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商隐《锦瑟》
我有个高中同学，叫陈默。我们十几年没见了。上个月他突然加我微信，说路过我这边，想约个饭。我说行。
坐下来聊了会，他问我，你后来怎么没去学建筑。我愣了一下。学建筑。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高二那年，我跟他说过我想学建筑。那时候我特别喜欢看老房子。周末骑车去老城区转，拿个数码相机拍门楼和窗花。我还买过一本讲中国古建筑的书，翻得都起毛了。
高考填志愿，我填了金融。因为我爸说学建筑不好找工作。我没跟他吵。我填了金融。后来我读了金融，做了金融，现在还在做金融。陈默那句话，把那件事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我那天晚上回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开始放电影。如果当年学了建筑。我会去设计院。我会画图。我会去工地。我会晒黑。我可能会在一座老城里做修缮。我可能会很穷，但每天摸的是我喜欢的。我甚至想到我坐在一个旧木桌前，对着图纸，旁边一杯茶。想得特别细。细到我好像真的过了那种日子。
然后我睁开眼。我在我现在的客厅里。沙发是去年买的。茶几上放着车钥匙。明天要开的会，PPT才写了两页。那个建筑师版本的我，不在这。他从来没在这过。他连一天都没来过。
我坐那想，我到底在为谁难过。为那个没去学建筑的我。可那个我不存在。他是一张画。我自己画的。我画了他十几年。每次我不太顺的时候，就把他拿出来看一眼。看完更觉得现在不好。那个画里的我，永远在做喜欢的事。永远不累。永远不用开会。他比真的我好。因为他不用吃饭。
陈默那顿饭之后，我跟我老婆说了这事。她说你高中不是物理也挺好的吗，怎么没去学物理。我说你别逗。她说我没逗。你后悔没学建筑，那你后悔没学物理吗。我想了一下。好像没有。她说那你后悔没学医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后悔没学法律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就后悔建筑。我说因为建筑是我真的想过。她说那你后来为什么没去。我说我爸。
她说你爸让你学金融，你后悔听他的吗。我想了一下。我说好像也不全是。当时我也怕。学建筑要读五年。我怕读不下来。我怕出来找不到工作。我怕别人都挣钱了我还在画图。我怕的东西挺多的。我爸那句话，正好给了我一个台阶。
我那天晚上想通了一件事。我不是在后悔没学建筑。我是在后悔我做决定的时候没敢。我把那个不敢，变成了一个“如果”。然后让那个“如果”背着我走。走了十几年。那个“如果”多好。它替我承担了所有我对自己不满的地方。它说：你本来可以的，就是那次没选对。它把责任推出去了。推给我爸，推给那个决定，推给十八岁的我。就是没推给现在。
我后来做了个挺傻的事。我把那本古建筑的书从老家找出来了。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两个字：还在。有人问我怎么突然看这个。我说没事，翻到了。其实我没看。我就拍了照。但我拍的时候，那本书拿在手里，是实的。它比那个建筑师的我，实多了。
我女儿昨天问我，爸你小时候想干什么。我说我想盖房子。她说那你盖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为什么。我说我选了别的。她说那你后悔吗。我想了一下。我说不后悔。她说是你选的吗。我说是。她说那就行。
我愣了一下。她说“那就行”。五岁。她不懂什么叫“如果”。她只知道，选了就是选了。不选就是不选。她手里拿的是她选的。她没拿的那个，不在她手里。不在她手里，就不算。
那个建筑师的版本，我以后可能还会想起来。但我不会再让他住在我的客厅里了。他住在画里。他挺好。但画里没有沙发，没有车钥匙，没有明天要开的会。也没有我女儿说“那就行”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语气是真的。我选了这个。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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