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我翘着腿,故意把话说得难听:“我带三个娃,工资两千八,还欠着外债。”对面男人戴着墨镜,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没接话。
我咬了咬牙,又加了一句:“孩子爸早跑了,谁娶我谁倒霉。”他终于摘下墨镜,冲我笑了笑。
我手里的茶杯一歪,热水泼在手背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那双眼睛我认得。
十二年前在火车站外追着我跑的人,也是他。
窗外的雨点砸着玻璃,茶馆里有人回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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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社区超市的打卡机响了一声,我迟到了七分钟。店长陈丽香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考勤本,眼皮都没抬。
“王妙彤,这个月第三次了。”
我把帆布包往柜台底下一塞,扯过围裙系上。
冷柜那边传来嗡嗡的电流声,蔬菜区喷着细雾,地上湿漉漉的。
我拿起拖把,把门口被踩出来的泥印子拖干净。
“扣五十。”陈丽香说。
“扣吧。”我头也没回。
拖完地,理完货,把临期的酸奶挑出来。干到十一点半,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三回。我掏出来看,谢雅婷。
第一回没接。第二回也没接。第三回我接了。
“妙彤姐,你下班能不能来趟我店里?”
谢雅婷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人听见。她开着一家小咖啡店,就在建设路拐角,平时说话干脆利落,很少这样吞吞吐吐。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最后一箱牛奶码上货架。纸箱边角划了我手背一道白印,没出血,刺刺地疼。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蹲在超市后门台阶上啃馒头。
塑料袋里装着家里昨晚剩的炒白菜,油水不多,咸味重。
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子,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轱辘碾过积水,溅了一墙根泥点子。
我想起谢雅婷那语气,又想起她爸谢三江。那老头我见过两回,嗓门大,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下午五点交班,我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去建设路。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车把有点歪,骑快了晃,我没舍得换。
咖啡店不大,四张桌子,门口摆着两盆绿萝。
谢雅婷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面前一杯水,没动过。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
“到底什么事?”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推过来。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上。她拿纸巾去擦,擦完又擦,桌子都快擦掉皮了。
“我爸给我安排了个相亲。”她终于开口。
“相亲就相亲呗。”
“我不想去。”
“那就别去。”
“他说我不去就断绝关系。”
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谢雅婷她妈走得早,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念完大学,开了这个店。
谢三江脾气是大了点,但说断绝关系,不像假话。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我问。
谢雅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咖啡店里飘着豆子磨碎的味道,有点苦,有点酸。柜台后面那台咖啡机亮着红灯,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没人管。
“你替我去。”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替你相亲?”
“就见一面。你随便说点什么,让他看不上我就行。”谢雅婷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我爸那边,只要男方回话说没看上我,他就死心了。不然他天天逼,天天骂。”
“你直接跟男方说你不同意不就行了?”
“介绍人是我爸的老同事。我说不同意,我爸会亲自去找人家,到时候更难堪。”
我把她的手从我手腕上掰开。她手冰凉。
“妙彤姐,就这一次。”她声音小下去,“我知道你家里事多,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没说话。后厨那边有人喊谢雅婷,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又看我一眼。
“资料我准备好了,明天给你。”
她转身进了后厨。我坐在空荡荡的咖啡店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电动车、自行车、小汽车,混在一起。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三个孩子都在。
大的王念广在写作业,二的王念财在看电视,小的王念弟趴在地上画画。
客厅灯管坏了一根,亮一根灭一根,屋子里半明半暗。
“姑,饿。”王念弟抬起头,鼻尖上沾着彩笔印。
我进厨房,把早上剩的米饭热了热,炒了个鸡蛋,又煮了一锅白菜汤。三个孩子围着桌子坐好,筷子碰碗沿,叮叮当当。
王念广边吃边问我数学题,我让他先吃完。
王念财把电视声音开得太大,我过去关了。
王念弟把鸡蛋挑出来堆在碗边,我说吃了,她瘪嘴,还是吃了。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谢雅婷发来一条信息:明天下午两点,上岛茶馆。男方姓于,戴墨镜,好认。
我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水龙头哗哗淌水,碗沿上沾着蛋花,冲了几遍才干净。
姓于的,戴墨镜。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哪儿堵得慌。可能是今天馒头吃多了,胃胀。
晚上躺下,王念弟非要跟我睡,小身子拱在我怀里。
我摸着她头发,想起谢雅婷攥我手腕的劲,又想起她那句“就这一次”。
她平时不轻易求人,这回是真急了。
我叹了口气。明天下午两点,上岛茶馆。
去就去吧。
02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陈丽香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半天扣八十。我说行。
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没一件像样的。
最后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旧夹克。
镜子里的我,四十岁的人了,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我抹了点谢雅婷去年送的口红,抿了抿,又擦掉了。
十一点半,我去谢雅婷店里拿资料。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得严严实实。
“里面是他的基本情况,你路上看。”
“你不早给我?”
