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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昨晚的直播里,谈到了那些被苏东坡拖累的朋友们,今天就写一写。
他那些朋友,日子过得真苦。流放的流放,罚铜的罚铜,连妻儿都跟着受了拖累。我们习惯说苏东坡旷达,说他活成了中国人的精神坐标。可很少有人替他的朋友圈算一笔账。那张以他为核心的网,一旦被朝廷的网兜住,网里的每一个人,都被拖进了贬途的烟雨里。
可"拖累"这两个字,只是账面的第一行。往下读,你会看见另一层。这些被拖进去的人,他们的生命并没有因此变薄。相反,有一种厚度、一种丰富、一种因与苏东坡相交而获得的人生翻转,恰恰是在这场风浪里显形的。我今天想写的,便是这笔账的背面。
一、一网打尽的人情账
先说那场著名的文字狱。元丰二年,苏东坡因诗下狱,在御史台关了一百三十天,出来贬去黄州。案子结了,可网没有收。朝廷把与他有诗文往来、却没有上缴那些"可疑文字"的人,逐一列名。一份二十九人的收坐名单,一份四十七人的不坐名单,另有三人另受重罚。
你看那份名单,本身就是一幅元丰年间的士人交游图。有兄弟,有门生,有旧党名臣,有僧人,有同年,有地方小吏,甚至还有政敌的弟弟。苏东坡这个人,朋友实在太多了。多到御史台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点名。
最重的罚,落在三个人头上。驸马王诜,追两官,勒令停职。苏辙,上书请求拿自己的官职替哥哥赎罪,不准,贬去筠州。而罚得最远的,是王巩。
苏东坡后来给王巩写信,语气里全是歉疚。他说自己"罪大责轻",可定国被我拖累得太深了,流落在荒远的边地,亲人离散,每次想到这里,心口就像有滚汤和芒刺在扎。这封信,是北宋文人交情里最沉的一句抱歉。
我读到这封信,常常会停下来。一个写了半辈子豁达句子的人,原来一直把朋友的苦,背在自己身上。他不是不知道拖累,他是太知道了。
二、王巩与柔奴:最重的罚,最轻的安顿
王巩,字定国,出身极盛。他的祖父王旦,是真宗朝的名相,家里有"三槐堂"的匾,是世代蒙恩的显族。这样一个人,因为与苏东坡往来诗赋最多,被贬去宾州,做了个监盐酒税的小官。
宾州在今天的广西,是当时的岭南烟瘴之地。王巩一去,代价是实实在在的。史书说他一个儿子死在贬所,一个儿子死在家里,他自己也病得快死。一个贵公子,被这场交情拖到了生死边缘。
可故事在这里拐了个弯。王巩身边有个歌姬,叫柔奴,眉目娟丽,跟着他一路南迁。元丰六年,王巩放归,苏东坡见着柔奴,随口问:"广南的风土,应当是不好的吧?"柔奴答了一句,后来成了千古的话:"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苏东坡当下填了一首《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你看,一场拖累,拖出了一句比许多刻意文章都通透的话。那不是一个读书人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是一个弱女子在被拖到万里之外的蛮荒里,活出来的。
王巩自己呢?他在宾州熬了七年,回来之后,诗思反而更清激了。苏东坡给他写诗,说"君知先竭是甘井,我愿得全如苦李"。甘美的井因为水甜,被人日日汲取,先就枯了;道边的苦李,因为没人要,反而枝繁叶茂。两个劫后余生的人,借庄子的话,把那颗总想被人认可的妄心,轻轻放下了。
被拖累的,是王巩的仕途和家人。可在这拖累里,他练出了一样东西:安。一种把心安在任何地方的功夫。这功夫,不是苏东坡教给他的,是宾州的瘴雨、柔奴的笑、七年的孤寂,一起教给他的。苏东坡只是那场风浪的起因,而王巩自己在风浪里,长出了自己的骨骼。
三、王诜:驸马也逃不掉
再说那个驸马。王诜,字晋卿,娶的是英宗的女儿蜀国公主,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乌台诗案的供状,第一篇就是他与苏东坡往来的诗赋。除了"收讥讽文字"这条,还给他加了"漏泄禁中语"和"上书奏事不实"两条,追两官,勒停。后来公主去世,他又被外放均州。
一个天潢贵胄,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驸马、他的画家。却因为和苏东坡的那点交情,一头栽进了政治的泥里。元祐年间,苏东坡在汴京给王巩收藏的王诜画题诗,末尾写了一句:"寄语风流王武子,三人俱是识山人。"
这"三人",是苏东坡、王巩、王诜。三个人,都因乌台诗案吃过苦。苏东坡说,你们识的哪里只是画里的山,更是贬所的山、贬途的风雪。一个驸马,就这样被一段交情,从金贵的楼台上,拉到了真实的人间里。
贵胄的安稳,原是最不经风浪的东西。王诜失去的,是身份带来的安稳;他得到的,却是一份在患难里才显形的懂得。后来苏东坡北归,与王诜相遇,两人执手唏嘘。那一握手里,没有驸马,也没有罪臣,只有两个被同一场风浪刮过一遍的老友。
四、秦观:把飘零酿成了词
苏门四学士里,有一个人最叫人心疼,秦观,字少游。少年时的他,豪隽得很,喜读兵书,谈论用兵眉飞色舞,写"往日一何勇,蹈危辄孤往"。他遇见苏东坡,被惊为屈宋之才,从此入了苏门。
可绍圣元年,新党卷土重来,清算旧账。苏东坡远贬海南,秦观作为苏门中人,也被那张党籍的网一网打尽。贬谪像停不下来的厄运,接二连三砸下来:出为杭州通判,旋贬处州,再贬郴州,又贬横州,最后远窜雷州。从江南的春风,一步步被推到岭南的瘴雨里去。
