再让身体进入其中。

这一季，他却把廓形的决定权交还给了身体。“身体本为运动而生，而非静止。”衣服的形状开始随着人的动作变化，面料顺着身体滑动、垂落，甚至在行走中重新形成轮廓。秀场也延续了这一思路：整片街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模特们穿行其间，轻得像羽毛，飘得像气球。就连观众席也被设计成一座座高低错落的平台，远远望去，宛如城市里的楼群。汽车本该是最擅长移动的东西，此刻却安静地悬在半空或停在路边，倒是穿行其中的人，让这座静止的城市有了生气。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把原因简单归结为设计师厌倦了复杂廓形，或者奢侈品市场需要更多好穿的衣服，恐怕都低估了 Ghesquière。他对未来的兴趣从没变过，变的是人们对未来的想象。2000年代的未来主义热衷于金属、合成材料、机械关节与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那时候，人们相信科技会赋予身体新的能力，甚至让人看起来更像机器。到了2026年，未来却以一种相当具体的方式进入生活：欧洲接连遭遇热浪，巴黎到了十月仍是初夏的温度。气候变化让衣服的重量、透气性与活动空间变得越来越重要。“真正重要的会是这个：轻盈，”Ghesquière在秀后说，“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很有意思，我会继续这样做。”一个以“盔甲”成名的设计师，把轻盈说成接下来的方向，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次表态。

还有一层背景同样值得放进来。过去一年多，巴黎与米兰接连迎来新一代创意总监，首秀一场接着一场，大多数人交出的都是更贴近顾客、更容易穿上身的衣服，一部分出于市场压力，一部分也因为此刻踏实、不刻意的衣服确实显得恰如其分。在一群新面孔中间，Ghesquière是资历最深的那一位，他不需要靠一场首秀证明什么，反倒可以从容地把节奏放慢。到了2026年，一个好穿的Ghesquière，恰好是很多人此刻最想看到的。

不过，Ghesquière终究舍不得彻底放弃那些奇妙的幻想。这一季最有趣的配饰之一，是垂在模特眼前的水晶流苏。它让人想起1920年代flapper女郎的流苏头饰。1920年代，女性逐渐摆脱紧身胸衣的束缚，裙摆变短，腰线放低，流苏随着查尔斯顿舞步摇摆。衣服开始为活动的身体让路。一个世纪后，Ghesquière把那份轻快带进自己的未来世界。只是这一次，流苏从额前挪到了眼前。

缀满几何棱块的连衣裙也是同一个思路。粉色、金色、银色与浅黄色的三角形、菱形装饰铺在薄纱上，表面泛着贝母般的虹彩。这些棱角与秀场上方的楔形汽车有着相似的几何语言。那些庞大、坚硬的未来主义造型，被缩小成一片片精巧的装饰，附着在轻盈的裙身上。

裙身上闪烁着虹彩光泽的几何薄片，颇有 Henri Matisse 1953年剪纸拼贴作品《蜗牛》（L’Escargot）的神韵，鲜艳的色块仿佛挣脱了画纸，随着身体的步伐轻轻起舞。

这让人想到Henri Matisse晚年的剪纸作品。由于身体状况限制，Matisse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作画，于是拿起剪刀，在刷好水粉的纸上直接剪出形状。他将这种创作称为“用剪刀画画”。那些看似天真、简单的色块，背后是数十年积累的造型经验。Ghesquière亦是如此，结构功夫依然存在，只是越来越多地藏进了衣服内部。“它给人极简的印象，但这种构造背后的工作，那种简化、让东西变得极其轻盈的过程，其实非常复杂。”Ghesquière解释道。

开场段落里有一套很能说明问题：一件银色串珠吊带背心，叠在黄色无袖T恤外面，下面是一条米色针织长裤。串珠背心本是晚装的东西，在这里被当成一件随手套上的内搭；针织长裤贴着腿，拼接以透气的网眼面料。装饰还在，却不再要求身体为它让步。未来终于有了人的体温。

说Ghesquière这一季变了，其实只说对了一半。那些夸张的廓形、充满建筑感的体量，以及他向来擅长的戏剧性，被一层层拿掉之后，反倒让人看清了他坚持三十年的几样执念。

