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们在读者里做了一次小调查:“你给孩子准备了多少出国留学预算”,数据让我们震惊了:大约52%的家庭给孩子准备了300万以上的留学预算,还有19%的家长,预算直接超过了500万元。
这还只是大学出国四年的费用,如果再加上K12阶段的国际化学校费用,以及校外补课、升学顾问、竞赛、夏校和各种背景提升,一些家庭在一个孩子教育上的总投入,甚至很容易超过千万元。
钱花得越来越多,父母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轻松。相反,我们接触到的大量家长,即使已经为孩子投入几百万,却依然焦虑。小时候焦虑成绩和择校;高中焦虑大学申请;大学录取之后,又开始担心专业、实习、就业。
为什么今天的父母,比过去任何一代父母都更加重视教育,也愿意投入更多时间、金钱和精力,却反而越来越累、越来越焦虑?
2026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新书《过度投资:现代育儿的情感经济》(《Overinvested: The Emotional Economy of Modern Parenting》),讨论的恰恰是这个问题。
作者Nina Bandelj是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社会学教授,也是一位母亲。为了写这本书,她和团队进行了长达十年的调查,分析家庭经济数据,梳理超过100本自20世纪以来出版的育儿书籍,并采访了120位来自不同职业、社会阶层、种族/民族背景和家庭环境的父母。
她没有把今天的育儿焦虑简单归结为“家长太卷”或者“中产太功利”,而是试图从更大的社会结构变化中寻找答案:为什么现代父母明明已经精疲力尽,却仍然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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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成为“投资项目”?
如果回看人类历史,会发现今天这种“高度投入型育儿”并不是天然存在的。
在19世纪的美国,美国很多家庭中的孩子,会参加农业劳动、家庭生产,甚至进入工厂工作。孩子当然需要被养育,但他们同时也是家庭经济的一部分。
随着工业化发展,儿童保护法逐渐建立,社会对儿童的认知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们不再被视作“小劳动力”,而成为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美国社会学家Viviana Zelizer曾用一个概念形容这种转变:
孩子从“经济上有用”
(economically useful)
变成
“情感上无价”
(emotionally priceless)
这是现代文明的重要进步。但Bandelj认为,当孩子不再创造经济价值之后,现代社会又赋予了他们另一种价值,那就是“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
所谓“人力资本”,原本是经济学概念,指一个人通过教育、技能和经验积累形成的未来生产能力。后来这个概念逐渐进入家庭生活:孩子接受什么教育、拥有多少技能、积累了什么经历,都可以影响未来的大学、工作乃至收入。
按照这样的逻辑,教育不再只是帮助孩子理解世界、寻找兴趣,也越来越成为一项需要尽早开始的长期投资。Bandelj把这种变化称为儿童的“人力资本积累过程”(Human Capitalization),即通过教育和技能培养,提高孩子未来在劳动力市场中的价值。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很多家长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紧迫感。
当一个孩子学习钢琴、编程、体育时,父母考虑的不只是“孩子是否快乐”,还会进一步思考:这项能力未来是否能帮助孩子进入更好的学校?能否帮孩子形成更大的优势?
教育就这样从“陪一个孩子慢慢长大”,越来越变成了一场需要提前十几年布局的长期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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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型育儿”:
为什么父母越来越累?却停不下来?
按照经济学逻辑理解,父母给孩子花钱,是因为期待未来获得回报,比如进入更好的大学,收获更好的职业和更高的收入。事实真的如此吗?
