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个数字:11929。这是投进自然风景摄影奖(Natural Landscape Photography Awards)的照片总数,来自52个国家的1086位摄影师。评委要从这一万多张里挑出赢家,难度大概相当于在一场暴雨里找出一滴最特别的雨。
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数量,而是这些照片之间正在发生的一场"辩论"。辩论的一方说:风景摄影就该拍宏大的、戏剧性的、让人屏住呼吸的场面。另一方说:不对,真正的好照片藏在安静的、微小的、几乎要被忽略的瞬间里。这场辩论没有裁判,但获奖名单本身就是一份判决书——而它给出的答案,比你想的要暧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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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地球每天都在上演大片,为什么不拍?
先看正方选手。来自美国的亚伯拉罕·赛克利(Abraham Saikley),27岁,拿下了年度摄影师(Photographer of the Year)。他过去四年一直住在路上,专门拍摄地球上最戏剧性的风景。他提交的作品叫《影子木偶》(Shadow Puppets),拍的是阿根廷和智利边境上的查尔腾山脉(Chaltén Massif)。
四年住在路上——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它不是"我去了一个地方拍了张照",而是把生活本身变成了取景器。这种拍法的逻辑很直白:地球每天都在上演大片,你只要在场,就有机会拍到。
同样站在正方的是奥地利摄影师卢卡斯·弗朗(Lukas Furlan),他也获得了年度摄影师称号。他提交的作品中有一张未命名的照片,拍的是意大利东北部多洛米蒂山(Dolomites)的深秋天气。深秋、山地、天气变化——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基本就是"戏剧性"的同义词。
还有罗马尼亚摄影师多林·博凡(Dorin Bofan),年度摄影师亚军。他的照片拍的是冰岛法格拉达尔火山(Fagradalsfjall)喷发时的场景:透过冰雹看到的冷却熔岩。冰雹和熔岩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这已经不是"风景"了,这是地球在同时展示它的两种极端脾气。
反方:时间停止的那一刻,才是风景摄影的真相
但获奖名单里还有另一条线索,而且它出现的位置很关键。
年度摄影师第三名是日本摄影师小木土手(KoKi Dote),作品叫《静止的树林》(The Still Woods),拍摄地点在日本静冈。小木土手自己说,拍下这张照片时,"一切都静止了,仿佛时间停止了一样"。
注意这句话的指向。他没有说"我拍到了最壮观的场面",他说的是"时间停止了"。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评价标准——不是比谁拍到的场面更大,而是比谁捕捉到的瞬间更接近静止。
这个标准在后面的奖项里越来越清晰。日本摄影师土屋博之(Hiroyuki Tsuchiya)拿下了"亲密风景"(Intimate Landscape)奖,作品叫《飘落的花瓣,褪色的春天》(Drifting Petals, Fading Spring)。他自己的解释是:"这个场景唤起了季节的安静过渡——春天在消融于时间之前,短暂停留的一瞬间。"
"亲密风景"这个奖项名字本身就说明问题。它不叫"壮丽风景",不叫"震撼风景",它叫"亲密"。评委在说:风景摄影不一定要拍大,也可以拍近、拍小、拍那种只有你注意到的东西。
辩论的裁判:奖项设置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你仔细看这个比赛的奖项结构,会发现它其实没有选边站——它把两边都设成了正式奖项。
一边是"宏大风景"(Grand Landscape)奖,得主是瑞士摄影师泽维尔·勒夸尔(Xavier Lequarre),作品《风暴之间的一次呼吸》(A Breath Between Storms),拍摄地点在玻利维亚南利佩斯(South Lípez),拍摄位置在火山侧面将近14800英尺的高度。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我爬到了别人爬不到的地方。
