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生活满意度34年新高背后

　　物价还在涨，工资涨不动，1个国家的普通人却集体表示，自己比过去30多年里的任何时候都更满意现在的生活。这件事听起来违反常识，但它刚刚在日本发生了。10月5日，博报堂生活综合研究所公布了最新一期《生活定点》调查，这项调查从1992年开始每2年做1次，已经持续了34年。今年受访的是东京圈和阪神圈的2240名20岁至69岁男女，结果显示，回答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的人达到70.8%，创下1992年调查开始以来的最高纪录。

　　奇怪的是，同一时期的日本经济并不好看。8月全国消费者物价指数同比上涨1.9%，7月两人以上家庭的实际消费支出同比下降3.6%。厚生劳动省的统计显示，剔除物价之后，日本实际工资曾连续3年负增长，直到2025年才勉强转正。米价在过去1年翻倍式上涨，家庭的恩格尔系数升到了40多年来的高位。如果把70.8%的满意度理解成日本人越过越有钱，显然说不通。那么满意度从哪里来？答案就藏在同一份调查的另外几组数字里。

消失的不是人情而是被规矩绑架的人情

　　先看送礼。1994年，还有61.8%的日本人表示每年都会送岁暮礼，到今年只剩17.1%。岁暮礼是日本年底给上司、客户、长辈送礼盒的旧俗，送的不是心意，是关系，是到了这个时候就该办这件事的社会规矩。但日本人并没有变得冷漠，在朋友生日和特别日子送礼的人，反而从2002年的19%升到30.2%，创了调查以来的最高纪录。也就是说，人们不是不送了，而是只给真正重要的人送。消失的不是人情，是那部分因为大家都送所以我也得送的人情。

　　再看公司。对公司怀有忠诚感的人，从1998年的35.2%降到24.6%。研究机构的解释很直接：终身雇佣和年功序列松动以后，人开始不愿意把自己的将来全部交给公司。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管钱，2012年只有11.4%的人说今后愿意把钱花在股票等投资上，今年已经到了32.8%。这背后有实打实的制度推手，2024年日本启动新NISA个人免税投资制度，1年内账户数突破2400万户，日经指数也在2024年突破了泡沫经济时期创下的历史高点。公司的光环褪色了，自己的养老得自己早点准备。

　　最后看信息。1998年有24.7%的人认为信息越多越好，今年只剩11.3%。算法、推送、评分塞满每个人的手机之后，越来越多人发现被喂养的多不等于自己要的好，于是开始主动做减法，关掉通知，自己选。

社交转向精选对象加深亲密

　　把送礼数据拆开看，社交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每年坚持赠送中元岁暮礼品的比例创历史新低，而经常在朋友生日等场合送礼物的比例创历史新高，这说明送礼并非在整体减少，而是正在从基于习惯和人情义理的广泛普遍赠送，转变为向自己珍视的对象、在自己选择的机会赠送。人们把社交精力收拢到真正重要的关系上，对泛泛之交则不再耗费心力，亲密关系的质量反而因此提高。

晚年生活要靠自己守护

　　对公司忠诚感长期下降，折射的是日本人不再把未来和生活完全托付给某家雇主。研究数据显示，像股票投资那样今后想把金钱投入其中的意愿在2020年以后明显上升，与之相对，认为对公司怀有忠诚心则长期走低。这是1990年代泡沫经济崩溃后，终身雇佣和年功序列等公司制度逐渐松动带来的意识变化。生活者转向靠自己去准备养老和风险管理，不再押注于单一雇主的终身保障。

欲望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

　　把这几组数字拼在一起，讲的其实是同1个故事：日本人并没有躺平，而是开始挑了。以前有些钱是花给规矩的，有些时间是交给公司的，有些关系是维持给别人看的，现在人开始把这3样东西收回来重新分配。收回来的钱花到真正喜欢的兴趣上，今年把钱花在兴趣爱好上的人达到36.1%。收回来的时间花到睡觉上，想增加睡眠时间的人达到68.3%。收回来的关系怎么办？重新谈判，今年有36.9%的人已经能接受夫妻各做喜欢的事甚至分开生活。婚姻没有因此消失，只是结了婚以后应该怎么活的旧说明书越来越多人不准备逐行照抄。

　　还有1个常被忽略的物质基础：日本人的工作时间确实降下来了。上世纪80、90年代，日本劳动者年均工作时间接近2000小时，如今已经降到1600小时左右，接近德国的水平。加班文化退潮，双职工家庭成为主流，家庭不再把全部赌注押在1个雇主、1份工资上。把时间和金钱从规矩手里赎回来，满意度的提升就有一部分扎实的支撑。

满意度的另一面是被压低的预期

　　不过这份调查必须带着括号读，否则会误读日本。第1个括号，样本只覆盖东京圈和阪神圈，相当于只调研了日本经济最好的两大都市圈，代表不了地方城市和正在衰落的农村。第2个括号，就在去年，厚生劳动省覆盖全国约33万户家庭的2025年国民生活基本调查显示，55.4%的家庭认为生活非常困难或比较困难，有孩子的家庭这一比例高达61.5%，单亲母子家庭更是达到82.1%。第3个括号，今年的调查里还有1个耐人寻味的数字：51.4%的日本人说，如果生活里一定要削掉1样东西，宁可先放弃想买的东西。

　　两份调查放在一起并不矛盾，它们说的是同1件事的两面：客观上日子确实紧，主观上人们对好日子的定义变了。满意度的提升里既有主动选择的释然，也有不得不如此的妥协。1个人不再指望买房、升职、加薪之后，1碗好米饭、1个完整的周末、1场真正感兴趣的爱好，就足以构成满意。这是低增长社会里1种理性的心理适应，但不是经济腾飞的证明。

日本只是早走了一步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种变化不是日本独有的。博报堂今年还对日本、中国和东南亚等9个国家约1.4万人做了调查，中国有58%的人认同即使没有钱也能够幸福，比2023年又高了6个百分点。我们身边也在发生类似的事：年轻人旅游时故意绕开热门景点，去找没多少人知道的小地方；有人关掉所有推送，有人研究养老账户和提前退休，有人把断舍离和低物欲过成了日常。

　　过去几十年，无论在日本还是中国，我们都习惯了给生活做加法，总觉得还差1个房子、1个职位、1辆车、1次升级，才算过得像样。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反过来问：哪些东西我其实可以不要？从泡沫经济崩溃到终身雇佣松动，再到信息和算法塞满生活，日本人用了30多年，才1点点把大家都有的东西我也要有，换成了这东西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这场34年的变化改变的不只是日本人的消费和工作方式，还有整个社会对待生活的价值观，而价值观的改变终将慢慢改写1个社会的结构和走向。也许，日本只是早走了1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