Bandelj大量访谈后发现,现实中的家长很少像投资经理一样计算“教育投入回报率”。他们更常说的是:“我想给孩子最好的”“我不希望孩子错过机会”“如果我没有做到,我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
由此,Bandelj认为,父母对孩子的投入,并不能简单理解为“经济投资”。她提出了一个社会学概念:关系劳动(Relational work),意思是:父母给孩子报课、支付昂贵学费、准备教育基金、陪孩子参加活动等花钱、花时间、投入精力的行为,并不仅仅是一种投资或消费,背后往往承载着更复杂的情感意义:我爱你,所以愿意为你花钱、花时间;我努力为你争取机会,因为这是一个负责任的父母应该做的事情。
换句话说,很多教育投入首先不是“投资行为”,而是“爱的表达”。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家长明知道某些投入效果有限,却依然无法停止对孩子的投入。比如一个家长可能明知道给孩子报很多兴趣班可能很累,但如果看到同龄孩子都在学,他不报,就会产生强烈的不安。
“不购买”这个消费决定,很容易变成一个道德问题:
“如果我有能力却没有给孩子这个机会,我是不是没有尽到责任”
“我是不是一个不够好的父母?”
以前父母的任务可能是“把孩子养大”;现在却越来越像是“尽可能实现孩子的全部潜力”。而“潜力”几乎没有上限,于是父母也很难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已经做得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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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收入家庭教育支出暴增271%!
当教育变成一门生意,
父母的焦虑就标上了价格
如果说前两部分解释了父母为什么愿意不断为孩子投入,那么《Overinvested》一书接下来追问的是:当“我要做好好父母”成为一种普遍的道德压力之后,谁会从这种压力中获益?
答案是一个越来越庞大的“育儿产业”。
Bandelj在书中专门用一章讨论“育儿产业及其阴暗面”(The Parenting Business and Its Underbelly)。
她发现,过去几十年里,美国围绕孩子成长已经形成了一套极其庞杂的商业体系:补习和考试培训、青少年体育、夏校、大学申请咨询、教育科技、育儿资讯、社交媒体工具……
这些产品表面上都在帮助孩子“发展潜力”,却共同强化了一种信念:孩子的潜力需要被尽早发现,而负责任的父母,就应该不断寻找更好的资源。
书中列举了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一家名为Quad Education的升学机构曾在官网宣传自己拥有96%的申请成功率,并把自己的学生与普通申请者进行对比:当时哈佛整体录取率为3.2%,而它宣称自己的学生可以达到22%。它甚至为6年级学生提供所谓的“大学申请背景规划”。
熟悉今天国际教育的家长,对这样的场景大概不会觉得陌生。当大学录取越来越难,申请规划自然开始前置:高中前置到初中,初中又前置到小学。一个原本18岁才发生的大学申请问题,最终可以一路推到10岁甚至更早。
大学自己也加入了这门生意。
书中列出了当时几所名校夏校项目的价格:
宾夕法尼亚大学三周的工程夏校收费8000美元;
布朗大学的不同项目收费从2707美元到9618美元不等;
哈佛的暑期项目则在3600美元到13750美元之间。
这些学校当然不会承诺“参加夏校就能提高录取率”,它们强调的是体验大学课程、接触教授、学习独立生活。但Bandelj却非常直白地指出:很多家长愿意支付这些费用,恐怕也因为孩子最终可以在大学申请材料上多写一行“参加过哈佛、布朗夏校”。
这恰恰是教育产业最“聪明”的地方,它出售的不是确定的结果,而是一种“也许有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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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个夏校能帮助孩子找到兴趣,也许这个科研项目能成为申请亮点,也许多学一门技能未来可以增加竞争力。正因为没有人能证明这些事情完全没用,父母就很难真正退出。
而数据更能说明这种变化。
美国消费者支出调查(CES)从2009年开始,专门增加了“补习和考试准备费用”这一统计项目。对于有此类消费的家庭来说,通胀调整后的补习和考试培训月均支出,从2010年的约80美元/月增加到2017年的约115美元/月。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中高收入家庭。
Bandelj比较了1995年和2015年美国15-17岁孩子的教育支出:20年间,低收入家庭相关支出增长37%,中等收入家庭增长124%,而收入最高的1/3家庭的支出增长了271%,年均支出从不到2000美元涨到了6000美元。
到了2015年,这些高收入家庭用于15-17岁孩子教育的费用,已经占到全部孩子支出的27%,甚至超过住房支出的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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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场投资开始得越来越早。
1995年,美国低收入家庭为0-2岁孩子支付的托育和教育费用,占全部孩子支出的11%;20年后已经达到22%,整整翻了一倍。中等收入家庭同期从14%左右上升到23%;而高收入家庭从14%上升到26%。相比之下,衣服等传统养育支出的比例基本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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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ndelj指出:如果整个社会都在告诉父母,孩子越早接受高质量教育,未来回报越高,那么教育竞争自然就会越来越前移。
过去,一个家庭买不起昂贵课程,可能只是意味着“我们没有这个消费能力”;现在,它很容易变成“我是不是因此耽误了孩子?”