“怕你反悔。”
我瞪她一眼,把信封揣兜里。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跟我站一起,像两辈人。
“妙彤姐。”她叫住我,声音软下来,“谢谢你。”
“少来这套。回头请我吃顿好的。”
我骑电动车去上岛茶馆。路上经过火车站,那片老站台还在,灰扑扑的雨棚下头没什么人。我别过脸去,加了把电门。
上岛茶馆在城东,两层小楼,门口挂着木牌子,漆都掉了。
我锁好车,推门进去。
里面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男人,黑外套,面前一杯茶,没动过。
他戴着墨镜,脸朝窗外。
我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转过头来。
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只看见下巴的轮廓,嘴唇抿着。桌上一杯龙井,茶叶竖在水里,一根一根。
“于先生?”
他点头,没说话。
我掏出谢雅婷给我的信封,假装看了一眼,其实路上没拆。我把信封放回兜里,清了清嗓子。
“那我直说了。”
他还是没出声,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
“我三十八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我故意把数字说得很清楚,“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三个孩子,都不是我亲生的。”我加了句,又觉得这话多余,咽了回去,“反正就是三个娃,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还有一个没上幼儿园。”
服务员过来添水,我闭了嘴。等服务员走了,我接着说。
“我弟弟不在了,弟媳妇跑了,三个孩子我管。工资就这么多,外面还欠着几万块外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于先生,我这条件你也听到了。”我往椅背上一靠,“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就到这儿。你跟介绍人那边说一声,就说你没看上我,我这边也跟家里有个交代。”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说完了?”
“差不多。”
“我还没说。”
我愣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手指交叉搁在桌上,墨镜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王妙彤。”他叫我的名字。
我后背一紧。谢雅婷给我的资料上写的是她的名字,我进门也没自我介绍。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没回答。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什么节奏。
“你弟弟叫什么?”
“关你什么事?”
“王广财,对不对?”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茶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很响的一声。旁边桌有人看过来,我低下头,把杯子扶正。
“你到底是谁?”
他不急不慢地摘下墨镜。先是镜腿离开耳朵,然后镜片从鼻梁上滑下来,露出整张脸。眼角有细纹,右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看着我。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那张脸我认得。
十二年前在火车站外头追着我跑的人,也是他。
那天也下着雨,我拎着包往站台里冲,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切碎。
我没回头。
“于俊楚。”我的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跟以前一样。
“好久不见,王妙彤。”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点砸在茶馆的玻璃上,啪啪响。桌上的龙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我攥着杯子,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热水泼在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服务员要过来,于俊楚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我没接。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谢雅婷是我朋友。”
“朋友?”
“她店面的房东是我。她跟我说,她爸逼她相亲,找了个替身。”他把纸巾放在我手边,“我让她把相亲对象换成了我。”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谢雅婷知道,她一直知道。那个信封里写的什么,我不用看了。
“你让她骗我?”
“我没让她骗你。我只是说,如果是你,我来见。”
“你怎么知道是我?”
于俊楚把墨镜搁在桌上,镜片朝上,映出天花板上的灯。
“谢雅婷有回跟我说,她有个闺蜜在超市上班,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弟弟叫王广财。”他顿了顿,“我找了你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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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说话。茶杯里的水汽早就散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茶馆老板过去把玻璃门拉上,雨声闷在门外,变成嗡嗡的响。
于俊楚坐在对面,不催我。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以前也是,想说话的时候说,不想说的时候能坐一整天。
我们俩处对象那会儿,有回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那时候觉得挺好,不说话也不别扭。
现在不行。现在他坐在对面,我浑身上下像被针扎。
“你找我干什么?”我开口,嗓子发紧。
“你说呢。”
“我不知道。”
“王妙彤。”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搁在桌上,“十二年前你拿了钱就走了,一个电话没有,一封信没有。我到处找你,火车站、你老家、你同学那儿,全找遍了。”
我低下头。手背上烫红了一块,火辣辣地疼。
“后来我出了车祸,去外地治了两年。”他指了指眉骨上的疤,“回来以后接着找。你换了号码,搬了家,像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你妈说你会来找我。”我声音很小。
“我妈?”他顿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不像装的,眉头拧着,嘴角绷紧。
“你妈没跟你说?”
