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提醒新生警惕AI依赖，亚太校长在成都接着讨论：大学该怎么改

“大学生怎么用AI”这道题，正被越来越多大学掌门人摆上台面。

这个开学季，北大、复旦等多所高校校长才公开提醒新生警惕AI依赖，避免“认知卸载”和“虚假掌握”。

AI已经走进大学生的学习日常。今年7月，光明日报与中央民族大学研究团队对全国400余所高校1953名本科生的调研显示，受访者使用AI的比例达到99.18%，仅有0.82%的受访者表示从未使用过AI工具。

如何让人工智能更好赋能人才培养？近日，2026年亚洲大学数字化大会在成都举行。本次会议由泰晤士高等教育主办，电子科技大学承办，来自高等教育界、产业界和政策领域的代表齐聚成都，围绕人工智能与大学发展、数字化战略、智慧校园、人才培养等议题展开交流。

从开学典礼上的提醒，到亚太校长们齐聚成都的讨论，AI进大学，已经不再是“要不要用”的问题，而是“已经在用、怎么用好”的问题。

会议现场 图据电子科技大学官微

对于北大、复旦等校长对学生使用AI的负面效应提醒，西交利物浦大学首席数字官毕新表示赞同。他从认知科学的角度提出，人的大脑天然喜欢把任务卸载到外部环境，能偷懒就偷懒，能不做工就不做工。“有了手机以后，大家基本不再记很多信息；有了互联网以后，检索信息极其方便，人们就错以为自己知道很多。”

但AI带来的冲击，远不止信息获取方式的变化。“互联网时代，人还是需要独立思考的。但AI可以像人一样思考，而且可以采取行动。”毕新说，正因为AI迎合了大脑“认知卸载”的本性，不需要鼓励也不需要提倡，很多人很快就把它用起来了，“这就会产生一定的危险”。

他以医学教育为例提出，如果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大量使用AI，会导致脑子里没有装下实质性的知识、也没有养成真实的技能，“你怎么能够期待他对AI产生的东西做出判断？AI做出来的手术方案，当然可以由资深医生判断，但如果年轻医生没有经历过复杂案例的训练和长期经验的积累，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判断AI做出来的东西。”

香港城市大学协理学务副校长张泽松也观察到，当前学生在学校使用AI的频率非常高，“上课、做科研都用很多AI”。他认为学校要拥抱AI，但也要教学生明辨AI的好坏，用一些方法去帮助学生避免过度使用。

张泽松

香港岭南大学校长秦泗钊则从素养教育的角度切入：“当科学和技术无处不在时，每位学生都需要具备人工智能素养，就像30年前强调的科学素养一样。”

秦泗钊（右） 图据电子科技大学官微

他以医学教育为例，未来的医疗设备将由人工智能驱动，或者某些功能（如早期癌症识别）将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得到极大提升，如果没有人工智能素养，学生将无法判断某事物是否具有足够的科学性，甚至无法分辨某件事是否可行、是否值得利用，或者是否是虚假的。

“培养人工智能素养，将帮助他们对新技术保持开放和敏感的心态，并在出现不良情况时有所准备。”

然而，仅靠提醒远远不够。

“如果只是提醒学生不要用，那实际上跟没有提醒差不了太多。”毕新一语道破问题的关键，“学生用AI本质上是为了快速完成作业、提交任务，从这个角度来看，很难让他们自觉地先自己思考再向AI提问”。

他认为，根本出路在于改变考核方式：不是简单地考学生们知道什么、能不能把题目做出来，而是通过更多过程性的考核方式，减少简单直接地提供信息和内容。他举例，西交利物浦大学正在推行问题导向性学习，涉及人与人之间的协作、知识库构建和多学科融合，以取代简单的教知识和考知识。

其他学校也在实践中探索。秦泗钊在会上介绍，现在岭南大学的讲师很少布置只有对错之分的作业，而是需要学生进行深入阐述的作业。“一旦作业改为开放式问题，学生就会听从引导，组成小组进行讨论，开展有意义的项目研究，并积极参与其中。”

