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儒学心灯】经典何以成为经典——王钧林教授谈经典的标准与儒家元典

王钧林 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研究院

颜炳罡教授：

孟子讲“性善”，这里所谓的“性”，绝不是今天许多学者从逻辑学和物理学的意义上所理解的那种“性”，而是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禽兽的那一点灵光。它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实践和文化传承，逐渐沉淀为我们内在的精神基因。那么，这种使人成其为人的东西靠什么保存下来，又靠什么一代一代传下去？经典恰恰是其中最重要的载体。经典所保存的，不只是一些古老的文字和知识，更是一个民族长期形成的价值经验和精神世界。这样一来，就自然引出了今天的问题：到了AI时代，我们还要不要读经典？如果还要读，首先就需要回答，经典究竟是什么，我们今天又应该怎样理解经典？下面想请王钧林教授谈谈他对经典的理解。

王钧林教授：

什么是经典？我想不同的时代会有不同的回答，在古代有“圣经贤传”的说法，圣人所作的称为“经”，贤人所作的称为“传”，传的作用是阐释经，后来经和传共同构成了经典体系，比如儒家的十三经，就包含了传统上被视为圣人所作的经，以及贤人所作的传。因此，“圣经贤传”实际上是从作者的角度，回答经典是什么的问题。这是古人的回答。到了现代社会，我们又该如何理解经典？我个人有一个比较简单的看法。在一个文化传统或知识体系中，某些著作经过长期传承和反复阐释，具有奠基意义、价值典范作用和持续的思想启发性，我们就可以将其称为经典。这里面，我认为有三个标准。第一，在思想价值乃至表达方式上，具有法式和典范意义。我这里特意使用“法式”这个词，因为这是古人使用过的概念。第二，能够得到跨时代的认可，也就是在不同历史时期被不同的知识群体接受。第三，在新的时代、面对新的问题时依然能够提供启示和引发思考。我认为符合这三个标准的著作，可以称为经典。仅凭流传久远和历久不衰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一部著作的经典地位。

至于在现代社会，究竟可以把哪些著作称为经典还需要进一步讨论。我记得饶宗颐先生曾提出“新经学”的概念。在我的理解中，他大意是说无论四书五经还是十三经，都属于儒家的经典，尚不足以代表中华文化的全体大用，因此可以考虑扩大经典的范围，将道家和佛教的一些重要著作也吸收进来。有不少人赞同这样的看法。我有一位同学曾编纂《国学九经》，其中除了儒家经典，还收录了道家的《道德经》和佛教的《坛经》。对于这样的做法，我们应该怎样看待？我个人的意见是应当尊重传统，在这个问题上我宁愿站在文化保守主义的立场，不主张任意扩大经典的范围。

儒家经典在历史上形成过不同的组合体系，有五经、九经、十二经、十三经，也有四书五经，在这些组合中我认为四书五经比较有代表性，它们当然出自儒家，但如果考察其在传统社会中的实际地位就会发现，它们的影响早已超出了儒家一家一派，成为面向整个社会的经典。为什么这样说？从汉武帝时期设立五经博士，到明代由朝廷组织编纂《五经大全》和《四书大全》，儒家经典的地位在不同历史阶段不断得到国家制度的确认，并借助国家力量向社会推广。这里也有一个历史发展的过程，五经较早取得相应地位，四书则在后来的教育和科举制度中日益受到重视。更重要的是，这些经典长期为治国平天下提供思想依据，深刻影响了国家的思想秩序与社会教育。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还能把四书五经仅仅看作儒家一家一派的经典吗？在我看来它们具有全社会的意义，也对东亚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冯天瑜先生曾提出“中华元典”的概念。我个人愿意把元典理解为经典中的经典，也就是那些在文化传统中具有根本性和奠基性意义的著作。从这个角度看，儒家的四书五经正具有这样的地位，是中华文化中极为重要的经典。所以，对于颜炳罡老师倡导和推动的经典诵读活动，我的意见是，我们今天依然应该重视儒家经典，并以它们作为诵读的重要基础。

颜炳罡教授：

好，谢谢王老师。王老师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经典的范围及其地位经历着不断发展和演变的过程，王老师强调尊重传统，重视“圣经贤传”以及儒家经典在中华文化中的地位，这是他刚才发言的一个核心意思。

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

“经为常道，不可不读。”以《四书》为代表的中华经典，是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源，承载着中国人立身处世的常理常道。1996年，颜炳罡教授在山东大学发起了公益性的“经典诵读”活动，“来者不拒，往者不追”，每周坚持两小时的诵读与研讨，师生共同走进古圣先贤的思想世界，体会圣贤千古相传的大道。这一活动深深扎根于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的沃土之中，持续二十余载，得到众多校内外专家学者的支持，吸引了不同专业的青年学子和社会人士积极参与，在现代社会重现古代书院讲学之风，为传承和弘扬儒家传统、涵养具有智慧与修养的现代人格，发挥了持久而深厚的作用。

2026年，适逢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华诞。为纪念“经典诵读”活动创办三十周年，向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历程致敬，并进一步推进《四书》研习与中国哲学研究，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将于2026年9月12日举办“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与关心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的各界同仁共聚一堂，共话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之道。

2026年9月12日，“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在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举行。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广东、海南、甘肃、河南、安徽、福建和山东等地的专家学者、社会各界人士齐聚山东大学，围绕经典诵读对个人及时代的意义、经典的义理阐发等主题，结合切身参与读经的经历，展开了深入讨论与交流，既回望参与经典研读的生命历程，也探讨了经典在当代社会乃至未来所面临的新问题与新使命。

本文是任一丹和闫晓阳根据王钧林教授现场发言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