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和青城山，究竟是啥关系？

都江堰鱼嘴与安澜索桥。 图|梅生

都江堰与青城山

一个是千年水利工程

一个是中华道教名山

看似彼此独立

实则以水为纽带、

以道法自然为内核

完成了从实用水利之“器”

到东方哲学之“道”的升华

塑造出独一无二的

“道水共生”文明格局

成为天人合一思想

最完整的现实样板

四川盆地西北边缘的岷江出山口，坐落着一座千年古城——都江堰，旧称灌县。这里青山环抱，江水蜿蜒穿城，坐拥都江堰水利工程与青城山两大世界级景区，同时集世界文化遗产、世界自然遗产和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三项世界级桂冠于一身，是全球为数不多的“三遗之城”。

“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是古城享誉中外的文化名片，也道出了都江堰与青城山密不可分的共生关系。都江堰以活水滋养繁华，青城山以静谧留存古韵，这份独特的山水格局始终秉持顺应自然本心、遵循天地规律的准则，不强行干预自然，不违背天时地利，彰显出华夏先民敬畏自然、顺势而为、和合共生的质朴智慧，也让“山水载道、道润山水”成为都江堰独有的文化特质。

山水筑城：岷江滋养的宜居之城

人们说起四川，总离不开“安逸”二字，而都江堰正是这份安逸的源头。都江堰的安逸绝非慵懒闲适的享乐，而是得天独厚的自然山水、传承千年的水利馈赠和世代沿袭的生活节奏共同铸就的幸福底色，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后沉淀出的从容。

都江堰背靠龙门山与邛崃山两条山脉，面朝开阔的成都平原，江水穿城而过，蒲阳河、柏条河、走马河、江安河四条内江干渠浸润着城市的每一处角落，让这里家家户户都能推窗见山、出门遇水，形成了“山环城、水绕城、城在山水间”的人居格局，恰如《道德经》中“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生动图景。

都江堰畔，二王庙踞玉垒山麓，祀李冰父子。庙内三官殿旁，“深淘滩，低作堰”的治水箴言碑刻十分醒目，与古堰同守岷江分流、天府安澜。 图|梅生

灌县古城紧邻都江堰景区，南桥横跨在宝瓶口下游的内江江面上，白天游人凭栏观水，傍晚居民聚在桥头吹江风、闲谈纳凉，入夜后的夜市灯火齐明，格外热闹。二王庙依山临江而建，古戏台、观澜亭错落排布，历代治水碑刻、李冰治水典故都镌刻在石壁廊桥之上；千年治水文化从来不是尘封的古迹，早已融入当地人的日常，成为鲜活的生活印记。离堆与玉垒山临江而立，人工开凿的宝瓶口历经千年江水冲刷依旧稳固，原生山体与水利工程浑然一体，行走其间，既可触摸山水的天然肌理，更能感悟古人“因势利导、道法天地”的匠心。

都江堰人喜欢水，清晨会到河畔散步，午后就在河边茶铺泡一杯盖碗茶，静看江水向东缓缓流淌。这里没有大城市的拥挤喧嚣，城市发展始终恪守山水边界，古堰、古城、江水、青山也一直保留其本真风貌。乘坐高铁仅需十多分钟就能接驳到繁华的成都，既享有都市生活的快捷，又拥有山水小城的宁静，这种“进可繁华、退可归隐”的特质，让都江堰成为无数人向往的宜居之地。

青城天下幽：洞天福地的千年道脉

在地理层面上，青城山属于岷江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区，茂密的森林能够稳固山体、保持水土、调节径流，为都江堰水利工程的稳定运行提供生态保障。图|梅生