“说什么?”
“她给了我十万块钱,让我离开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往外拔钉子,“她说你家要拆迁了,分房子分地,我配不上你。她说我要是不走,她就让全小区的人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
于俊楚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又松开。
“你收了。”
“我收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堵在喉咙里。隔壁桌有人在笑,笑得很响,跟我们这儿隔着一层膜。
“我弟弟那时候查出来肝上有问题,要手术。十万块,正好够。”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涩得舌头发麻,“你妈说得对,我配不上你。我家里那个情况,嫁过去也是拖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我拿了你妈的钱给你弟弟治病?你能怎么办?跟你妈翻脸?你爸那时候还在,病得起不来床,你家里全靠你妈撑着。我要是说了,你夹在中间怎么做人?”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桌的人又看过来。于俊楚没制止我,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读不懂。
“所以你就走了。”
“我走了。”
“十二年。”
他把墨镜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王妙彤,你这个人……”
他话没说完,茶馆的门被推开了。谢雅婷撑着伞站在门口,裤腿湿了半截。她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快步走过来。
“妙彤姐。”
我没理她。她站在桌边,看看我,又看看于俊楚,嘴唇动了动。
“是我告诉他的。”她说,“半年前他来我店里喝咖啡,看见柜台上你的照片。就是那张,你带念弟在公园拍的。他问我是谁,我一开始没说,后来他天天来,天天问。”
“你天天来?”我看向于俊楚。
“我找了你十二年,好不容易有个线索,我能放过?”
谢雅婷把伞靠在桌边,水淌了一地。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
“姐,对不起。”她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看他那个样子,实在是……”
“行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又刮了一声,“我先回去了。”
“妙彤。”于俊楚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明天我还在这儿。”
04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王念弟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脖子上,我给她掖好被子,自己睁着眼到天亮。
窗户外头有只野猫叫了一夜,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哭。
第二天上班,陈丽香看我脸色差,没再说什么。
我理货的时候把一箱酱油碰倒了,碎了三瓶,从货架底下淌出来,黑乎乎的。
我蹲在地上擦,擦了半天,手上全是酱油味。
中午谢雅婷来超市找我。她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别叫我姐。”
她把橘子放在收银台上,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橘子是沙糖桔,小个的,皮薄。王念弟最爱吃这个。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一趟城西的老房子。
那片已经拆了,围挡里面长满荒草。
十二年前我跟我弟在这儿租了一间平房,月租两百。
我弟那时候还能走,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跟隔壁的老头下棋。
后来走不动了,就在屋里躺着,听收音机。
于翠兰来找我的时候,也是在这个门口。
她穿了一件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窗台上。
“十万。你离开我儿子。”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
“你弟弟的病,我打听过了。这钱够手术费。你拿着,以后别再找于俊楚。”
我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我脚背上。我弟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你要是不走,我就把你们家的事抖出去。你弟弟那个病,邻居知道了怎么想?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说完就走了。羊绒大衣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带着一股香水味。我站了很久,直到我弟喊我,说渴了。
我拿那笔钱给我弟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但他只多活了一年半。
走的那天是腊月,外面下着雪,三个孩子围在床边,最大的王念广才五岁,还不懂事,伸手去摸他爸的脸。
我弟闭眼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姐,对不住。
我蹲在拆迁围挡外面,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滴在水泥地上,一转眼就被风吹干了。
围挡里面那棵石榴树居然还活着,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黑乎乎的,像烧焦的灯笼。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
“是我。”
于俊楚的声音。我没说话。
“我在你楼下。”
“哪个楼下?”
“你家。”
我扭头就往回赶。电动车骑得飞快,车把晃得厉害,差点撞上一辆拐弯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骂我,我没理。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他那辆黑色车子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没戴墨镜,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点东西。”他把袋子提起来,“米、油、牛奶,还有几件给孩子的衣服。”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他看着我,“给孩子。”
我站在单元门口,钥匙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疼。楼上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混着蒜和辣椒的呛味。
“于俊楚,你这样没意思。”
“我知道没意思。”他把袋子放在地上,“你拿不拿?”
