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王羲之《成都城池帖》作为《十七帖》丛信中兼具史学关切与艺术嬗变的关键作品,历来为书学研究者所重。通过跨学科的综合视角,对该帖进行立体化、深层次的解读;将《成都城池帖》置于魏晋尺牍书仪的宏观语境中,探讨其“私密性”书写如何成为承载历史感怀、友朋交流与知识验证的公共性文化媒介;反思该帖所确立的“帖学”范式对后世文人书画“艺文一体”观念的决定性影响,阐明其超越单纯艺术品的文化经典地位。《成都城池帖》是窥探王羲之艺术心灵、理解东晋文化生态乃至把握中国文人艺术精神起源的一把关键锁钥。
关键词:王羲之;古质今妍;尺牍书法;文人精神;史学意识
![]()
引言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政治混乱而精神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时代,亦因此成为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在这一时代星空中,王羲之(303-361,一说321-379)无疑是最为璀璨的星辰之一。其书法艺术,尤其是以《兰亭序》为代表的行书与以《十七帖》为典范的草书,不仅垂范百代,更深刻地塑造了中国文人艺术的审美内核与价值取向。《十七帖》作为其草书尺牍之集成,因卷首有“十七”二字而得名,共收书信二十九通,主要致益州刺史周抚,内容多涉问蜀中风物、药石、人情,是研究王羲之晚年思想、交游与书风的珍贵文献。
其中,《成都城池帖》(亦称《诸葛显帖》、《往在都帖》)虽仅寥寥四十八字,却如同一枚意涵丰富的文化切片,凝聚了多重的学术价值。它既是王羲之与周抚深厚友谊的见证,也是其史学兴趣与考据精神的直观体现;同时,从书法史的脉络审视,此帖与《清晏帖》、《胡桃帖》等一同标志着王羲之草书风格从汉魏质朴古拙向东晋妍美流便的关键转变,即所谓“去古质、显今妍”。古今论者如钱泳、吕凤子等,已就其书法线条的“姿媚横生”、“一往流利”等艺术特征进行了精辟阐发,为后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然而,既往研究多存在两点不足:其一,常将帖文内容仅视为书法创作的文本载体,或简单的生活史料,对其自身所蕴含的史学方法、知识观念与情感结构缺乏深入挖掘;其二,在书法分析上,虽能准确描述其风格特征,但往往将形式变迁与文本内容、时代精神割裂开来,未能充分揭示“书风之变”与“人心之变”的内在联动。
《成都城池帖》的书法究竟“如何”表现出流美畅达?王羲之为何要在书信中求证“司马错修成都”这一具体史实?其“远想慨然”的慨叹与笔下“不作顿挫”的线条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精神同构?此一私密尺牍,又如何超越了个人通信的功能,成为一种文化范式的构建?只有通过对这些问题的层层深入,超越单纯的技法分析与文本释读,将《成都城池帖》置于更广阔的魏晋文化图景中,才能全方位揭示其作为历史文献、书法杰作与文化象征的多重意义,从而为理解王羲之及其时代提供一个更为深邃的视角。
![]()
一、文本的深度:史实考辨与“问史”行为中的士人心态
《成都城池帖》的文本虽短,却信息密集,构成一个微型的意义场。其核心事件是王羲之向周抚求证一个从诸葛显处听闻的历史信息:“成都城池、门屋、楼观,皆是秦时司马错所修。” 这一行为本身,便值得深究。
(一)“司马错修成都”的史源梳正
首先,需对帖文涉及的史实进行澄清。据《史记·张仪列传》及《华阳国志·蜀志》等典籍记载,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公元前316年),司马错力主伐蜀,并率军平定,自此蜀地并入秦国版图。秦对蜀地的经营,包括筑城、设郡、移民等。然而,关于成都城的具体修筑者,《华阳国志》明确记载:“惠王二十七年,仪与若城成都,周回十二里,高七丈。” 指出筑成都城者乃张仪与蜀守张若。司马错的主要功绩在于军事征服与战略规划。