首先是他对面料近乎偏执的好奇心。Louis Vuitton拥有实力惊人的面料研发部门，这一季想必没少加班，有些双面单品所使用的面料甚至比雪纺还薄。多年来，Ghesquière始终热衷于探索材料的各种可能，从带着实验室气息的技术织物，到经过特殊处理、足以改变服装轮廓的复合面料，材质本身就是他设计语言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这一季，双层与三层复合雪纺、真丝方巾面料，以及真丝与羊绒织成的围巾面料贯穿整个系列。过去，他擅长利用材料的硬度与支撑力创造惊人的体量；如今，他开始琢磨怎样让面料更轻、更薄，甚至轻到仿佛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不妨把这份好奇心放大几倍看。雪纺chiffon一词来自法语chiffe，原意是碎布，这种轻得几乎抓不住的料子，向来最难伺候。复合雪纺听上去只是多叠几层，真正的分别在于层与层怎么连在一起：用接结纱织在一起，手感最接近单层；用针线缝合，会留下针孔和局部张力；用胶膜高温粘合，最稳定，却会发硬，还多出一种材料，日后很难拆开回收。每多一层、每多一道胶，布料垂落的样子都会变。纺织实验室有一项Cusick（织物悬垂性）测试，把圆形样布挂在小圆盘上，量它投下的影子有多大，影子越小，布越流动，雪纺正处在这把尺子最轻的一端。

到了工作室，这样的面料又是另一种麻烦：裁剪前要钉在纸上固定布纹，车缝时容易起皱，纱线在受力处还会从缝线里滑开，透明的面料又会暴露每一道缝份，只好用窄窄的法式来去缝把毛边包起来。斜裁更难。1920年代，Madeleine Vionnet把斜向裁剪做成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沿斜纱裁出的布料不用省道就能贴身，却会在自重下慢慢拉长，高级工坊因此要先把衣片挂起来，让它垂够了再收边。拿掉的材料越多，剩下那一点就越要精确，Ghesquière说的轻盈，其实是一道“工程题”。

其次是运动。早在Balenciaga时期，Ghesquière就喜欢把紧身裤、拉链、防风面料等运动服元素带进高级时装，让原本属于跑道和球场的功能性设计获得一种新的时髦感。这一季，运动紧身裤、防风连帽连衣裙再次出现。他把运动服最基本的设计原则延伸到了整个衣橱，连衣裙、西装和大衣都开始拥有运动服般的灵活性。人体工学听起来像一个新鲜的设计命题，细想却与他多年来对运动服的兴趣一脉相承。

还有长裤。熟悉Ghesquière早期作品的人，大概都记得他曾做过的那些漂亮裤子。比例精确，线条利落，腰臀与裤腿之间的关系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一季，他又把注意力放回了裤装：铅笔般纤细的皮裤、嵌入网眼拼片的贴身长裤，还有随着步伐柔软摆动的格纹裤装。尤其是后者，传统的格纹被处理得像一条斜裁连衣裙，布料顺着双腿自然垂落，走起路来格外漂亮。Ghesquière对比例的敏感依旧，只是这一次，他让裤子多了一点随性的余地。

长裤的好处，到了精裁套装部分看得最清楚。两套缀饰褶皱缎面加长背心式上衣，后摆一路拖成裙尾，下面配一条流动的长裤，是这一季最出色的晚装造型之一：上身有礼服的仪式感，下身却给双腿留出了完整的步幅。其余的晚装也走同一条路，层层飘动的丝绸轻得像内衣；收尾的西装造型仅以一条棋盘格丝巾装饰，好看全靠面料落在身上的方式。

Bertone在1970年推出的Lancia Stratos Zero

当然，还有他对科幻世界始终如一的迷恋。方形中庭里那些楔形飞行汽车，车头灯是七十年代的样子，楔形车身也让人想起那个年代意大利车厂的概念车，Bertone在1970年推出的Lancia Stratos Zero，就是一枚贴着地面的楔子。秀前释出的“Driven by possibility”，也颇符合他一贯的创作趣味。driven这个词放在汽车旁边，既可以读作被驾驶，也可以读作被推着向前。Ghesquière喜欢把不同时代的视觉语言放在一起，让过去的人对未来的幻想，与今天的时装发生碰撞。到了这一季，他索性把最夸张的科幻场面留给了秀场。一个人对未来的想象可以天马行空，住在里面的人却依然需要舒适的衣服。

单看品类，这一季没有陌生的东西：只留一道领口和两个袖孔的简单连衣裙、开衫、夹克式短外套、双排扣海军大衣，还有饰着荷叶边的雪纺夏裙。面纱般的开衫罩在斜裁连衣裙外面，原本是整套造型里最不起眼的一层，到这里却成了最见功夫的部分。颜色是淡的，印花细小或者被晕开，刺绣精巧而克制，远看什么都没发生，走近了才看得出门道。