“不拿。”
“那我放门口了。”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往前开了一截,又停下来。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
“王妙彤,你弟的事,我很抱歉。”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两个袋子。
牛奶是特仑苏的,一箱得六七十。
米是五常大米,油是鲁花花生油。
我蹲下去,把袋子提起来,挺沉。
王念弟从楼道里跑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牛奶,眼睛亮了。
“姑,谁买的?”
“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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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东西拿上楼,三个孩子围着袋子翻。
王念财把牛奶箱子拆开,一人发了一盒。
王念广问我是谁送的,我说是同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这孩子十三岁了,什么都懂,就是不说。
晚上收拾完,我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不知道。王念弟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我裤子一片。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
“明天下午,老地方。”他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来,我就去超市找你。”
“你威胁我?”
“王妙彤,我等了十二年,不差这几天。但你总得给我个说话的机会。”
我挂了电话。王念弟在我腿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低头看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第二天中午,谢雅婷又来了。这回她没带橘子,带了一个信封。
“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你自己不会留着?”
“姐,你看完再骂我。”
她把信封放桌上就走了。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旧得发黄,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是我和于俊楚,在公园的湖边上。
我穿着白裙子,他穿着蓝衬衫,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背后是那棵大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
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2003年春,于俊楚。
那是我跟他处对象第二年拍的。照片洗了两张,一人一张。我那张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他留着,留了二十年。
下午我跟陈丽香请假,她这回没哼,只说了一句“你最近事多”。我没解释。骑电动车去上岛茶馆的路上,天阴着,风里带着土腥味,像要下雨。
到了茶馆,于俊楚已经在了。还是靠窗那张桌子,还是龙井。他今天没戴墨镜,眼睛下面有青黑,像也没睡好。
我坐下,把照片放在桌上。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王妙彤,你装什么傻。”他难得急了,声音比平时高,“我找了你十二年,你问我留着照片干什么?”
我不说话了。茶馆里放着老歌,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唱什么。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一个接一个,擦得很慢。
“那年你走以后,我去你家找过你。房子空了,邻居说你搬走了。我去你弟的医院,医院说你弟出院了。我到处找,哪儿都找不到。”他盯着我,眼睛有点红,“后来我妈跟我说,你拿了钱去外地嫁人了。”
“我没嫁人。”
“我现在知道了。”
“你妈骗了你十二年。”
“她骗我,你也骗我。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狠。”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手放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他说的没错。于翠兰骗了他,我也骗了他。他夹在中间,什么都不知道。
“于俊楚。”我抬起头,“你妈当年说的没错。我那个条件,嫁给你就是拖累。你家里有房有地,你妈指望着你找个门当户对的。我弟那个病是无底洞,三个孩子要养,我拿什么嫁你?”
“我稀罕你什么条件?”
“你稀罕没用。你妈稀罕。”
他沉默了。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街景。于俊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力气大了点,杯底磕在碟子上。
“我妈现在管不了我。”他说,“我爸走了以后,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你爸走了?”
“去年走的。肝上的毛病。”
我愣了一下。于刚豪那个人,我见过几面,话不多,每次去于家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对我还算客气,就是于翠兰不冷不热的。
“你爸……人挺好的。”
“他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于俊楚看着窗外,“他说,小楚,你要是还惦记那个姑娘,就去找。别学我,一辈子听你妈的。”
雨越下越大,茶馆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我攥着那张旧照片,纸边割着手心。
“王妙彤。”于俊楚叫我名字,“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马上答应我什么。你家里那个情况,我都知道。三个孩子,你一个人扛了这些年,不容易。”
他停了停。
“我就想让你知道,我没忘。一天都没忘。”
06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茶馆里就剩我们这一桌,老板把灯开了,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于俊楚续了两回茶,第三回的时候我按住了茶壶。
“别倒了,喝饱了。”
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我问。
“出车祸以后去上海治了两年,眼睛受了点伤,右眼视力不太好。”他指了指眉骨,“回来以后接手我爸的生意,做建材。前几年忙,没怎么想别的。后来生意稳了,就开始找你。”
“怎么找的?”
