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还在造冰箱，扬子去哪了？

1995年，一列从上海开往东北的火车上，天南海北的乘客坐满了整节车厢。

那个年代搭火车，跟人聊天是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

其中一个从南京上车的乘客自报家门，说自己来自安徽滁州，周围人一听都没有反应，但当说到滁州产的“扬子冰箱”，立刻就有人接话茬：

“扬子冰箱好啊，我家里就是。”

许多人是先认识扬子，后来才知道滁州。

毕竟冰箱是当时的家庭大件，扬子冰箱从滁州出厂，销往全国各地，间接帮这座皖东小城打响了名声。

三十年后，除了冰箱之外，滁州的家电产业越做越大，成了全国赫赫有名的家电之都。

不过，那个曾替滁州打出名号的扬子冰箱，却早已就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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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扬子冰箱的故事，得从一批快撑不下去的小厂说起。

上世纪70年代末，滁州多家机械厂经营困难。宣中光当地的一位厂长，他把其中18家企业组织起来，分头生产电风扇：这家做零件，那家做加工，再把产品组装、卖出去。

各家单干都不宽裕，联合起来，倒做出了扬子电扇。1980年，扬子电扇打响名气，“扬子江畔扬子扇” 红遍大江南北。

到了 1984 年，宣中光判断：老百姓收入在涨，冰箱会成为家庭刚需。

尽管国内已经有不少冰箱厂，但宣中光相信，只要自家产品做得更好，就能杀出一条路。

在废弃的滁县钢铁厂旧址上，扬子冰箱总厂成立，宣中光担任项目总指挥。 起步条件极其简陋：没有现成生产线，工程师们自己画图、搭建简易试制线，先试产出样机，最初定名 “南极牌”，后来统一叫扬子冰箱。

1985 年 6 月，自制小线批量投产，投产一个月就收回全部投入，一炮打响。

扬子冰箱最大的创新亮点：外取冷饮器，不用开门就能接冷水，这在当年是独一份的专利卖点；搭配双门双温大容量 205 升冰箱，在市场上非常抢手。

扬子冰箱的广告语更是传遍全国：扬子江畔扬子花，扬子冰箱人人夸。

尝到甜头之后，宣中光决定拉高起点。1988 年，宣中光远赴意大利谈判，引进年产 60 万台的全套冰箱流水线与技术。

那个年代，扬子宾馆常年住满全国各地排队等提货的经销商，冰箱是紧俏商品，凭票都不一定能买到。

1989 年，扬子冰箱跻身全国大型企业，在全国电工行业排第 6 位。但宣中光企却把冰箱售价下调了25%。

当时冰箱仍是抢手的大件，主动降价意味着少收钱，却也意味着更多家庭买得起。同年，几台漏检的不合格冰箱流入市场，宣中光不仅把其中六台当众砸毁，还把那一天记作“厂耻日”。

这些动作让扬子越来越像一个全国品牌。1990年，扬子冰箱总厂的经济效益在全国冰箱生产企业中排到第一。到了1992年，《人民日报》报道扬子冰箱，产品已销往国内29个省区市，还卖到了海外。

1992 年，扬子冰箱产量位居全国冰箱行业第二名，成为安徽工业的一张王牌，滁州也跟着被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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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中光不是一个守成的人。冰箱做起来后，扬子陆续进入改装车、空调等行业，集团旗下的企业越来越多。

这办法曾经很管用——1995年，《人民日报》还专门报道扬子如何通过关、停、并、转等方式调整企业，称赞它能把资产盘活。

在宣中光的计划中，哪里有机会，就到哪里去，这才是市场经济的最佳做法。

当文章发表时，扬子拥有众多成员企业，厂房铺开，新项目也在推进。站在那一年的滁州，很少有人会觉得宣中光已经走到了冰箱业务的难关前。

但冰箱行业变得比以前快。厂商多了，价格开始往下压；新产品不断出来，原有生产线要继续投钱更新。而扬子在汽车、空调等业务上分走了资金和精力，也让冰箱技术改造慢了下来。

1992年还排在行业前列的扬子冰箱，到1995年已经往后退了几位。

更难办的是，货卖出去了，钱却没能按时回来。宣中光在1996年接受采访时说，自前一年起，扬子有五六亿元货款没能到位。工厂等着钱买材料、换设备，商店和经销环节却压着一大笔未收回的货款。

面对这些现实的问题，宣中光有自己的新打算：引进国际资本与先进管理，借助外资把扬子带上国际化台阶。

这是当时流行的做法，也是宣中光给扬子找的出路：借新伙伴的钱更新设备，借技术把产品做好，再借对方的销售网络把扬子冰箱送到国外。

1996 年，经过漫长谈判后，扬子冰箱和德国博西（博世西门子）合资，成立博西扬制冷有限公司，德方投入资金和技术，持有70%股份；中方拿出冰箱厂的厂房、设备等资产入股。