而一旦教育消费和父母的道德责任绑定起来,育儿产业面对的几乎就是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市场。
Bandelj在2026年的公开访谈中也再次强调,现代父母不仅要支付昂贵的育儿、住房和大学成本,还始终背负着一种感觉:是不是还能再为孩子多做一点?
并且为这样的焦虑,心甘情愿的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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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拼命给孩子增加竞争力
却可能拿走了他们真正成长的机会?
如果过度投资只是让家长多花一点钱,也许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
Bandelj发现,当父母越来越把孩子当成一个“项目”时,孩子的课程更多了、履历更漂亮了,但那些过去从真实生活中获得的独立经验,却反而越来越少。
一个很小的变化是,孩子做家务越来越少。
美国的研究显示:
1981年,9-12岁孩子中有92%会在一周活动中提到做饭、打扫、倒垃圾等家务;
到1997年,这个比例降到72%;2003年进一步降到66%。
另一项2017年的研究更有意思:82%的成年人表示自己小时候做过家务,可成为父母后,只有28%的人要求自己的孩子承担家务。
Bandelj自己的访谈也得到类似结果。112位家长描述孩子平日和周末都在做些什么,只有11个人主动提到孩子会固定承担家务,比如清空洗碗机、遛狗或者帮忙洗衣服,只有1/10。
这种变化在青少年兼职上也很明显。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1979年,美国16-19岁青少年的劳动参与率接近58%;2000年仍有52%;到2015年已经下降到约1/3。
暑假曾经是美国青少年兼职打工的黄金时期,但同样出现明显下降,2000年约52%的青少年在暑期参加劳动,2021年只剩37%。
为什么父母不让孩子打工?Bandelj在访谈中听到最多的理由是“孩子应该专心学习”。
一位中上层家庭的父亲说,如果儿子缺钱,他宁愿直接给钱,也不希望孩子去打工,因为“他需要专注学业”。有意思的是,这种观念并步局限于富裕家庭,一位工薪阶层的母亲同样告诉女儿:“你的工作就是上学”。
这背后发生了一次深刻的价值转变。
过去“长大”意味着逐渐承担真实生活里的责任,帮家里干活、自己挣钱、处理生活问题;今天,成长越来越等同于提高成绩、学习技能、积累履历,为未来的升学和就业增加筹码。
孩子做家务,不会出现在Common App的活动列表里;在咖啡店打一份零工,也很难被包装成所谓“高含金量活动”。但科研、竞赛、体育、夏校,却可以被记录和展示。
于是,那些看起来对升学“没什么用”的生活经验,很容易就被“高价值活动”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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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有个例子,前斯坦福大学新生院院长Julie Lythcott-Haims曾提到,有些美国父母会专门开车去大学宿舍,给已经上大学的孩子送洗好的衣服。这些孩子从小就很少做家务,直到离开家,都还没真正学会自己洗衣服。
当这种“大包大揽”从生活领域延伸到孩子所有重要决定里,会发生什么?