“托人查过。你老家那边说你搬走了,户口迁到城里。查到你以前上班的厂子,厂子早倒了。后来谢雅婷跟我说她有个闺蜜在超市上班,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弟弟叫王广财。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你光凭一个名字就确定了?”
“王广财这个名字不常见。再加上三个孩子、超市上班、工资不高,这些条件凑一起,除了你还能是谁。”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根一根沉在杯底。他说得轻巧,十二年,一个人托人查来查去,就为了找个名字。
“你妈知道你在找我吗?”
“知道。”
“她什么态度?”
于俊楚沉默了一会儿。茶壶里的水汽飘上来,在他面前散开。
“她反对。跟以前一样。”
我笑了一声。果然。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他看着我,“王妙彤,我四十一了,不是二十一。我妈同不同意,那是她的事。我要找谁,是我自己的事。”
“你妈要是再来找我呢?”
“她不会。”
“你这么肯定?”
“我跟她说了,如果她再去找你,我就把公司股份全捐了,一分不留。”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跟说“今天下雨”一样平静。
“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了十二年,想明白了。”
服务员端来一碟瓜子,放在桌上。
于俊楚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剥,剥出来的瓜子仁放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
以前处对象的时候他也这样,剥一把瓜子仁给我,自己一颗不吃。
“你吃。”他把碟子推过来。
我没动。
“于俊楚,我家里三个孩子。王念广十三了,马上要上高中。王念财十岁,皮得很。王念弟才四岁,离不开人。我一个月挣两千八,房租八百,水电煤两百,三个孩子吃穿上学,月月见底。”
“我知道。”
“你一个做生意的,娶个带三个孩子的理货员,你那些生意伙伴怎么看你?”
“我管他们怎么看。”
“你妈呢?”
“我说了,她管不了我。”
我把瓜子仁一颗一颗捡起来吃了。咸的,五香的。以前觉得挺香,今天吃着没什么味道。
“我得回去了。”我站起来,“念弟放学要人接。”
“我送你。”
“不用,我骑了车。”
“那明天。”
“明天再说。”
我走出茶馆,雨小了点,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电动车座垫上积了一层水,我拿袖子擦了擦,骑上去。
后视镜里,于俊楚站在茶馆门口,没打伞,就那么看着我。
晚上到家,王念广已经回来了,在厨房煮面条。他看见我进门,从锅里捞了一碗端出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姑,吃。”
我接过碗,坐在桌边吃。面条煮得有点烂,荷包蛋倒是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王念广站在旁边看我吃,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姑,今天有个男的来学校门口,说是你朋友。”
我筷子停住了。
“什么时候?”
“下午放学。他开一辆黑车,给我和念财一人买了根烤肠。还问了念弟在哪上幼儿园。”
我把碗放下。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们学习怎么样,念弟乖不乖。”王念广看了我一眼,“姑,他是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一个老同学。”
“哦。”王念广没再问,转身去刷锅了。
我坐在桌边,面条慢慢坨了。王念财从屋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烤肠的竹签子。
“姑,那个叔叔说下次带我们去吃肯德基。”
“不许去。”
王念财缩回去了。我把面碗端起来,几口扒完。洗碗的时候手在抖,碗沿磕在水龙头上,磕掉一个小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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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上班。
早上起来给三个孩子做了早饭,送王念弟去幼儿园,回来洗衣服。
洗衣机轰隆隆转着,我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于翠兰站在门口。
十二年没见,她老了不少。
头发还是盘着,但白了一半。
穿一件深灰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不是当年那个羊绒大衣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跟十二年前一样。
“王妙彤。”
“于阿姨。”
“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了侧身。她进门,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旧了,坐下去塌了一块。她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袋口。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没喝。
“俊楚跟我说了,他在找你。”她开口,声音比当年哑,“我拦不住他。”
“您来是想让我离开他?”
“我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当年我给了你十万,让你走。那钱是我背着他爸拿的,家里不知道。”
我没说话。
“俊楚他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俊楚搬出去住了,一个月回来一趟,放下东西就走。他恨我。”
“您跟他说了当年的事?”
“说了。上个月说的。他听完摔了杯子,把茶几砸了。”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布袋子,“他说他妈毁了他一辈子。”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于翠兰这个人,当年我恨她。现在看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头发花白,手指头抖着绞袋口,恨意淡了,只剩下说不清的堵。
“于阿姨,您喝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抖,水洒了几滴在裤子上。她拿手去擦,擦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王妙彤,我来不是求你离开他。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心里还有他吗?”