这些执念，如今凝聚在一条白色连衣裙、一件双面羊绒大衣，或是一条看似普通的格纹长裤里。它们看起来简单，真正的功夫却藏在面料的重量、接缝的位置，以及衣服随身体活动时产生的细微变化之中。

Louis Vuitton 2027春夏女士系列的官方说明里，有这样一句：“二者皆以轻盈为理想，以功能定义形态，让行动与旅行更加自如。”这里的“二者”，一边是Ghesquière提出的“人体工学”，另一边则是Louis Vuitton自己的历史。Ghesquière这一季等于重新翻开了Louis Vuitton最早的设计哲学。

Louis Vuitton的故事原本就始于一段漫长的旅程。1835年，年仅十三岁的Louis Vuitton离开法国汝拉山区的家乡，靠着步行与沿途打零工，花了两年左右才抵达巴黎。随后，他进入箱匠兼打包师的作坊当学徒，学习如何为贵族与富裕阶层整理、包装旅行衣物，后来还曾为拿破仑三世的皇后Eugénie服务。这个品牌最早的手艺，就是研究怎样让昂贵而娇贵的衣服，能够安然无恙地跟随主人远行。

1854年，Louis Vuitton创立自己的品牌；四年后的平顶箱常被写进品牌史，人们记住的多半是它能摞起来。更值得留意的是用料：杨木做框，外面包一层上过涂层、不怕雨水的灰色帆布，比当时流行的皮面圆顶箱轻了不少。人移动得更快了，行李箱就得跟着变。对Louis Vuitton而言，轻盈从一开始就是一项需要通过材料、结构与工艺解决的技术问题。

Ghesquière似乎从品牌最熟悉的箱包制作中找到了新的灵感：一只好的旅行箱，需要根据所装载的物品决定内部结构；一件符合人体工学的衣服，也应该由穿着者的身体决定形状。

在一片轻薄之中，手袋是整个衣橱里少数还保留着硬朗骨架的东西，许多款式采用品牌标志性的 Épi水波纹皮革，色彩则与服装保持一致，以白色、奶油色和柔和的浅色调为主。Monogram被处理得相当克制，化作近乎抽象的几何纹样，出现在部分配饰与皮革飞行员夹克上。

双面羊绒、真丝方巾、围巾面料，好处都要亲手摸过才知道。它们的柔软、薄度与垂坠感，让人想起旅行时最贴身的几样物品：一条在机舱里裹在身上的围巾，一件可以轻松收进行李箱的外套。奢侈因此有了更加私密的尺度。一件衣服究竟有多好，或许只有真正穿着它走上一段路，才能得到答案。

围巾的意象还延伸到了袖子上：衣袖一路加长，扫到地面，抬手时袖口垂下来，像搭在臂弯里的一截围巾。色彩也跟着轻下来：开场是成片的白，随后慢慢让位于奶油色、柠檬黄和粉彩浅蓝，黑色只在少数段落出现，把明亮的节奏轻轻打断一下。

Louis Vuitton恰好是这一季巴黎时装周的最后一场秀。经历纽约、伦敦、米兰与巴黎数周的奔波之后，所有人都走累了，最后看到的是一场为行走而做的秀。

方形中庭本身也有一段时装往事。八十年代末，这片鹅卵石地上会搭起两三座帐篷，Claude Montana、Comme des Garçons 都曾在这里发布，Bill Cunningham守在一旁，等着Isabella Blow穿着不可思议的行头现身。将近四十年后，帐篷换成了柏油马路和悬空的汽车，LVMH 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Bernard Arnault带着家人与集团高管坐进前排，Emma Stone、Zendaya、Lisa等熟悉面孔也悉数到场。巴黎的时装史就这样在同一片庭院里翻过了好几页，昔日的帐篷早已撤去，如今连汽车都能飞上天空。只是Ghesquière精心搭建的这座未来城市，偏偏让所有车辆停在了原地。

说到底，Louis Vuitton从创立之初就在琢磨一件事：怎样让人带着自己的生活去往更远的地方。旅行箱替人妥善收纳行李，服装则负责让身体行动自如。一个多世纪过去，旅行的工具与方式早已改变，人们依然要出门，要赶路，要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或许这正是Ghesquière此番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一座连汽车都悬在半空的未来城市里，他让人重新体会到，穿着一件舒服的衣服，自由自在地走路，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编辑：Tristan

撰文：Makoto Li

设计：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