那么,王羲之所闻的“司马错所修”之说从何而来?一种可能是民间口耳相传的讹变。历史记忆在流传过程中,常会将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功绩归于一个最具代表性的核心人物身上。司马错作为平蜀主将,其名号与“秦营蜀地”这一历史事件紧密绑定,后世遂将筑城等具体建设功绩也附会于他。诸葛显作为蜀汉丞相诸葛亮之后,其家族虽为山东琅琊望族,但久居蜀地,其所闻或为蜀地本土流传之说,而非正史记载。王羲之对此说心存疑虑,故“信具示,为欲广异闻”,表明他并非盲目采信,而是抱有存疑与求证的严谨态度。
(二)“广异闻”与魏晋史学自觉
王羲之的求证行为,典型地体现了魏晋时期士人阶层蓬勃发展的史学自觉与考据兴趣。汉代独尊儒术,经学为学问大宗。至魏晋,史学摆脱经学附庸地位,呈现“独立之觉醒”。私人修史之风盛行,如陈寿《三国志》、司马彪《续汉书》皆成于此期。与官方史学并行的,是士人对地方风物、掌故轶闻、博物知识的浓厚兴趣,张华《博物志》、干宝《搜神记》等即为此类知识的集合。
王羲之在信中表现出的,正是这种“求知”与“核实”的精神。“为尔不?”(果真是如此吗?)是典型的考据式提问。“为欲广异闻”则道明了他的动机:增广见闻,丰富知识储备。这绝非简单的猎奇,而是士人构建其完整知识体系的一部分。与周抚的通信,构成了一个跨越千里的学术交流网络。周抚镇守蜀地数十年,是现场信息的掌握者;王羲之居于江东文化中心,是知识的整合与辨析者。这种基于友朋信函的知识流通,是前现代社会中一种重要的学术活动形式。
(三)“远想慨然”的历史意识与生命情调
帖文中最动人心魄处,在于“令人远想慨然”六字。这不仅是文本的情感高潮,也是连接史实与书法的精神纽带。“远想”,是思绪穿越时空的屏障,神游于数百年前的秦代,想象司马错率众筑城、开创基业的宏大场景。“慨然”,则是由此引发的无限感慨——对历史沧桑、人事代谢、英雄功业之短暂与永恒的复杂情绪。
这种深沉的历史意识,是魏晋士人精神世界的核心特征之一。东汉末年的社会大动荡,彻底击碎了儒家“天人感应”的神学目的论和凝固的宇宙观,生命无常、人生易老的悲感弥漫整个时代。正如王羲之在《兰亭序》中所慨叹:“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这种对个体生命有限性的深刻体认,反而激发了对历史长河的更为敏锐的感知。在历史的“不变”(如城池依旧)与人事的“巨变”(如王朝更迭)的张力中,士人们寻求精神的安顿与意义的寄托。
因此,王羲之对“司马错修成都”的考问,其深层动机或许并非纯粹的学术兴趣,更是一种存在性的探询。他通过触碰历史,来确认自身在时间洪流中的位置,并通过“慨然”一叹,将个人的生命感怀与宏大的历史叙事融为一体。这种融理性考据与感性慨叹于一体的精神状态,正是魏晋名士“玄礼双修”的典型写照——既不离世俗的学问与礼法(考据史实),又超越其上,抵达玄远的哲学思辨与情感共鸣(远想慨然)。
二、书艺的嬗变:从“古质”到“今妍”的形式分析与精神同构
《成都城池帖》的书法艺术,是其承载千古名篇身份的另一个根本所在。前代书论已精准把握了其“流美畅达”、“姿媚横生”的风格特质,并视其为“今妍”书风的代表。本节将在前人基础上,进行更为细致的形式分析,并尝试建立书风之变与人心之变的有机联系。
(一)线条的“抒情化”革命
吕凤子先生指出此帖线条“一往流利,不作顿挫”,此论切中肯綮。对比汉末及西晋的章草,如皇象《急就章》、索靖《月仪帖》,其用笔多保留隶书遗意,笔锋运行有明显的波磔与顿挫,线条节奏感强,但整体气息偏于朴拙、凝重。而在《成都城池帖》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决定性的转变:线条的“时间性”压倒了“空间性”。