青城山坐落于都江堰西南十余公里处，属于邛崃山脉分支，古称丈人山，因“青山四合，诸峰环峙，形似城郭”得名“青城”。景区面积约200平方公里，主峰老霄顶海拔1260米，整体山势呈环形合围结构：外围山峦层叠如同城墙，向内山势缓缓收拢，山谷幽深狭长，天然形成了隔绝外界的屏障。不同于黄山、华山的奇峰突兀、山势外露，青城山的山体圆润舒缓，峡谷纵横交错，山道隐匿在密林深处；行走其间，视野被浓密林木包裹，外界喧嚣被群山层层阻隔，隐秘的空间恰好造就了它独有的清幽。青城山的“幽”，不只是环境静谧，更是自然生态的纯粹、人文气息的恬淡悠远。“青城天下幽”与“峨眉天下秀、剑门天下险、夔门天下雄”并称巴蜀四绝。这份独有的幽静，源自青城山独特的地理构造、繁茂的原生生态，以及千年文化的浸润加持。

在文化层面上，青城山是中国道教的发源地，修行者依托自然山水构建精神家园，将宫观建筑融入自然，让修行与山林共生。图|梅生

早在先秦时期，青城山就是祭祀圣地，相传黄帝曾入山向宁封子问道；东汉汉安二年（143），张道陵辞去官职，入青城山结茅隐居，依托老子《道德经》创立天师道，也就是五斗米道，青城山成为中国本土道教的祖庭，位列道教十大洞天之“第五洞天”；此后，从魏晋、隋唐到明清，历代真人都在此修行讲学，陆续修建了建福宫、天师洞、上清宫、老君阁等宫观建筑群。游人登山问道，踏石阶、穿密林、听流泉，在幽深山谷中放下俗世杂念，体悟道家清静无为的本意。青城山的幽静，是地理条件、生态环境与人文底蕴三者相融共生的结果，是山河造化与千年文脉交融共生的真实写照，绝非文人笔墨里的溢美之词。

李冰治水：顺势而为的工程之道

秦昭襄王末年，也就是公元前256年，蜀郡太守李冰父子率众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世人赞叹鱼嘴、飞沙堰、宝瓶口精妙的工程设计，更应读懂工程背后超越技术本身的治水之道。这一治水理念包含三层核心要义，始终贯穿于都江堰工程修建与千年岁修维护的全过程。

其一是敬畏山川河流、秉持顺势而为的科学初心。江河自有其运行规律，顺势方能化水害为水利，逆势则难免泛滥成灾。李冰率众踏遍岷江上下游，勘察山势、丈量河道，摸清汛期与枯水期的水流走向，所有堰坝、渠道都贴近地形布设，使水利工程成为岷江自然生态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伏龙观留存的李冰石像，身上所刻铭文“珍水万世焉”，道破了古人治水的根本：珍视水、善待水，而非禁锢、压制江河，始终以敬畏之心对待自然。

▼ 竖图请横屏观看 ▼

俯瞰都江堰，远处岷山雪岭横亘天际，近处玉垒山上楼阁飞檐，都江堰横卧江心。川西水网自此而始，绵延扩展，润泽万顷良田，铸就国之仓廪。图片来源｜四川省都江堰水利发展中心

其二是追求动态平衡调节、构建可持续的生态体系。都江堰堰体以竹笼装填卵石堆砌而成，每年枯水期都会开展岁修，更换受损竹笼、清淤疏浚河道，顺应了江水常年冲刷的自然规律。“深淘滩、低作堰”六字治水诀，“遇湾截角、逢正抽心”八字治理格言，共同构成一套可自我调节、自我修复的完整治水体系。这项工程不改变岷江河道走向，不破坏流域水土结构，两千多年来从未对岷江生态造成损害，真正实现了人与江河的长久动态平衡。

其三是秉持无为而无不为的理念、心怀济世安民的人间大道。道家所说的“无为”，绝非消极避世、无所作为，而是在尊重自然规律的前提下主动施策、造福苍生。李冰不与洪水硬对抗，巧妙分流江水，将汹涌的岷江水引入平原灌溉，让昔日泛滥成灾的祸水，化作浇灌良田、滋养百姓的生命之源，正是道家“无为而无不为”思想的生动实践。