“扬子”商标，也以9600万元作价交给合资公司，合同期限为50年。

宣中光也知道，商标交出去会让人不安。双方在无形资产上谈了九个月，后来合同中专门为扬子写了几道保障：合资公司由中方担任法人代表，营销由中方分管，扬子牌冰箱设专门销售经理；出口产品里，第一年扬子牌应占20%，以后逐年提高。如果连续三年不生产扬子牌冰箱、冰柜，商标就无偿转回。

牵手合作之前，宣中光相信，牌子得跟着企业一起发展，单靠守是守不住的。眼前的合同，正是他为这块牌子争来的机会。

可尽管合同上写明了要生产、要销售，却无法替合资公司卖出下一台“扬子”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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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以后，由于中国经济整体增长放缓，国内家电市场开始萎缩，合资公司博西扬开始陷入困境。

如果说市场下行只是导火索，深层的“合资”才是最致命的。

在尽快符合“德国企业”标准的大旗下，许多原扬子冰箱厂的中坚力量被“清洗”出局。

最终，造成双方水火不容的戏剧性场面：在董事会中，只要是外方的提议，7个外方董事全部举手赞成，中方全部反对；反之，中方的3个董事举手赞成，外方全部反对。

新公司成立后，扬子原来的厂房、设备和销售网络，要跟德方带来的技术、管理办法放到一起。这不是把两套东西摆进同一间办公室就能办成的事。

过去扬子的业务员熟悉各地商店，知道货怎样进、账怎样收。销售网络能跟着人跑，未必能跟着资产交接。

生产端也要改：旧设备如何处置，工人如何安排，新产品按谁的标准生产，每一项都关系到成本和进度。

在合资谈判及调整期间，原冰箱厂有上千名职工分流，销售网络也经历交接。合资公司的经营随后陷入困难。

剪不断理还乱的内耗折磨着这个合资公司，销售停滞，连带着原先规划的生产规模不得不收缩，扬子冰箱在合资前年产量一度接近60万台，合资后直接降到约一半。

德国伙伴带来了钱，却没有马上得到想象中的中国市场；扬子交出了厂和牌子，也没能等来预想中的销量。

到底是哪出了问题不好下定论，但双方还要继续解决眼前的现实困难：工厂怎样少亏一点，新的冰箱到底用哪个牌子卖。

这些年，关于扬子冰箱的消失，最常见的一句话是“外资雪藏了它”。听过扬子、用过扬子的人，自然很难接受那个名字从冰箱门上淡下去。

但合资公司早期同样亏损，原来的销售网络也没能顺利延续。仅凭后来的结果，不能倒推出任何一方从签约时就安排好了结局。

唯一能确定的是，宣中光能决定的事越来越少。2000年，扬子集团把合资公司剩余30%的股权也转给德方，彻底退出了冰箱制造，双方同时还约定，封存 “扬子” 冰箱品牌 30 年。

曾经红遍大江南北的扬子冰箱，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中方退出后的2001年，博西华的冰箱年产量回升到40万台以上，并开始盈利。

这大概是宣中光最难接受的地方。他从一批经营困难的小厂里做出扬子，曾经让外地人一听冰箱就知道滁州。

工厂后来继续生产，那个名字却没有跟着它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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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时宣中光退休，迁居珠海。在离开滁州之前，他亲眼目睹了自己一手缔造的扬子冰箱品牌被封存。

滁州却没有跟着停下来。

在扬子与博世、西门子合资后的第二年，康佳和滁州电视机厂组建安徽康佳电子有限公司，把彩电生产带进了这座城市。滁州原有的工人和厂房有了新的去处，家电业也不必再只盯着扬子冰箱一条生产线。

后来，博西华和康佳两家整机企业在滁州继续做大。

整机厂需要箱体、塑料件、模具和包装，做这些配套的企业便有了留下来的理由；再往后，冰箱和彩电之外，洗衣机、空调、洗碗机、小家电也陆续做起来。

滁州失去了“扬子”，那个曾替城市站脚助威的名字。但滁州并没有失去冰箱，如今新企业、新厂房和新的生产线，让这座城市更有底气。

扬子点燃了滁州家电的火种，“星星之火”，如今早已“燎“”遍全国。

今天，一台从滁州发往外地的冰箱，买家未必会看包装箱上的生产地址。

三十年前却是反过来的：外地人不知道滁州，听到扬子冰箱，马上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