Bandelj用“过度养育”(Overparenting)来描述这种现象。父母太想确保孩子成功、快乐,于是不断介入,试图提前扫除一切可能妨碍孩子实现目标的障碍。
书中举的例子甚至有些荒诞,有孩子上大学后拿到一门不满意的成绩,父母会直接联系教授;孩子进入第一份工作,父母甚至会替他去找经理谈加薪。
这些父母是出于好意,他们只是希望孩子少吃点亏。可是Bandelj引用多项研究指出,父母过度介入可能真正削弱孩子的成长能力。
对年龄较小的孩子来说,父母过多的直接干预,可能影响孩子自我调节注意力、行为和情绪的能力;到了大学阶段,越觉得父母“过度介入自己生活”的年轻人,往往报告更多焦虑和抑郁、更低的自我控制,以及更差的人际和生活适应。
Bandelj自己也曾是个停不下来的“直升机妈妈”。
有段时间,她每天替青春期儿子捡地上的脏衣服、安排补习、给学校足球俱乐部捐款、接送跆拳道训练、反复检查Canvas上的作业、刷新学校成绩系统,同时还要提前焦虑未来的大学申请。终于有一天,母子俩大吵一架,她崩溃了,宣布:“我要休一个育儿假。以后你自己的洗衣、吃饭、学校和时间表,都自己负责。”
结果世界并没有塌下来。
儿子自己去厨房做了通心粉奶酪,还问妈妈要不要吃;吃完收拾厨房,也自己完成了作业。接下来的24小时,两个人像“室友”一样生活。
Bandelj后来承认,她很快又回到了母亲的角色,至今也没有找到一个完美的“放手尺度”。但十年的研究至少让她开始重新区分:哪些事情,真的关系到孩子的成长;哪些事情,只是因为觉得“一个好父母就应该替孩子做到”。
父母帮孩子解决的问题越多,孩子自己解决问题的次数就越少。
当孩子的每一分钟都必须“有价值”,童年最先消失的,恰恰是那些短期看起来最“没用”的东西:发呆、玩耍、做家务、自己坐公交、打一份普通的工、处理一段失败的友谊,做一件最后证明毫无意义的事情。
可一个成年人真正需要的责任感、判断力、自主性、解决问题的能力,可能恰恰是在这些“没用的事情”里慢慢生长出来的。
一个好父母的责任,并不是保证孩子的人生尽量不出问题,而是让他们逐渐拥有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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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家庭都无法退出这场竞争
在全书最后,Bandelj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育儿的公共悲剧”(The Tragedy of the Parenting Commons)
它的意思是,每个家庭单独看,都只是在做一件非常合理的事——别人补课,我不能让孩子掉队;大学越来越难申请,那就早点规划;优质教育资源有限,有能力当然要尽量给孩子争取。
但当所有家庭同时这么做,结果就变成了一场不断升级的“军备竞赛”。
资源丰富的家庭可以买更多补习、夏校、体育训练和升学服务;其他家庭为了不掉队,也被迫追高投入。最终,被推高的不只是教育支出,还有整个社会对“好父母”和“优秀孩子”的标准。
而这并没有让父母更幸福。
书中引用一项2022年的研究,66%的受访父母出现“育儿倦怠”。多年来,有孩子的成年人报告的幸福感和健康水平低于无子女的成年人。他们面临的困扰、焦虑和抑郁程度也更高。
Bandelj认为,让这些父母疲惫的重要原因在于,越来越多本应由学校、社区和社会共同承担的责任,最后都压倒了一个家庭身上。
很多结构性问题最终都变成了家长自己的责任:孩子成绩不好,是规划不够;竞争太激烈,就再多找一些资源;大学太贵,就早点存钱;孩子未来不确定,就从更小的时候开始准备。
“如果每个家庭都必须拼命牺牲自己,才能换来孩子正常的成长机会,那问题就已经不只是某个父母太焦虑了。”
Bandelj提醒,“不要把提升孩子的人力资本,误以为就是养育本身”。
我们当然可以给孩子更好的教育、更多的机会,但教育最终的目的,不应该是把一个孩子变成一个越来越优质的“资产”。
真正成功的养育,是有一天,孩子成为一个离开父母的规划和保护,也能自己判断、自己选择、独立面对自己生活的人。
作者简介
星图,两娃不辣妈,国际教育观察者。复旦新闻系本科,华盛顿大学公共管理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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