所谓“空间性”,指笔画在完成形态上的雕琢与修饰,如章草的波挑;而“时间性”,则指笔锋在纸面上连续、不间断的运动轨迹被最大限度地保留和强化。王羲之在此帖中,简化了入笔与收笔的复杂动作,强化了行笔过程中的提拔与使转,使得线条如清泉出涧,一泻而下,充满了音乐般的流畅韵律。这种“一往流利”的线条,正是吕凤子所言的“表示愉快感情的线条”。此处的“愉快”,并非简单的欢欣,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自由、舒展与解放。当王羲之书写“令人远想慨然”时,其心绪已沉浸于对历史的遥思之中,那种超越现实束缚的精神翱翔,与笔下毫无滞碍、流转不息的线条,达成了高度统一。形式与内容在此处不再是分离的两张皮,而是互为表里、共生共鸣的整体。
(二)字势的“纵引”与空间的新秩序
此帖另一显著特征是字势由横广转为修长。信中“葛”、“成”、“都”、“是”等字,纵向笔画得到刻意强调,结构紧聚中宫,而将笔意向上下延伸。钱泳将此种新风概括为“姿媚横生”,并尊王羲之为“后世行草祖法”。
这种“纵引”笔势的形成,是书法史上的一次空间革命。横向取势源于隶书与章草,与简牍书写的物理限制及古朴的审美观相关。而纵向取势,则解放了笔意的运动方向,使得单个字的内空间更为疏朗、灵动,字与字之间也因纵向势能的积累,产生了更强的行气贯通感。如《胡桃帖》中“种果”二字,纵横比近三倍,仿佛有一种向上的生长力,这与江南山水之秀美、士人追求精神超拔的时代风尚密切相关。
具体到《成都城池帖》,“令人远想慨然”六字作为旁注小字,其书写更是率意自然,与正文浑然一体。这六字的加入,非但没有破坏章法,反而因其大小、欹正的变化,增添了节奏的丰富性,仿佛是其情感自然流溢的产物,是“远想”心绪在笔端不经意的流露。
(三)“古质今妍”的文化史意涵
“古质今妍”的风格转变,绝不能仅视为艺术形式的自律性演进。它深刻地根植于魏晋时代的精神气候。
首先,这是“人的觉醒”在艺术上的必然结果。汉代艺术服务于政治教化,追求深沉雄大的力量感(古质)。而魏晋艺术则转向对个体才情、风度、性灵的欣赏与表现(今妍)。书法从一种偏重功用的书写技能,转变为表现书家个性、情感与精神的独立艺术。王羲之的“妍美”,正是其高贵、洒脱、细腻的内在心性之外化。
其次,这与玄学清谈的盛行息息相关。清谈崇尚思辨的精微、言辞的机锋与风度的优雅,这种对“精微”与“优雅”的追求,必然影响到审美领域。书法中的“流美畅达”、“姿媚横生”,恰如清谈中的妙语连珠、风神潇洒,都是同一时代精神在不同文化维度的投射。
因此,《成都城池帖》的书法,是其文本所承载的历史感怀在形式层面的“复调”呈现。那“不作顿挫”的线条,是精神自由驰骋的轨迹;那“纵引”修长的字势,是心绪向上超升的象征;那整体“流美畅达”的气韵,则是东晋士人试图在混乱现实中寻求精神净土与审美愉悦的生动写照。书风之变,实为人心之变、时代之变。
![]()
三、尺牍的范式:私密书写与公共价值的生成
《成都城池帖》作为尺牍书法,其物质形态与社交功能,同样深刻地影响了其艺术风格与文化意义的生成。尺牍,本是极为私密的个人通信,但在王羲之手中,却被提升为一种极具包容性的文化范式。
(一)尺牍书仪中的“私”与“公”
在魏晋时期,士族门阀政治使得人际交往网络变得至关重要。尺牍往来,是维系这一网络的基本手段。其内容可以无所不包:从家常问候、疾病医药,到政治议论、哲学探讨、艺术鉴赏,乃至如本帖中的史实考证。这使得尺牍成为一种“全息”的文化载体,真实地记录了士人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
王羲之致周抚的系列书札,正是这种“私密性公共领域”的典范。信中口吻亲切随意,如“往在都,见诸葛显,曾具问蜀中事”,如同老友闲谈。然而,话题一旦转向“成都城池”的考证,其意义便超越了私人交流,进入了一个关于历史知识生产与传播的公共领域。王羲之并未将这份考据秘藏,而是通过书写使之物质化、固定化,并经由摹拓、刻帖等方式,使其在身后千百年为无数公众所阅读、欣赏与研究。私密的尺牍,由此获得了公共的、经典的价值。
(二)“艺文一体”的典范确立