我没回答。窗户外头有小孩在追跑,笑闹声传进来。洗衣机停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的滴水声。
“阿姨,这个问题不重要。”
“重要。”她看着我,“你要是心里没他了,我就劝俊楚死心。你要是还有,我就不拦了。我拦了十二年,拦不动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稀稀拉拉,花瓣上沾着泥点子。于翠兰坐在沙发上,背弯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的老树。
“阿姨,当年您说得对。我那个条件,配不上于俊楚。”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她打断我,“俊楚他爸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一辈子,什么都替我拿主意,替儿子拿主意,到头来谁都不领你的情。”
她站起来,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二十万。当年那十万,加这些年的利息。你拿着。”
“不是给你的。”她看着我,“给三个孩子。念广、念财、念弟,我听俊楚说了。你弟弟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这钱给孩子上学用。”
她往门口走,脚步很慢,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响。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回过头。
“王妙彤,俊楚的眼睛,是当年追你的时候被车撞的。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来了没有。”
她走了。门关上,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声音,一步一步,很慢。
我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放着那个布袋子。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晾,水龙头还在滴水。王念弟的小拖鞋歪在门口,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我蹲下去,把拖鞋摆正。手撑着地板,半天没站起来。
08
于俊楚再来的时候,是周日下午。三个孩子都在家,王念广在写作业,王念财在看电视,王念弟在地上搭积木。门铃响,王念财跑去开门。
“叔叔!”
于俊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肯德基全家桶。王念财伸手就要接,被我喝住了。
“王念财,回屋去。”
“姑……”
“回屋。”
他瘪着嘴进去了。于俊楚站在门口,把桶递过来。
“给孩子买的。”
“你进来吧。”
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王念弟从地上爬起来,歪着头看他。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让小姑娘打量。
“你是那个叔叔?”王念弟问。
“哪个叔叔?”
“给我哥买烤肠的那个。”
王念弟想了想,从积木堆里拿了一块红色的递给他。
“给你。”
于俊楚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那块积木小小的,红色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你叫什么名字?”
“王念弟。”
“几岁了?”
“四岁半。”
他点点头,把积木还给她。王念弟接过去,又搭她的房子去了。王念广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框边看了于俊楚一眼,没说话,又回去了。
“你坐,我去倒水。”
我进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着,我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于俊楚跟三个孩子待在一个屋里,没有不自在,没有刻意讨好,就那么坐着。
王念弟搭积木倒了,他还伸手帮她扶了一下。
我端水出去,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你妈昨天来了。”
“她给了二十万。”
“你收着。”
“我没收。”
“那就给孩子存着。”他喝了口水,“王妙彤,我妈做的事,我替她跟你道歉。”
“不用你道歉。”
“我知道不用。但我得说。”
客厅里电视放着动画片,王念财笑得咯咯响。王念弟把积木搭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拍手喊我看。
“姑,你看!”
“看见了,真棒。”
于俊楚坐在沙发上,看着王念弟笑。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跟二十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二十年前他的笑是没心没肺的,现在多了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于俊楚。”
“嗯。”
“你以后别去学校门口等孩子了。别人看见不好。”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你?”
“你这不是见着了吗。”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王念弟跑过去踩光斑,踩一下跳一下。
“妙彤,我不逼你。但你也别躲我。”
“我没躲你。”
“你有。”
我不说话了。
王念财从屋里跑出来,拿着遥控器换台,换到体育频道,在放足球。
于俊楚看了一眼屏幕,随口说了句“越位了”。
王念财扭头看他,眼睛亮了。
“叔叔你也看球?”
“看。”
“你支持哪个队?”
“以前看申花,现在不看了。”
“为什么?”
“没人陪我看。”
王念财凑过去,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聊起足球来,一个问一个答,倒像认识很久了。
王念广又从屋里出来,这回没站门框边,坐到了桌子旁边,假装翻书,耳朵竖着听。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灶上的水壶还在响,呜呜的,像火车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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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一天天过,于俊楚来得不算勤,一周一两回,每次待不长。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本书给王念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
王念财跟他熟了,管他叫“于叔”。
王念广还是叫“叔叔”,但会给他倒水了。
谢雅婷来超市找过我两回,我都没怎么理她。第三回她堵在超市后门,手里提着一袋沙糖桔。
“姐,你骂我吧。”
“骂你有什么用。”
“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她把桔子塞我怀里。
“生气归生气,桔子你收着。念弟爱吃。”
我抱着桔子,看着她。她瘦了一圈,眼圈发青。
“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还那样。天天催。不过最近不怎么提相亲的事了。”她顿了一下,“他好像听说了于俊楚的事。”
“听说什么了?”
