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驹的漫长跑道

当地时间9月14日，意大利，赵家驹在“巨人之旅”赛事中。受访者供图

　　“巨人之旅”赛事中的赵家驹。受访者供图

　　赵家驹的赛道很可能始于一次离家出走。

　　这位越野跑运动员总是提起，2010年，他15岁，从打工的五金加工厂跑出来，去武当山学武。他说，那是受了李小龙电影的感染。

　　“武学”大门没有向这名贵州少年打开，在山下餐馆打工也没攒到钱，赵家驹开始从湖北房县徒步前往湖北十堰市，寻求朋友帮助。

　　今天的电子地图显示，这段路程“步行”要走88.8千米，16年前的赵家驹大概率走了更远。

　　“要像（电影）主人公一样去极端环境里训练才能成为一个强者。”赵家驹在自传中回顾这段经历时写道。

　　今年，31岁的赵家驹跑上“巨人之旅”赛道，赛程330千米。这项赛事在意大利北部举办，需要翻越阿尔卑斯山区25座高海拔垭口，途经勃朗峰、玫瑰峰脚下，整体爬升约2.4万米，号称“地球上最艰难的超长距离山地越野赛之一”。意大利当地时间9月16日凌晨，赵家驹最终以65小时55分22秒夺冠，比去年的赛会纪录快了13分钟，领先第二名选手59分44秒。他成了“巨人之旅”的第一个亚洲人冠军。

　　“最后我希望追上他，但他太强了。”获得第二名的瑞士选手乔纳森·辛德勒赛后坦言。

　　这次夺冠为赵家驹带来世界级的关注，不过此前，他早已在中国越野跑赛事圈内享有名气：9年职业运动生涯里，他参加过100多场比赛，拿过40多个冠军。在“崇礼168”的赛道上，他曾四次夺冠，被称为“崇礼四冠王”。

　　最快时，他用9小时57分25秒跑完一场100千米的赛事。168千米的赛道，他用时通常不到24小时。赵家驹淡忘了不少比赛的感受，但他始终忘不了“人生第一个100千米”——15岁的他走了11天，喝露水，吃别人农田里的辣椒、西红柿，从烈日当头走到天黑。脚磨出十几个水疱，身上晒得脱皮。他在接受采访时说，“那是人生最痛苦的11天了”。

　　比起这种痛苦，他更难忍受的是另一种。2009年，赵家驹和父母在杭州生活。他辍学，进工厂，每天用机器裁剪铁片，“踩一脚，咣当一声，铁片扎出一个洞”。赵家驹生性好动，有一次他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指差点被机器截断。

　　母亲对他说，“这就是命。”2010年5月，他趁父母上班不在家，揣着在五金加工厂挣到的工资，坐火车跑了。那时他有个心仪的姑娘，梦想是成为搏击赛冠军。

　　多年以后，赵家驹对痛苦的忍耐力更强了，他今年挑战“巨人之旅”赛道的第一晚甚至没有休息，仅用十多个小时跑完第一段100千米，排在第一名。赵家驹最强劲的对手辛德勒选择在第一晚休息。到138千米时，赵家驹领先他1小时40分钟。当地时间9月14日早上8点35分，他跑到149.8千米处的第三个大型补给点，用12分钟洗澡、换装、吃妻子准备的小米粥和牛油果。

　　这里是谷底，海拔约320米，接下来他要累计爬升5000多米，才能到达203.8千米处的第四个大型补给点。此前的比赛中，曾有数名往届冠军在该阶段退赛。

　　辛德勒开始追赶。赵家驹的教练魏彪注意到，跑到162千米时，赵家驹话变少了——魏彪解释，那是疲惫的迹象，他再次提出了休息的建议。

　　确认领先对手50分钟后，赵家驹决定歇一会儿：“现在休息会儿不过分吧？”

　　“不过分，你休息吧。”魏彪说。

　　赵家驹睡了20分钟。他回忆，阿尔卑斯山上的风吹得他头晕，头发乱飘，但他起初并不觉得寒冷，好像身体越逼近极限，日常越容易忍受。

　　“原来最基本的温饱恰恰是人们最容易忘掉的幸福。”赵家驹曾说，跑进越野的赛道，他花了7年。他曾在北京当保安，住宿条件差，双脚生满冻疮，身上生了虱子。他在重庆的电子厂，白天工作12小时，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跑步。夏季闷热，跑着跑着流鼻血了，他抹一把血渍继续跑。

　　每一次他感到心里烦闷难耐，就去旅行或去野外徒步。在山上，他用垃圾袋搭成简易帐篷，点燃树枝烤火。担心夜晚野生动物出没，他恐惧得难以入眠。下山时，他往往又累又饿，“对人生没有那么多欲望，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幸福”。

　　赵家驹回忆，每次“下山”，他都决心“以后再也不来”，但往往上几个月班，他又想进山了，“就在痛苦与不痛苦之间往复循环”。

　　比起工作的劳累，他更怕看不到未来。他原本想当搏击运动员，但他身体瘦弱，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也没有俱乐部能推荐他去参加比赛。2014年，他偶然了解到马拉松赛事，发现不需要请教练，不用参加俱乐部，也不需要任何人许可，“一个人就能完赛”。