另一边是"抽象风景"(Abstract Landscapes)奖,得主是意大利摄影师文森佐·马扎(Vincenzo Mazza),作品叫《时间的图案》(Patterns of Time),拍的是冰岛斯凯达拉冰川(Skeiðarárjökull)。马扎自己的描述是:"火山灰的图案与冰的裂缝和裂隙无缝融合,讲述了一场火与冰之间永恒的芭蕾。"
火与冰的芭蕾——这个说法很妙,因为它把"宏大"和"抽象"缝在了一起。火山灰是宏大的产物,但它在冰面上形成的图案是抽象的、细节的、需要凑近看的。一张照片同时满足了正反两方的标准。
还有"多重曝光与有意相机移动"(Multiple Exposure and ICM)奖,得主是波兰摄影师朱利安·沃津斯基(Julian Łoziński),作品《树与水的层次》(Layers of Tree and Water),拍摄地点在瑞典南部的一个湖边,日落时分。这张照片是六次多重曝光,树和它们的倒影,完全在相机内完成。
六次曝光、完全在相机内——这意味着摄影师没有用后期软件合成,而是在按下快门的每一次里,都在做判断。这是"技术派"的立场:风景摄影的功夫,一半在眼睛里,一半在手指上。
那些站在中间的人
获奖名单里还有几位,他们的作品不太容易归到任何一边。
波兰摄影师加布里埃尔·斯坦凯维奇(Gabriel Stankiewicz)拿下了项目奖(Project Winner),作品标题是《松树的常数》(The Pine Constant)——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拍摄从北极的寒冷到地中海的温暖、各地的松树林。其中一张叫《第一批定居者》(First Settlers),拍的是西班牙特内里费(Tenerife)的高海拔火山地貌,画面里主要是加那利松。
几年时间、从北极到地中海——这不是一张照片的功夫,这是一个项目的功夫。它提出的问题是:风景摄影到底是在拍"一个瞬间",还是在拍"一段时间"?
英国摄影师肯尼·缪尔(Kenny Muir)拿下了项目亚军,作品叫《喀里多尼亚的冬天》(Caledonian Winter),拍的是苏格兰高地的喀里多尼亚森林(Caledonian Forest)。其中一张《冰冻的森林》(Frozen Forest),拍摄时机是晨雾正在散去、升起的太阳照在森林里挂满雪的树枝上。
晨雾散去、太阳升起——这是一个时间窗口,可能只有几分钟。缪尔拍到的不是"森林",而是"森林正在被照亮"的那个过程。
还有苏格兰高地阿辛特(Assynt)的《4是同伴,5是拥挤》(4's company, 5's a crowd),作者是安妮特·卡斯伯特森(Annette Cuthbertson),拿下了"水景"(Waterscapes)奖。照片拍摄于一场风暴的间歇,卡斯伯特森说,那几分钟里"场景活了过来"。
"场景活了过来"——这句话和"时间停止了"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一个说的是静止,一个说的是复活,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风景摄影真正在拍的,是时间本身的状态。
所以这场辩论谁赢了?
回到开头那个数字:11929张照片,1086位摄影师,52个国家。如果这场辩论有答案,那答案可能藏在这个比例里——绝大多数照片都没有获奖,而获奖的那些,既不是最宏大的,也不是最安静的,而是最"准确"的。
准确的意思是:在那一刻,那个场景需要被拍成什么样,摄影师就拍成了什么样。需要爬到14800英尺就爬上去,需要在风暴间歇等几分钟就等几分钟,需要六次曝光就按六次快门,需要四年住在路上就住四年。
这场辩论的正方和反方,其实共享同一个前提:风景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它要么需要你走很远,要么需要你等很久,要么需要你在正确的那一秒按下快门。区别只在于,你把"远"理解成距离,还是理解成时间。
获奖名单里有一张照片的标题叫《时间的图案》。这可能是整场比赛最诚实的一个标题——所有风景摄影,说到底都是在拍时间。火山喷发是时间,冰川裂缝是时间,晨雾散去是时间,松树长几年也是时间。区别只是,有些时间很吵,有些时间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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