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他个敲诈勒索未遂,也够他喝一壶的」
说这话的,是他自己请的律师
2022年4月21日,一通电话。
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胡国强一方的律师,一个是刘媛自己花钱请的律师。
“敲诈勒索弄不成既遂,
弄他个敲诈勒索未遂,也够他喝一壶的。”
这段录音已作为证据提交司法机关。
而在这通电话打出之前一个多月,与本案相关的另一个人刚在乌鲁木齐被打昏在警务站里。
01
警务站
2022年3月1日上午,乌鲁木齐。
仝晓伟开车出门,行驶途中,发现被一辆黑色大众跟踪尾随。十一点半左右他报了警,紧接着两辆黑色越野车把他别停。
四个男人下车,拽他的车门,抢他的方向盘。他挣脱出来,一路开到贵州路与太兴路路口的警务站。
那是一个有民警值守的地方。
四个人追了进去,当着民警的面把他打倒。人倒下以后,仍有人用脚踹他的头。他当场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在北京路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刚才打他的四个人也在同一间屋,看着他们的只有一名辅警。他头疼,几次说要去医院,没有人理他。
02
八个行李箱
要说清楚仝晓伟为什么挨这顿打,得从一年前那套别墅说起。
2021年1月,张爽以3480万元买下刘媛名下位于北京顺义温榆庄园的一套别墅。交易当天,张爽拎来八个黑色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现金。
张爽当时的身份是山东科技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没有收入来源。
她的男友胡国强是新疆能源(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正厅级。
两人在当年12月登记结婚。
刘媛提出暂停交易。张爽急着把现金出手,口头答应再加400万元买下别墅里的家具。别墅里还有租客,双方约定2022年2月交房。
接下来的事情让这笔交易彻底谈崩。
2021年5月,张爽带人以量房为由反复上门,租客提前退租,刘媛损失数十万元租金;那400万元家具款,张爽也不认了。
刘媛要求张爽出具这笔巨款的合法来源证明。张爽拒绝。
2021年8月前后,刘媛开始查胡国强。
2022年1月6日起,她和男友赵瑞胜通过12389网站、举报电话和书面材料,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实名举报胡国强涉嫌贪污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洗钱。
举报开始一个多月后,仝晓伟在乌鲁木齐的警务站被打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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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金存入银行现场照片
03
第一次:那天晚上的派出所
仝晓伟是刘媛的专职司机,跟了她四年多,知道她与胡国强、张爽之间所有的往来和纠纷。
下午六点左右,胡国强到了北京路派出所。
他要仝晓伟指认一件事:刘媛、赵瑞胜指使他和另一个人敲诈胡国强。仝晓伟说没有这回事,当场拒绝。
胡国强一行人没有达到目的。他们让仝晓伟在被打一事的谅解书上签了字,赔偿一百元医药费。
随后,仝晓伟被带到钻石城派出所。据其陈述,胡国强以纪委工作人员的身份,亲自审了他八个小时,要他承认刘媛、赵瑞胜指使他敲诈三万元。
审讯过程中,胡国强拿出一段视频给他看——那是刘媛在北京机场被人拖拽殴打的画面。胡国强说,法院判赵瑞胜什么刑,他说了算。
之后,乌鲁木齐市高新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王某接手,继续施压:不按要求指认,就定他绑架杨应儿儿子的罪。
杨应儿是刘媛在新疆雇的小时工,每小时五十元,预付了八百,干了两天就以各种理由推托,剩下的钱也不退。
仝晓伟3月1日上午去找她,就是为了这件事,他从不认识杨应儿的儿子。
晚上八点左右,民警开始就“绑架”一事给仝晓伟做笔录。他照实说,说自己不认识那个孩子。
胡国强一方看了笔录,说不行,重做。
做笔录的民警刘某没有照办。他说了一句话:
嫌疑人有罪无罪,公安机关会调查清楚,并不是你想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
胡国强当场发话:信不信明天就把你的警服扒下来。
刘某回了一句:我要没了工作,明天就去自治区告你。
这件事最后是这样收场的:王某给派出所领导打了电话,所长赶来,下令把仝晓伟带到二楼审讯室重新做。
审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仝晓伟头部有伤,滴水未进,意识模糊,最后在恐吓之下承认了一些不符合事实的内容。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他在民警的帮助下从派出所侧门跑了出去。
派出所门口,孙世青带着五辆车守着。
第一次没有成。
04
第二次:首都机场二层