　　赵家驹就这样跑了起来。他一边打工挣报名费，一边训练。他在花店当搬运工，别人一次搬一件，他一手搬一件，练体能；去酒店前台做服务员，没客人时，他就趴在地上练俯卧撑；他曾在一家歌厅上夜班，早晨四五点下班，睡到上午9点，又去送外卖。他不骑电动车，跑着送，在天桥与地道之间穿梭，有时两手拎着好几份外卖，他想象着，那是“少林寺武僧穿梭在人潮里，左右手均持水桶”。

　　在马拉松的赛道上，他还是跑不过专业选手。2016年，国内越野跑赛事数量激增，赵家驹发现，越野跑比城市马拉松更考验耐力，“不光是要求身体素质过硬，心理素质也要过硬”。他找到了自己的赛道。

　　2020年，越野跑运动员赵家驹（左）、梁晶在一场比赛中合影。受访者供图

2024年7月13日，崇礼168超级越野赛在河北省张家口市崇礼区举行，赵家驹在夺冠后与观众击掌庆祝。视觉中国供图

　　2016年年底，赵家驹第一次参加某50千米越野跑赛事，摘得亚军，奖金1500元。他对媒体说，“我最初目标就是要拿奖金”。在公开赛事中，他获得的最高一笔奖金是6万多元。2021年，他成为一家户外品牌的签约运动员，并在4年后有了更高的身价，签约了另一家品牌。“巨人之旅”不设奖金，但“含金量”也许更高。赵家驹赛前估计，这次夺冠后，他明年签约品牌，身价要“翻倍”。这项顶尖赛事有“残酷”的一面，途中没有强制休息，常年完赛率不足六成。

　　休息了20分钟后，赵家驹继续奔跑。当地时间9月14日下午4点多，在赛道175千米处的一座山屋附近，他对赛事摄影师说，“好累啊”。此时，第二名辛德勒落后他45分钟。

　　184千米处，两人差距27分钟。

　　在190千米处，赵家驹偶遇“巨人之旅”去年的冠军、欧洲越野跑运动员维克多·理查德，后者是这项赛事的纪录保持者，今年报了相对轻松的130千米组别。

　　“刚才为了‘装’一下，高低给他跑了一段。”赵家驹后来对摄影师说。

　　人们的目光总能激起赵家驹的斗志。他曾说喜欢在雨中奔跑，因为“这会让自己显得特别，能引起别人注意”。

　　2017年，赵家驹辞去工作，专心参加长距离越野跑赛事。他信用卡欠着几万元，不被家人理解，压力越来越大。在一次比赛中，他认识了另一位越野跑运动员梁晶。此后，两人经常一起参加比赛。2018年，在梁晶推荐下，他结识了教练魏彪，拿到“八百流沙极限赛”的参赛名额。赵家驹获得亚军，也获得了第一份年薪合约，价值6万元。

　　这是中国首个世界级超长距离极限越野耐力赛，“差点没把我小命给弄没了”。赛后，赵家驹114斤的体重降至98斤，双脚受伤，休息了20多天都没彻底痊愈。他回忆，自己一边跑，比赛的赞助商就在路边看着，“我不能放弃，放弃了就没赞助了”。

　　2018年，加上比赛奖金，赵家驹一年收入超过了20万元。质疑他的声音小了，在鲜花、掌声和奖金的刺激下，他一次又一次向更剧烈的痛苦发起挑战。

　　2020年，赵家驹在崇礼168超级越野赛中夺冠后，又参加了崇礼斯巴达50千米障碍赛。他认为，“如果再次夺冠，就说明能力和意志力都提升了”。然而，跑到5千米时，他脚扭伤了，忍痛跑到“麻木”。在20千米处，他的脚肿得“跟馒头一样大”。

　　“肿成馒头我也高兴”——经过赛道补给点时，听到观众冲他喊“赵家驹又要拿冠军”，他跑得更快了，最后瘸着腿登上了冠军领奖台。

　　有朋友建议他暂时不要参加比赛了，但一个星期后，他又去跑了一场越野赛，在60千米处因为脚实在太疼而退赛。

　　“今天拉练到位了。”赵家驹说，很多运动员受伤后害怕影响走路，很少再比赛，但他就是要刺激身体的极限，认为反之“就没有上升空间了”。那时的赵家驹把跑步当成人生的全部。“如果人不为自己拼搏一把的话，浑身就感觉活得病恹恹的。是跑步把我带到这里，让我感受到一些美好的东西，感觉到生的意义。”

　　在赛道上，他还收获了友谊。曾经有4年时间，他和梁晶共同参赛、磨炼心理战术。梁晶还在赵家驹最缺钱时慷慨解囊。2017年，两人一起参加兰州城市山地越野赛时，梁晶特意选择了50千米赛程，让赵家驹挑战100千米组别。在2020年崇礼168超级越野赛中，两人的身体都逼近极限，距终点几百米处，梁晶放慢了速度，拍了拍赵家驹的肩膀，让他去冲击冠军——那是赵家驹的第一个百英里冠军。