元符三年,徽宗即位,大赦,远谪的人放还北归。可秦观走到藤州,含笑而卒,年仅四十九岁。消息传到海南,苏东坡哭得沉痛,对人长叹:"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这是师对徒最重的悼词。
一个把半生才情都交付给愁的人,到底没能走回他的江南。
可你要是只读"拖累"这一面,就错过了秦观。他把这一路的飘零,酿成了词。《踏莎行》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八个字写满了贬谪之人的迷惘;《鹊桥仙》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把离恨写成了超越离恨的笃定;《千秋岁》里"飞红万点愁如海",把一个愁字从丝雨写成了沧海。
苏东坡把风雨看成途中一场可遇的雨,淋过也就过了。秦观却把孤馆的春寒关进窗里,自己也关了进去。一个教中国人如何放下,一个教中国人如何诚实地承认自己放不下。北宋的词,因了他们二人,才有了旷达与深婉的两极。
秦观的命,确实被这场交情耽误了,薄了。可他的词,因这耽误,厚了。没有苏门,他不过是个才子。有了苏门,他被拖进贬途,也因被拖进贬途,把一生的凉,都焐成了那一层化不开的烟水词心。
五、黄庭坚:把苦炼成了诗
四学士之首,是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他和苏东坡并称"苏黄",是江西诗派的始祖,又和苏东坡、米芾、蔡襄并列"宋四家"。乌台诗案起,御史把苏东坡写给他的诗一并抄去,他因为是东坡最好的朋友之一,跟着挨了罚。
后来哲宗亲政,他又因为修《神宗实录》被劾,一贬再贬,从京师到黔州,从黔州到戎州,越过三峡,一直往南。晚年贬到宜州,也就是今天的广西宜山,几乎等于赐死。到了宜州,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寄居在城头一座漏风的破楼里。崇宁四年,他在那里溘然长逝,年六十一。
一个被时代抛到天涯的人。
可黄庭坚最奇的地方,是他在苦里不肯倒。被贬黔州,已经五十七岁,他照样读书、抄经、教当地子弟。再贬戎州,他给自己盖两间小屋,取名"槁木寮""死灰庵",心境却反而澄澈下来,写出"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那样开阔的句子。
他有一套诗法,叫"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把前人的陈言拿来重新熔铸,化腐朽为神奇。这哪里只是作诗的路数,分明是他活人的路数。既然命递给我一堆废铁,那我就亲手把它,炼成金。
黄庭坚没有苏东坡那样天生的旷达。他有的是一种更笨、也更硬的活法。在贬谪的瘴雨里,一点一点,把苦,炼成诗。北宋的群星多半死在贬所,黄庭坚终老宜州。可他死前的姿态,不是怨,不是怒,是那一点安之若素的静。他到最后一刻,还守着心里那轮月。
六、苏辙:手足的代价
这场牵连里,最不动声色却最重的,是苏辙。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做哥哥的下了狱,他上书请求拿自己的官职替哥哥赎罪。朝廷不准,把他也贬去了筠州。
兄弟二人,一个黄州,一个筠州,隔着山水,各自吞咽。苏东坡后来写"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那是贬途里最深的手足之诺。
弟弟的苦,不在任何功名的清单上。
苏辙用自己的一段贬谪,把一个"弟"字,写到了骨头里。
七、账的背面
把这些人的一生摊开来看,"拖累"两个字,确实成立。王巩丢了儿子,王诜丢了安稳,秦观丢了性命,黄庭坚丢了晚年,苏辙丢了清闲。一笔一笔,都是实打实的苦。
你或许会替他们不平。换作旁人,本可以安安分分做个官,平平安安过一生。偏偏认识了一个苏东坡,便被拽进了时代的漩涡。
可我还是要写那背面。这些人的名字,如果不是因为与苏东坡相交,多半只是史书里一个模糊的官员,某年某月任某官。正因为他们被卷进了苏东坡的风浪,他们受了牵连之苦,也得了相交之深。被时代碾过一遍,却在文学的星图上,留下了各自的坐标。
这不是说苦难值得感谢。苦难就是苦难,不该被美化。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当一场风浪把一群人卷在一起,真正珍贵的,不是谁把谁拖下了水,而是风浪里,彼此照亮的那点光。
王巩在宾州,得了"此心安处"的功夫。秦观在郴州,得了把愁写到极致的词心。黄庭坚在宜州,得了把苦炼成诗的硬气。他们因苏东坡而被拖进贬途,也因苏东坡,被托举进了永恒。
苏东坡这一生,把朋友拖累得不轻。可他交给朋友的,远不止是拖累。那是一场大风暴,风暴里有人沉了,有人伤了,但也有人,借着那阵风,把自己的生命,吹成了另一种形状。
写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们读苏东坡,读到最后,总也绕不开他的那些朋友。因为苏东坡这个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一个人活成了坐标。而是他活过的地方,也让身边的人,活成了各自的星。
最后,推荐两个东坡文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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