3月1日仝晓伟被跟踪之后,他让刘媛赶紧离开新疆。
刘媛的身份信息和航班信息,据控告信所称,是通过在职民警王某的职务便利拿到的。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二层C出口,国内中转柜台附近,一个叫郭峰的人把刘媛围住。刘媛报警。
郭峰打电话叫人:
快来人,胡书记要的人就在这里。
同伴陈海赶到。两人拉扯她、拖她,打她的脸和脖子。她被打倒在地,有人对她说: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胡书记让我们扒你衣服都没扒。
另一句是说给同伴听的:
快点,胡书记都安排好了,找的北京市局领导,张警官外面等着呢。
拖拽中,刘媛的外套被脱掉,上身只剩内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机场民警赶到,两人才住手。
这件事发生在首都机场的航站楼里,白天,公共区域,有监控,有旅客。
民警把三个人带出机场。他们嘴里的“张警官”果然在门口等着——时任顺义分局天竺派出所副所长张某。
张某说,收到了新疆公安的协查通知书,要就“跟踪胡国强”一事传唤刘媛。刘媛要他出示那份通知书。他拿不出来。
他手上只有一份笔录,是王某从新疆传过来的、仝晓伟被逼之下作出的那一份,而且没有签字。
那天刘媛等人去了首都机场公安局报案——陈海、郭峰殴打侮辱妇女。
因协查通知书拿不出来,张某换了个案由,以“孙世青被侵犯隐私案”传唤刘媛和赵瑞胜。赵瑞胜被传唤二十三个半小时,刘媛十六个小时。
最后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两人是该案的犯罪嫌疑人,解除传唤。
第二次也没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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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国强
05
第三次:卷宗自己走了近三千公里
2023年1月11日,胡国强、张爽到乌鲁木齐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刑侦大队报案,称赵瑞胜等人多次纠集他人跟踪自己,以举报为由敲诈巨额财物。
同一天,孙世青以及胡国强、张爽的代理律师张某也做了笔录。胡国强提交了2022年12月收到的十二张偷拍照片。
该分局做了一部分初查工作,没有立案。
然后是这件事里一个不起眼、却不该被忽略的细节:2023年5月15日,这份未予立案的卷宗,从乌鲁木齐转到了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天竺派出所。
天竺派出所,就是那位副所长张某所在的派出所。
第三次仍然没有成,但战场换到了北京。
06
第四次:三百万现金,和两个律师
从2022年三四月开始,胡国强一方改变了打法。
孙世青和律师张某多次主动联系赵瑞胜一方,提出谈判,提出“收买”——只要不再举报,什么都好说。
2022年4月8日,双方约在房山良乡医院对面的肯德基见面。刘媛提的条件是:胡国强一方需道歉,取消房屋交易后,张爽支付违约金,另外赔偿其在公共场合被殴打侮辱的精神损害。
孙世青带来了三百万元现金。
刘媛和赵瑞胜没有收。
控告信中称,不收的原因很简单:怕日后被告敲诈勒索。
这个判断是对的。
真正的问题出在刘媛自己委托的律师江某身上。
有两段录音,均已作为证据提交司法机关。
第一段,2023年5月10日
江某在与刘媛、赵瑞胜的对话中提到:“然后给人家寄孩子上下学的照片,给人家母亲打电话。”
而在案证据显示,胡国强母亲接到恐吓电话的时间,是2023年7月29日。
2023年6月9日,江某又在与赵瑞胜的录音里说:胡总那边说他母亲受到了威胁。
一件2023年7月29日发生的事,刘媛一方的律师在5月10日就说了出来,在6月9日又说了一遍。
江某本人的解释是:这个消息他第一时间是从对方律师张某那里知道的。
一方的律师,在“威胁”发生之前两个多月,就从对方律师口中得知了即将发生的“威胁”,并且把这段对话录了音。
第二段,2022年4月21日
江某与张某在通话中商量:“敲诈勒索弄不成既遂,弄他个敲诈勒索未遂,也够他喝一壶的。”
江某名义上是刘媛的代理律师。他与刘媛、赵瑞胜的历次对话都有录音,而这些录音的内容恰好显示,两人从头到尾都是“没有条件”“不要钱”,只要求对方赔礼道歉、保证人身安全。
这与敲诈勒索的指控正好相反。
上述这两段录音都在案。
它们不是传闻,也不是当事人编造的证言,而是可以被调取、被播放、被质证的材料。
07
立案之前,证人已经备好
一个案子通常是这样走的:发生了事,有人报案,机关立案,然后去找证据。
这个案子反过来了。
最关键的那份指认证言,形成于2023年7月20日。顺义分局立案,是2023年10月19日。
证人先到位,案子后立。
顺序之所以是这个顺序,是因为不先搞定仝晓伟,这个案子根本立不起来。前三次报案都败在同一个地方:没有人能把赵瑞胜、刘媛和那些所谓的敲诈行为连起来。仝晓伟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
作证的人是仝晓伟。他跟了刘媛四年多,这两方人之间的事他全知道,是最合适的人选。
2022年3月在新疆被打成那样,他没有倒戈。
一年以后,情况变了。
