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亮剑》荣光，半生起落，童蕾在菜园里读懂人生

褪去《亮剑》荣光，半生起落，童蕾在菜园里读懂人生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我总觉得，人的一生，恰似一场漫长的登台。有人守着戏台繁华不肯落幕，有人在风雨袭来时仓皇退场。而我，是那个曾经站在聚光灯中央，后来跌进尘埃里，又慢慢拾起剧本，重新走回片场的人。半生起落，如越剧里婉转的唱词，有过清亮高亢，也有过低回沉郁，到最后才懂得：风光只是借宿，坚韧才是归期。

我生于宁波，江南水土养出骨子里一份安静。十五岁那年，我走进浙江艺术学校，学越剧。晨光未明，排练厅里就响起咿呀的唱腔，压腿、跑圆场、甩水袖，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功课。越剧花旦，讲究眉眼婉转，身段柔和，台上一颦一笑都要拿捏分寸。

那时年少，以为往后一生，便守着一方戏台，水袖起落，演绎别人的悲欢。可日子久了，我看见剧团安稳的生活，一眼便能望见数十年后的模样。心底总有一点不甘，像檐角的风，总想吹向更远的天地。于是我放下水袖，埋头苦读，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上海戏剧学院，从戏曲舞台，踏入影视这方更大的江湖。

初入上戏，我并不自信。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常常拿自己的短处去对比旁人的长处。同学里有人自幼学习形体声乐，功底深厚，而我只是一张白纸。很多个傍晚，我独自留在排练室揣摩台词，默默打磨演技。毕业后进入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话剧舞台的淬炼，让我慢慢懂得表演的真谛：表演不是刻意的张扬，而是把一颗心沉进角色之中，藏起自己，活成他人。

二零零五年，《亮剑》开拍，我遇见田雨。那个书香门第走出来的女护士，温柔却不软弱，知书达理又敢爱敢恨，在硝烟弥漫的男人戏里，如一缕温润月光。田雨让千万观众记住了我。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能看见这部剧，“亮剑女神”的名号落在我的身上。鲜花邀约纷至沓来，主角剧本源源不断，人生仿佛驶入一条平坦开阔的坦途。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星光，会长久停留在我的生命里。

盛名是一场短暂的烟火，绚烂过后，灰烬总会落下。后来我成家生女，暂时淡出荧幕，守着家庭安稳度日。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风波骤起，沉重的债务压了下来，昔日的繁华轰然消散。外界的议论、揣测扑面而来，流言像细密的雨，不停敲打门窗。那段日子，是我人生至暗的时刻。曾经人人追捧的女演员，一夜之间跌入谷底。很多人劝我，可以选择抽身远离，不必独自扛起重担。可我心底认定，既然是自己选择的人生，风雨来了，便不能转身逃避。

于是，四十多岁，我重新背起行囊，回到阔别已久的片场。再次归来，娱乐圈早已换了天地。流量当道，新人辈出，没有人再执着记得当年的田雨。从前只接女主角的我，如今配角、客串，只要角色有血肉，我都愿意接。戏份多少，番位高低，不再是我考量的标准。片酬远不及巅峰时期，拿到酬劳，第一件事便是清偿债务。旁人看着唏嘘，说我跌落尘埃，可我心里清楚，演员的本分，从来不是站在最高处享受掌声，而是用心演好每一个托付给我的角色。

拍摄《星汉灿烂》时，我饰演宣后，戏份不多。可拿到剧本，我提前两周研读史料，自费请教老师学习汉代礼仪。我始终记得越剧学艺时的道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无论戏份长短，角色不分大小，都不能敷衍。成片播出，我的戏份被删减大半，有观众替我惋惜。我不曾抱怨，只心怀感激，感恩剧组给予我塑造角色的机会。

这些年，我一部接一部拍戏，《北上》《蛮好的人生》《与君初相识》，还有陆续开机的新作，在不同的故事里，体会不同女性的命运。片场晨昏颠倒，酷暑寒冬，辗转各地拍摄，疲惫是常态，可每当站在镜头前，内心便觉得安稳。于我而言，演戏是救赎，是安放自我的地方，只要还能表演，内心就不会荒芜。

拍戏之外，我偏爱待在浙江乡间的小院。曾经的恒温泳池，被我填平，开辟成几块菜畦。闲暇时，换上朴素的衣衫，踩着红拖鞋，在菜园里弯腰劳作，种下番茄、黄瓜与青菜。泥土沾在指尖，风里裹着草木清香。褪去镜头前的妆容华服，我只是一个守着菜园，静待菜蔬生长的普通人。很多人不解，经历过大起大落，为何愿意安于田园烟火。于我来说，田园不是避世的避难所，而是让我找回内心秩序的地方。

城市喧嚣，名利扰人，唯有在田垄之间，我可以放下所有标签，不必是演员童蕾，不必是田雨，不必背负外界赋予我的一切身份，只是安静感受四季流转。春种秋收，草木枯荣，和人生何其相似。繁华会凋零，困境会漫长，但只要扎根泥土，默默蓄力，总会等到花开时节。

常有记者问我，走过这么多坎坷，是否觉得命运不公。我常常笑着摇头。人生本就没有永远的坦途，起落本就是常态。我见过聚光灯万丈光芒，也尝过低谷之中无人问津的清冷。尝过甜，也品过苦，这份阅历，反而让我读懂更多角色。从前演戏，靠的是技巧与想象；历经风雨之后再去诠释人物，心底多了共情，懂得普通人藏在隐忍之下的坚韧。

网络之上，总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称赞我的担当，也有人评判我的选择，各样褒贬，我大多淡然看过，很少争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标尺，外人所见，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片段，没有人能完整体会我走过的路。我不愿贩卖苦难博取同情，也不想拿过往的伤痛当作谈资。我依旧保持多年的习惯，不爱过度曝光私生活，守住家人的安宁。我性格安静，不善言辞，不擅长周旋于热闹场合，就像年少学艺时那样，习惯默默做事，用作品回应一切。

我依旧眷恋越剧。偶尔闲暇，我会哼几句旧时学过的唱词。婉转唱腔响起，仿佛看见十几岁的自己，站在排练厅，一心向往远方。水袖虽已放下，可越剧教给我的那份定力，一直留在骨血里。台上唱戏，讲究宠辱不惊；台下过日子，亦是同理。顺境时不骄矜，逆境时不颓丧。

很多观众时隔多年再次看见我，惊叹田雨已经走过这么长一段风雨路。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却磨不掉心底的底气。我不再执着于永恒的高光，慢慢接纳人生的残缺与无常。我渐渐明白，一个人的强大，不是永远立于顶峰，而是跌落谷底之后，依然拥有起身前行的勇气。鲜花掌声是馈赠，风雨磨难亦是修行。

我常想，人生如戏，但不可戏人生。戏里的故事终有杀青之日，而属于我的生活，还在一页一页慢慢书写。不必急于求得圆满，一步一步走，一蔬一饭过，一戏一角色用心演绎。

有人问我，心中最大的期许是什么。我说，不求再度大红大紫，只愿保持演员的初心，认真对待每一个角色；守好小院里的一方菜地，静待花开菜熟；护好家人，踏实前行。债务会慢慢还清，岁月会缓缓向前。

人间所有的繁华，都是短暂过客；内心扎根的力量，才会伴人一生。花开不必久盛，落时亦有风骨；人生纵有风浪，守住本心，便是归途。檐下有田，可种青菜；心中有戏，不惧流年。风雨走过，尘埃落定，我依旧是那个愿意沉下心，好好演戏，好好生活的童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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