图据视觉中国

秦泗钊说，岭南大学三年多前就决定让校园内所有人都使用AI，学校同时实施了关于道德规范、正确使用以及警惕新出现风险的伦理教育。“三年后的今天，这已经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不过，他特别强调，人必须处于一切工作的中心。“即使人工智能将与我们共存，我们仍然希望让人类处于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的中心。我不认为单靠人工智能能比人类做得更好，因为它们没有边界感，不懂伦理，有时甚至会做出非常危险的事情。因此，人类需要做出最终的判断和决策，并充当safeguards（安全守护者/保障机制）。”

张泽松则介绍了更具体的操作：在上课的作业中设置checkpoint（考核点），去观察学生的学习过程到底是怎么达到任务要求的。

南方医科大学教授彭鸿娟也提出，应该开发真正培养学生能力的AI，而不是帮他偷懒的AI。她还从考评环节给出了具体建议：“考试当中，可以把创造力作为考核点，而不是把答卷的准确度作为能力点。比如考编程，是让学生自己编程、每一步都编程才得分，而不是让AI来编程、学生直接呈现结果。”

考核方式在变，人才培养的目标也在变。AI时代，大学到底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才？

泰晤士高等教育亚太区总裁林薇薇在演讲中给出了一个凝练的概括：在这个或许能在几秒钟内生成一个答案的时代，大学肩负着更为重要的责任：培养那些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独特人类品质，即判断力（judgment）、同理心（empathy）、道德辨别力（moral discernment）以及从不完美中学习的能力。

林薇薇 图据电子科技大学官微

“我们需要确保我们的学生能够经历失败。大学应当成为一个让学习者能够承担风险、验证想法、犯错并从中学习的地方。”

秦泗钊则认为，对于大学教育而言，衡量成效的标准在于培养的学生能否契合社会的需求，即学生成长、毕业后，是否能够成为对社会非常有用的人才，他们所学的技能是否是社会所需要的。

他以岭南大学一门课程为例，展示这种培养理念如何落地。这门课是每位学生毕业的必修课，学生必须完成三项实践任务，深入香港及粤港澳大湾区各地的社会基层和企业。在这门课中，学生们往往能带回极具价值的问题——通常是社会上80%的人群不会担忧的，可能只有10%甚至更少的人群面临此类困境。

例如针对香港“劏房”空气质量问题，学生与教授合作研发了一款迷你空气净化器，并赢得了14项国际设计大奖。“这不仅切实解决了居住在劏房中的人们面临的空气质量问题，而且该设备由电池供电，属于低功耗产品。”

张泽松则把“以人为本”放在首位，“作为人，要有同理心、团队协作能力，这些都要在学习过程中体现出来。”他介绍，香港城市大学正在推动团体式学习方式，已经在整个学校铺开。

毕新给出了三个关键词：批判思维、沟通能力、韧性。他同时提醒，AI虽然提升了处理信息和内容的效率，但在思考的深度上，可能是在减弱的。“大家没有耐心做深度阅读，也就不能做深度思考。深度思考、阅读和理解深奥知识，并在大脑里构建自己知识体系的能力，在以后将是愈发珍贵的。”

南方医科大学彭鸿娟则把创新能力放在首位。“AI出来以后，所有领域更新换代太快了，孩子创新能力的培养才是最重要的。”

从“大脑懒惰”的隐忧，到考核方式的重构，再到人才培养目标的重新锚定，这场在成都展开的讨论，折射出亚太高校面对AI的共同姿态：不是回避，而是主动定义边界；不是放任，而是以人的判断力、同理心与创造力为中心，重塑大学教育的价值坐标。

注：文中香港岭南大学校长秦泗钊、泰晤士高等教育亚太区总裁林薇薇的相关内容，系根据现场英文发言翻译整理，未经本人审阅；中文表述如与英文原意有出入，以英文原意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