《成都城池帖》最伟大的文化贡献之一,在于它完美地确立了“艺文一体”的文人艺术范式。在此帖中,优美的文辞(内容)与精妙的书法(形式)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境地。我们无法将其文与其书割裂开来欣赏:正是“远想慨然”的文意,赋予了其书法以深沉的情感基调;反之,亦是那“流美畅达”的书迹,将文中的慨叹渲染得更为直观和动人。
这一范式对后世产生了至为深远的影响。中国后来的文人书画,始终强调“诗书画印”的结合,追求“书画同源”、“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的境界。其源头,正可追溯至王羲之的尺牍艺术。在此,艺术家不再仅仅是技术的操练者,而是集文学家、思想家、学者于一体的完整人格的呈现。书法也不仅是美的装饰,更是文心、学养与品格的直接流露。
(三)作为文化行为的“书写”
最后,对《成都城池帖》的完整理解,必须将“书写”本身视为一个综合性的文化行为。这个行为至少包含三个层面:
其一是社交行为:与远方挚友的知识分享与情感维系。
其二是学术行为:对历史知识的考据、辨正与积累。
其三是艺术行为:以最高超的书法技艺,将上述一切凝结为一件具有永恒审美价值的作品。
王羲之在同一时空下,同步完成了这三种行为。这使得《成都城池帖》成为一个高度浓缩的文化“事件”。它告诉我们,在中国文人的理想中,生活、学问与艺术本应是圆融统一的。书写,便是实现这种统一的最佳途径之一。
![]()
结语
通过对王羲之《成都城池帖》的文本、书法及其文化范式的多层析解,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此帖虽尺幅短小,却是一个蕴含巨大的文化能量的“黑洞”。在文本层面,它不仅是简单的史实询问,更深刻地揭示了东晋士人“玄礼双修”的精神结构,展现了其史学自觉、考据精神与深沉的历史生命意识。那句“令人远想慨然”,是连接理性考辨与感性慨叹的桥梁,也是理解全帖精神气韵的关键。
在书法层面,其“流美畅达”的线条与“纵引”修长的字势所标志的“今妍”新风,绝非孤立的技法创新。它是魏晋时期“人的觉醒”与审美自觉的必然产物,与文本中的“远想”心绪形成深刻的精神同构。书风之变,本质上是时代情感与个体生命情调在艺术形式上的卓越呈现。
最终,作为尺牍范本的《成都城池帖》,成功地将私密书写转化为具有公共价值的文化经典,确立了“艺文一体”的文人艺术核心范式。它向我们展示,真正的经典艺术,往往是多种意义层次——历史的、文学的、艺术的、哲学的——交织融合的复杂有机体。王羲之以其不朽的才情,将一次友朋间的寻常问史,锻造成了一件照映时代精神、垂范千秋万世的艺术瑰宝。研究《成都城池帖》,不仅是为了品味一件书法名作,更是为了透过它,去接近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去理解中国文人艺术精神的源头活水,以及那种将生活、学问与艺术完美融通于一体的、令人永远“远想慨然”的文化理想。
![]()
参考文献
[1]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M]// 美学散步.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1.
[2]常璩,撰; 任乃强, 校注. 华阳国志校补图注[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7.
[3]逯耀东.魏晋史学的思想与社会基础[M]. 北京: 中华书局, 2006.
[4]钱泳.书学[M]// 履园丛话. 北京: 中华书局, 1979.
[5]吕凤子.中国画法研究[M]. 上海: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1978.
[6]刘涛.中国书法史·魏晋南北朝卷[M]. 南京: 江苏教育出版社, 2009.
(实习记者 姚潇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