以水喻道：山水间的东方哲思

道教思想的源头可追溯至老子《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是道家对“道”的经典阐释。在老子看来，水是世间最接近“道”的物质：水滋养天地草木、生灵百姓，却从不居功自傲；水始终流向低洼之地，甘于身处低位，包容万物；水至柔无形，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却拥有水滴石穿、穿山破谷的至强力量。它不争不抢、循环往复，完美诠释了“利而不争”的水德。

在自然层面，青城山的山林溪水滋养着宫观草木，维系着山中生态，是道士修行起居的生命基础；道教的洞天福地讲究山水相依，建福宫、天师洞都依泉而建，山泉除了供日常饮用，还是斋醮、沐浴、祭祀等仪式的专用水，象征着洗去凡尘、净化本心。

都江堰放水节上的川剧表演。青城山—都江堰作为世界文化遗产，还衍生出都江堰放水节、杩槎截流技术、青城武术、青城洞经音乐和青城道茶制作技艺五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图片来源｜四川省都江堰水利发展中心

在精神层面，水是“道”的具象，道虚无缥缈、无形无象，难以用语言描述，而水有形有态、动静相生，成为普通人感悟道的媒介。水的流动性对应道的周行不怠，水的包容性对应道的包罗万象，水的以柔胜刚则对应道家的处世智慧。

同时，道教对水的哲思，恰好与都江堰的治水智慧相互呼应。李冰在治水实践中摸透水性，顺应水势而造福民生；张道陵则在山林间静观流水，通过体察水性参悟宇宙大道。都江堰是“以水成事”，将水的自然属性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青城山则是“以水悟道”，将水的具象形态升华为精神信仰。二者同根同源，核心都源于对水与自然的观察与尊重。天师洞三清殿楹联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句，正是对道教天人同源、万物一体理念的阐释。

道水共生：天人合一的文化典范

都江堰与青城山，一个是千年水利工程，一个是中华道教名山，看似彼此独立，实则以水为纽带、以道法自然为内核，完成了从实用水利之“器”到东方哲学之“道”的升华，塑造出独一无二的“道水共生”文明格局，成为天人合一思想最完整的现实样板。

从地理关系来看，青城山是都江堰的生态屏障。青城山属于岷江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区，茂密的森林能够稳固山体、保持水土、调节径流，为都江堰水利工程的稳定运行提供生态保障。反之，都江堰消除了岷江水患，让江水有序流入成都平原，不再肆意泛滥，不仅滋养出山下的繁荣与安定，也让青城山远离侵扰，保持清幽的环境。

从文化脉络来看，都江堰治水在先，青城悟道在后，二者的思想内核高度同源。李冰治理江河秉持“顺势而为”，这是入世层面的道法自然；青城山道教则在静观山水中体悟“清静无为”，这是出世层面的道法自然。前者解决世间的生存问题，后者解答世人的精神归宿问题，共同构成了华夏先民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核心认知。

2026年4月3日，延续两千余年的岁修开堰仪式——国家级非遗“都江堰放水节”启幕。数十名堰工挥斧斩断拦水杩槎，滔滔岷江水涌入内江，标志着冬春岁修竣工、天府平原春灌全面开启。图片来源｜四川省都江堰水利发展中心

从人与自然的关系来看，都江堰打破了“人类改造自然”和“人类逃离自然”两种极端。古人既没有因惧怕洪水而抛弃江河，也没有强行筑坝拦河对抗自然，而是顺应水势巧妙疏导，借自然之力造福人类，实现了人与江河的和解；青城山的修行者也没有割裂尘世、隐居山林，而是依托自然山水构建精神家园，尊重山林原貌，将宫观建筑融入自然，让修行与山林共生。

山水相融而成胜境，道水共生而续文脉。都江堰与青城山历经千年风雨洗礼，在川西沃土上静静伫立。它们不仅承载着源远流长的东方智慧，更寄托着天人合一、济世安民的人文理想。作为享誉世界的文化典范，它们在悠悠岁月中生生不息，亘古绵长。

“中国三峡杂志”微信公众号

立足三峡，关注人类家园

报道河流地理与水文化

责编：颜竹 王旭辉

美编：张玲月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