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燕无双
地里可以长草,却不能长麦子,真是搞笑。
还有四五天,麦子就能收了。
可王晓梅站在地头,叫来了车,一茬一茬,把自己种的31.7亩小麦全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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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天灾,不是人偷,是她自己雇人来毁的。
村里把话递到她跟前,麦子不毁,事大;毁了,兴许能判得轻一点。
一个庄稼人,亲手毁掉眼看进仓的口粮,只为了在法庭上"态度好一点"。
这造的什么孽?
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在自己承包的林地里,种了麦子。
王晓梅是内蒙古通辽育新村一个本分农民。
2023年,她花23万多块承包村里105亩林地,承包期15年。
按合同,只能种山杏、沙棘,防风固沙、改善生态,可一分钱不挣。
包105亩地,只能种两样卖不出钱的树,换谁也不乐意。
但村支书当着六七个承包人的面说,树空里,可以种小麦、谷子、黄豆。
"他要包的时候就说不让我种,那我不可能包。"王晓梅后来解释。
说白了,村里为了把地发包出去,先口头默许种粮。
发包的时候跟你是一伙,追责的时候,你是一个人。
2025年,村里突然不让种了,地荒了一年,草长得比人还高。
今年她想着地不能老荒着,又把剩的麦种撒进树空。
然后,被刑拘了。
我都看傻了,什么时候种麦子还犯法了?
这事还得从2001年说起。
那年,"非法占用林地"被写进非法占用农用地罪,此前只有非法占用耕地才算犯罪。
但真正把案子推进死胡同的,不是2001年那次立法,而是2023年司法解释里的一个顿号。
没错,就是大家脑海浮现的那个标点符号"、"。
2023年的司法解释规定,在林地上进行非林业生产、建设,"造成林地被严重污染或者原有植被、林业生产条件被严重破坏的",才认定为造成林地毁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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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是"原有植被、林业生产条件被严重破坏的"这句话中间的顿号,是现在争议的点。
理解为"或",毁了草就算犯罪;理解为"和",还得连种植条件一起毁掉才够格。
一个标点,两种读法,直接决定王晓梅有罪还是无罪。
更魔幻的是,当地允许林间种菜、种菌,却禁林间种粮。
种麦要除草,种菜种菌就不用除草?照"或"的标准,锄个草也算毁坏植被,那默许的"林下经济",凭啥不犯罪?
所谓标准,不是看有没有破坏植被,而是看上面让不让种。
近几年来,有不少农民因为此类事件被抓,有律师称看守所羁押大量涉案农民,“都放不下了”。
而这起源于一场专项行动。
内蒙古2024年开启打击毁林毁草专项行动。行动开启之后,当地毁林罪案件数量“指数级增长,居全国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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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大兴安岭森林公安局毕拉河分局,一个分局就立案近200件。
不是说打击不对,生态安全当然重要,毕竟防风固沙关系整个北方的生态。
问题在于,手段是否精准,对象是否该打。
那些开着挖掘机推平林地、大面积开垦的,当然该查。
但王晓梅是"间种",在树与树之间的空隙撒种子,没翻地,没清树根,远不能跟推平林地相提并论。
可基层要完成案件指标,法律条文的模糊地带,就这样成了他们最省事的抓手。
在王晓梅这件事上,村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发包的时候,村干部拍着胸脯说“树空里可以种”,租金揣进兜里。
可上级一严查,不得不毁掉快要到手的收成、还要被刑拘、被刑事指控,这些代价全砸在农民头上。
租金搭进去了,收成也没了,让农民拿什么生活?
而村干部呢?说完“把麦子毁了吧”就完事了。
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农民在类似案子里认罪认罚。
他们不是觉得自己有罪,是没得选。
村干部按“上面的意思”劝他们毁麦,法院按条款判他们犯罪,而他们呢?
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哪懂什么“或”和“和”的文字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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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件事最要紧的,是把那个顿号掰扯清楚,到底是“或”,还是“和”。
不光是这一个顿号,所有模糊不清、让人猜来猜去的表述,都得有个权威的、明确的说法。
法律不能让人猜谜。法律的模糊地带,不该让农民用后半生去填。
王晓梅的麦子已经毁了。
但下一个在树空里撒种子的农民,可能正蹲在地头,看着刚冒头的青苗。他不知道等来的,是收成,还是手铐。
不是我危言耸听。
当一个顿号,能压垮一个人。
这事儿要是再不说清楚,毁掉的就不只是麦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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