　　“我都拿了那么多冠军，他拿了无所谓的。”赛后，梁晶对妻子刘银说。

　　在强大的对手和朋友梁晶身边，赵家驹进步越来越快。后来，他们开始平分奖金，或者提前商量好，参加不同的比赛，各自拿冠军。令人惋惜的是，2021年，两人商议后，梁晶参加甘肃白银的黄河石林赛事，赵家驹则去湖南崀山跑一场百公里赛。5月22日，因极端天气和赛事组织管理问题，包括梁晶在内的21名参赛选手遇难。

　　得知这一消息，正在等着颁奖的赵家驹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一边捶树一边掌掴自己，自责“为什么没有陪他去”。

　　事实上，梁晶的参赛强度更大。在他遇难后，有朋友劝赵家驹，别再那么拼命。妹妹也发来消息，说母亲很担心他，想让他换个工作。老人没有直接阻止过儿子，总是叮嘱他注意安全。赵家驹对妹妹说，如果出事了，让大家不要太悲伤，把他的骨灰吹散在荒漠戈壁、高山峡谷。

　　“从我开始懂得为何而活时，我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赵家驹在自传《往前跑》中写道。

　　他继续奔跑在山野中，也常常探望梁晶的妻子刘银、女儿八百。他和另一位越野跑运动员向付召为梁家筹集了100多万元善款。两人还陪着八百一起，替梁晶领取了“越野跑年度人物奖”。

　　2025年8月，赵家驹刚跑完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百英里赛事，又在15天后冲刺“巨人之旅”。他开跑后拒绝休息，最终在203.8千米的第四个大型补给点退赛。

　　今年是他第二次到达这个补给站，他听魏彪的建议，停下来吃饭、换装，妻子帮他按摩，浑身酸痛的他闭眼睡了20分钟。

　　辛德勒随后赶超，领先赵家驹12分钟。

　　醒来的赵家驹追了17千米，把差距缩小到2分08秒。辛德勒休息了一会儿。237.5千米处，赵家驹再次领先辛德勒40多分钟。

　　看起来，如今的赵家驹已经不光是为自己跑。2021年，梁晶遇难后，加上新冠疫情影响办赛，赵家驹沉寂了一段时间。2023年，他和向付召共赴日本富士山超级马拉松赛事，弥补梁晶2019年没有夺冠的遗憾，两人分别获得男子、女子组冠军。“我们是一起拼搏的队友。虽然梁晶离开了，但我们还有同样的目标，要继续往前跑。”向付召说。

　　那一年，梁晶妻子刘银给赵家驹介绍了一个名叫亚薇的姑娘，两人喜结连理。后来，亚薇总是出现在赵家驹参赛途中的补给点，为他准备牛油果、热粥、水煮蛋、泡面，用毛巾擦拭他的头发。魏彪注意到，结婚后，赵家驹退赛的情况少了，他推测这是因为“内心有了更多责任感”。

　　“巨人之旅”进入最后冲刺。赵家驹在接受采访时回忆，前200千米他还想了很多，后100千米什么都不想了，“我要专注脚下”。

　　最接近的时候，280千米处，辛德勒只比他慢18分钟。全程只睡了15分钟的第三名是一位德国女选手凯瑟琳·哈特茅斯，此时紧跟其后。赵家驹曾在夜色中看到辛德勒佩戴的头灯，他决定“拼一把”，在山坡上“颠”了起来。爬到山顶，他看到这位可敬的对手坐在山地的草坪上，“我知道他内心有多么崩溃”。

　　赵家驹清楚，自己即将获胜。

　　但他的目标不只是夺冠，他还要破纪录。307.5千米，他到达最后一个大型补给站，换上御寒衣物，向最后一个黑夜冲刺。夜晚能见度低，灯光照出来白茫茫一片，为保持清醒，他猛扇自己，紧咬舌头。他记得，眼前的路一会儿实一会儿虚，拄着登山杖，上半身竟已感觉不到累。“那是极度痛苦后的另一种感受。思想和身体分开了。那种状态特别美妙。”

　　9月16日凌晨3点55分，赵家驹抵达终点。

　　痛苦的感觉随之袭来，他在妻子和朋友的搀扶下走回住处，一度难以维持地瘫坐在路边。他体重暴跌十几斤，眼窝凹陷，直言“生不如死，以后再也不跑168千米以上（的比赛）了”。

　　流量也汹涌而来。他接受采访，等待领奖，去马尔代夫度假、休整。一周后，他又说，“做好了继续征战山野的准备”。

　　他的身价涨过了千万元级别，数家企业接连抛来合作的橄榄枝。奖金、流量、荣誉，在这个秋天达到他人生的顶峰。“钱挣够了就收手吧。”越来越多的人对他说。

　　但赵家驹说，花了很长时间才寻找到独属于自己的道路，“这是让我余生能热血沸腾的一件事。单这一点就值了”。他还要跑向下一个终点，哪怕过程痛苦，“钱要挣，天下第一也要做”。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