“不知道。反正他最近消停了。”
我剥了个桔子,递给她一半。她接过去,一瓣一瓣吃。
“姐,于俊楚人真不错。他等了你这么多年。”
“你才认识他多久。”
“我认识他三年了。他在我店里喝了三年咖啡,每次坐同一个位子,看同一面墙。墙上挂着你那张照片,他盯着看。我一开始以为他有毛病。”
我笑了一声,又收住了。
“他眼睛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他右边眼睛视力只有零点三,晚上开车都费劲。”
“他怎么不早说。”
“你让他怎么说?他见着你第一面就说我眼睛是追你追瞎的?你不得转头就跑。”
我手里的桔子皮攥成一团,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
晚上回去,于俊楚正好在。他坐在客厅里给王念弟讲故事,王念财在旁边拼乐高。王念广在里屋写作业,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讲故事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王念弟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后来呢?”
“后来小兔子就回家了。”
“那大灰狼呢?”
“大灰狼也回家了。”
“它们住一起吗?”
“不住一起。大灰狼住山那边,小兔子住山这边。”
“为什么不住一起?”
“因为它们不一样。”
王念弟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明白了。我靠在门框上,于俊楚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
“饭在锅里,我做了红烧肉。”
我进厨房掀开锅盖,红烧肉在锅里焖着,颜色红亮,香味扑鼻。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也洗了,码在架子上。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肉,鼻子有点酸。
“你以后别做饭了。”
“你做得好吃,他们吃惯了,你不来他们该闹了。”
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我背对着他,手撑在灶台上。
“那你就让我天天来。”
我没说话。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响着,汤汁收得差不多了。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进厨房,落在地砖上。
10
又过了一个月,天凉了。
我给三个孩子添了秋衣,把凉席撤了,换上床单。
于俊楚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早上送王念广上学,有时候下午接王念弟。
小区里有人问我,那男的是谁,我说是朋友。
问的人多了,我也懒得说了。
于翠兰又来过一回,没进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看见于俊楚的车停在单元门口,没上去,转身走了。我从窗户看见她的背影,比上次更弯了些。
那天晚上于俊楚在我家吃饭。王念广给他盛饭,王念财给他夹菜,王念弟坐在他旁边,非要他喂。他一口一口喂着,自己没怎么吃。
吃完饭,三个孩子去看电视。我和他坐在阳台上,楼下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上来。他靠在栏杆上,我坐在小板凳上择第二天要炒的菜。
“你妈前天来过。”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瘦了。”
我手里的豆角掐断了,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我膝盖上的篮子里。
“妙彤,下周六有空吗?”
“干什么?”
“茶馆那边,我订了位子。就我们俩。”
“孩子们呢?”
“让谢雅婷帮你看一天。”
我择完最后一根豆角,拍了拍手上的泥。阳台上晾着三个孩子的衣服,风吹过来,小衣服晃来晃去。楼下桂花香一阵浓一阵淡。
“你那天在茶馆问我,为什么不解释就走了。”
“我弟手术以后,多活了一年半。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姐,对不住。我跟他说,没事,姐不后悔。”
于俊楚看着我。阳台灯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眉骨上的疤看不太清。
“这十二年,我有时候也想,要是当年不走会怎么样。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我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后来不想了。想那么多没用,日子还得过。”
“那以后呢?”
“以后?”我抬头看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笑了,嘴角往右边歪。跟二十年前一样,跟茶馆里摘下墨镜那天一样。
“下周六,两点,上岛茶馆。”
“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菜篮子端进厨房。路过客厅,王念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王念广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冲我比了个“嘘”。
我给她盖上毯子,坐在沙发边。于俊楚站在阳台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站着。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下周六,两点,上岛茶馆。
这回我不替谁去,也不带三个娃,也不说自己工资两千八。我就穿那件旧夹克,扎个马尾,素着脸去。
他要是不嫌弃,那就见。
他要是嫌弃,那就算了。
反正日子是自己的,三个孩子是自己的。别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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