2023年1月,刘媛发现家中现金减少,报警。公安机关查下来锁定了司机仝晓伟,将其拘留。仝晓伟托妻子、托同监室取保候审的人给刘媛带话,要她出谅解书,否则就报复。刘媛没有出。
两人彻底翻脸。
控告信称,胡国强抓住了这个机会:
孙世青远赴仝晓伟河南洛阳老家,给他妻子现金、买车,拿到了一份由其妻签署的授权委托书;
凭这份委托,仝晓伟的辩护律师从原来的法律援助律师,换成了北京某律师事务所的朱某;
朱某是北京顺义人,与天竺派出所副所长张某年龄相仿,据举报人了解两人系同学关系。
一个辩护人的职责,是为自己的当事人作无罪、罪轻辩护。而据控告信所述,朱某实际扮演的角色,是胡国强一方与仝晓伟之间的传话人。
条件据称是这样开出来的:
只要指认赵瑞胜等人指使他跟踪胡国强、张爽,以及邮寄隐私照片、拨打恐吓电话,就不再追究他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责任。
仝晓伟作了指认,并通过辩护人向天竺派出所交出一个装有监控片段的U盘。人证、物证,一并到位。
接下来是一组日期。
2023年7月,仝晓伟盗窃案一审开庭后,他突然拒绝原来的法律援助律师,换成朱某;
2023年7月20日,仝晓伟在讯问笔录中指认刘媛、赵瑞胜指使其跟踪并实施敲诈;
2023年8月29日,朱某出具《情况说明》,称接仝晓伟检举揭发赵瑞胜等人犯罪行为的要求,将一个U盘交给天竺派出所,U盘内为监控片段;
2023年10月19日,顺义分局以敲诈勒索罪立案。
U盘交到的是天竺派出所。三个月前的5月15日,乌鲁木齐那份未予立案的卷宗,转到的也是天竺派出所。机场门口等着传唤刘媛的那位副所长张某,在的还是天竺派出所。
三条线,汇到同一个派出所。
这份证言本身有一处硬伤。
仝晓伟在2023年11月9日的笔录里说:2022年下半年,刘媛告诉我找人安装窃听器、使用无人机拍摄农场、拨打恐吓电话、短信及给胡国强本人与家人拍照邮寄。
而胡国强本人的报案笔录和公诉人当庭出示的证据显示:邮寄偷拍照片发生在2022年12月,胡国强母亲接到恐吓电话是2023年7月29日。
一个人在2022年下半年,“亲耳听”刘媛说起了两件分别发生在当年12月和次年7月的事。
这份证言的时间线如此错乱,证明这一切——本身就是编造的。
08
2023年10月19日
材料齐了。
2023年10月19日,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以敲诈勒索罪对赵瑞胜、刘媛等人刑事立案。
控告信称,前三次都没办成之后,胡国强出钱打通了北京的关系,立案是在时任顺义分局局长毕某的协调下完成的。这一指控目前只有举报人一方的陈述,未经任何机关确认,本文如实转述,不作判断。
可以确认的是结果:2023年11月27日,赵瑞胜被抓。
第四次,成了。
那通打给胡国强母亲的恐吓电话,那十二张从张家口寄出的偷拍照片,究竟出自谁手,在案另有线索指向第三个人。那是另一篇文章要讲的事。
09
时间
这个案子里,人证一个接一个地变。
同一个仝晓伟,2022年说的是胡国强打人、逼供;2023年说的是赵瑞胜、刘媛敲诈。前一种说法有他自己的举报视频、举报信、调解协议和录音作证。
瞿猛出面说,那套别墅是他让张爽代持的。胡国强被查之后,瞿猛因为曾向其行贿被留置。据知情人士透露,他已向新疆纪委坦白,代持是假的。
人证会变,有三样东西不会。
1
仝晓伟在2022年下半年,说出了2022年12月和2023年7月才发生的事;
2
刘媛一方的律师在2023年5月10日,说出了2023年7月29日才打出的那通恐吓电话;
3
2021年2月3日签订的《房屋代持协议》上,写着2022年2月9日才登记生成的不动产权证号——京(2022)顺不动产权第000295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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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
三份文件,各自提前了几个月到一年。它们就躺在卷宗里。
10
两个人现在的位置
2024年1月2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胡国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2024年9月14日,胡国强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2024年11月21日,其受贿案在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检察机关指控其受贿数额特别巨大。判决结果至今未公开。
2026年6月29日,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赵瑞胜犯敲诈勒索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十个月。他从2023年11月27日被羁押至今,已近三年。
刘媛在境外,未归案。
一切的起点,是2021年1月的那个下午,
有人拎来八个装满现金的黑色行李箱,
而另一个人问了一句:这钱是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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