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在一则流传已久的民间故事里，某地一处殡葬场所门前挂着一副对联。路人经过时，往往只看上联便停下脚步：早来晚来，早晚得来。等目光移到下联，心里更会咯噔一下：先到后到，先后全到。
这副联语没有出现“死”字，却比直白说出来更让人难受。因为“来”与“到”本是日常用语，放在这样的地方，意思却完全变了。它不谈富贵，不说吉凶，只用几个再普通不过的字，把人生无法绕开的终点摆到了眼前。
对联讲究字数相等、结构相称、词性相对，还要照顾音韵和意义。好的对联，表面看是两句话，内里却有转折、有照应，甚至能借一个字改变整层意思。这副联语的特别之处，正是把口语化的表达和严肃的人生问题搁在了一起。
中国人使用对联的历史很早。先秦以来，汉语骈偶句式逐渐成熟，魏晋南北朝的骈文和唐代律诗，又把对仗、平仄、节奏推向更高水平。到了五代时期，后蜀国君孟昶在桃符上题写联语，常被视为早期春联的重要实例。此后，楹联进入宫门、庙宇、书斋，也走进普通百姓的店铺和住宅。
有意思的是，对联既能登大雅之堂，也能落在街头巷尾。酒店写生意兴隆，药铺写悬壶济世，书院写勤学修身。它不只是装饰，更像一块简短的招牌，告诉来往之人这里做什么，也表达主人希望日子如何过下去。
旧时读书人还常以对联较量才思。老师出一句，学生接一句；朋友相逢，随口唱和；考场应试，也会考察文字组织与应变能力。联语有时诙谐，有时讥诮，有时借景抒怀。短短十几个字，既考学问，也考反应，难怪民间一直有“对对子”的习惯。
不过，挂在殡葬场所的对联，作用显然不同。它不能像商铺春联那样追求热闹，也不宜用过分喜庆的词语。相关场所需要的是庄重、简洁，既照顾逝者家属的心情，也要符合传统文化中对生死的敬畏。
“早来晚来，早晚得来”，妙处在于“早晚”一词。它既可以理解为时间上的先后，也可以理解成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个词，两层意思，读者一旦明白，便很难再把它当作普通口号。
下联“先到后到，先后全到”更直接。有人先走，有人后走，顺序不同，结果却被四个字扣在一起。它没有区分身份，也没有给谁留下例外。富贵贫贱、年长年幼，都被放进了同一个句式里。
据说有人第一次看到这副联，忍不住对旁人说：“这话太冲了，哪有这样劝人的？”旁边的人只回了一句：“放在别处当然冲，放在这里，讲的就是规矩。”这段对话未必有确切出处，却点出了它令人不自在的根源：话说得太明白，场合又太特殊。
中国古代也有不少追求长生的故事。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曾派人寻求不死之药，方士活动在史书中留下了记载。至于丹药是否直接造成他的死亡，后世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不能简单下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权力再大，也无法把人的生命从自然规律中剥离出去。
正因为死亡不可回避，人们才会在礼制、祭祀和墓葬上投入大量心力。土葬、火葬虽然形式不同，背后都包含对逝者的安置和对亲属秩序的抚慰。火葬场门前出现这样的联语，未必是为了吓人，更像是用传统文字提醒来者：这里处理的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每个家庭终有一天要面对的事情。
这副对联真正刺人的地方，不在辞藻，而在平等。它没有渲染悲惨，也没有故作深沉，只是把“早”“晚”“先”“后”重新排列，便让日常时间变成了人生尺度。有人嫌它晦气，有人觉得它冷峻，也有人认为，正是这种不绕弯子的表达，才配得上那个场所。
对联挂在那里，风吹日晒，纸墨或许会褪色，字面却不容易被忘记。路人走过时不必停留太久，但那八个字和八个字，往往会在心里多停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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