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64岁独居老人寻求意定监护，把九旬母亲和宠物都写进协议

如果一位独居老人突患重病，谁能在医疗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如何取出银行存款启用“救命钱”；若老人丧失自理能力，该由谁办理养老院入住、护理聘请、退休金申领；当老人有高龄失智母亲和宠物，后续该如何妥善照看？

这些都是花甲之年的张先生需面对的难题。张先生离异、无子女和兄弟姐妹，父亲离世，九旬母亲失能失智，他患多种慢性病，需频繁就医。张先生有退休金和存款、房产，物质条件尚可，但也陷入养老困境：怕昏迷无人签字、失能无人代办、母亲和宠物龟无人照护。

这也是许多无依托老人共同的焦虑。随着我国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越来越多的老人意识到，“有钱养老”并不等于“有人托底”。人身监护、医疗决策、生活代办、情感嘱托等需求，正成为养老服务体系中亟待补上的关键一环。北京市东城区慈孝监护中心执行主任刘鹏表示，当家庭监护缺位，社会组织可以用专业、稳定、可监督的履职，补上“监护真空”。

北京市东城区慈孝监护服务中心执行主任刘鹏与张先生交谈。新京报记者 王景曦 摄

深夜独自去急诊，独居老人“无人托底”

“我退休好几年了，这两年感到有压力。有次晚上发烧38℃多，去看急诊，得一个人跑医院、打车什么的，也不容易，毕竟发着烧。打完点滴以后还要做检查，有些事情没人签字也很麻烦。”64岁的张先生告诉记者，近两年他越发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偶然在短视频平台看到中华遗嘱库，于是前去咨询。

在跟中华遗嘱库的交流过程中，张先生担忧的问题被一一解答。他认为好多老年人可能需要这种服务，只不过没有渠道了解。

相比起亲戚和熟人，张先生坦言，或许专业机构更靠谱。“亲戚朋友们本身也有家庭，也有老人和孩子，不可能保证24小时都能来救急。如果你的困难是一个长期的，比如好几年都要麻烦人家，这也给对方增加了心理压力，他们也给你兜不了底。”张先生补充，再比如亲戚在医院签字得承担责任，这让亲戚也为难，但机构是有法律保障的，能做更理性的决策。

经过咨询，张先生决定委托北京市东城区慈孝监护服务中心担任自己的意定监护人。自己的就医、母亲的养老、宠物照看等问题都有了解决方案，张先生感到压力减轻了不少。

张先生主动向服务中心提出宠物的照顾问题，服务中心对接了一家专业宠物饲养机构，保证有专项资金用到宠物龟身上，同时也会监督宠物饲养机构的照料情况。“巴西龟是我母亲买来的，她没办法照顾之后，我接替过来，一共照顾了近20年。”张先生认为，宠物也是一条生命，更何况享受了宠物的陪伴，就要对它全程负责，“流浪猫狗中，也有一些是老人无力照顾后被弃养的，这也是个问题。”

此外，张先生决定将一部分财产捐赠给中华慈善总会。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对就医的花销感受颇深，“万一有什么意外，把财产捐赠给社会，帮助老人、儿童，这也挺好的。谁都会遇到困难，借不着钱怎么都难办。”

一般老人比较忌讳提身后事，张先生自己认为这没什么。“大家都默认自己能长寿，但发生什么也都属于天意。早点考虑也没什么不好，没必要忌讳，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去跟机构商量、写协议，别等到80岁以后身体不允许了再去办。”

专业社会组织提供方案，解决就医、养老、照料问题

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中华遗嘱库北京东城服务点项目志愿者赵璇介绍，现在独居老人越来越多，养老、医疗决策、无人照料都是问题，但仅仅通过遗嘱是无法解决的。“遗嘱的核心作用是处理身后的财产传承，解决的是‘百年之后财产留给谁、怎么分’的问题，它管不了老人生前的事。”她说。

像张先生担心的失能后谁来签医疗知情书、谁来照顾母亲和宠物等问题，这些都属于生前的人身、事务决策问题，是遗嘱覆盖不到的范畴。这类问题必须通过“意定监护”这一法律工具来解决，就是要提前以书面形式指定好监护人，约定好自己失能之后的各项事务安排。

针对张先生的担忧，北京市东城区慈孝监护服务中心为其提供了专业意定监护方案。

依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待张先生未来丧失或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该中心将依法履行监护职责：代为办理医疗救治签字、就医对接，保障及时获得医疗救助；代办养老入住、护理对接、退休金领取等日常民生事务；规范化管护个人存款、房产等资产，依法维护其合法财产权益；同时承接专属嘱托，持续跟进其高龄失智母亲的照料事宜，妥善安置陪伴宠物，兑现老人的心愿与托付。

专业机构如何做到在老人“身边”陪护？记者了解到，在接受委托后，该中心工作人员将与老人所在社区建立日常联络机制，定期通报老人情况，并通过智能水表、电表等物联网终端，对老人居家用水用电数据进行无感监测和智能分析，依托AI算法建立个性化生活规律模型，一旦出现长时间无用水用电记录或用量异常波动，系统自动触发预警并推送至监护机构与社区网格员，及时上门。中心还为有条件的老人提供穿戴设备和雷达智能预警等科技手段，提供24小时在线服务，提前做好监护与照护安排。

监护服务稀缺，老年人需求待回应

据不完全统计，当前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经正式核准开展监护服务业务的社会组织不足十家，且不少机构是研究型社会组织，真正能提供落地服务的机构数量十分稀少。

去年年底，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中华遗嘱库项目发起了“乐龄安心守护计划”。该计划是一项为老年人和特殊人群提供“意定监护+遗产管理+权益保障”一站式服务的公益行动，服务内容主要包括面向公众提供法律与规划咨询等。近一年来，已在全国服务了近2600人次，设立了55件委托。

北京市东城区慈孝监护服务中心执行主任刘鹏表示，在参与“乐龄安心守护计划”过程中，经向北京市东城区民政主管部门汇报，并报上级主管部门同意，筹建了东城区慈孝监护服务中心，这是北京市首批、也是东城区首家经主管部门核准依法开展监护服务的社会组织。

他认为，监护组织守护的不只是一位老人的签字、代办与资产，更是“无依者亦有托”的社会底线。老龄化浪潮之下，要托住那些无子女、无近亲老年人的晚年。

专家声音

意定监护不只是“看病签字”

新京报：东城区慈孝监护服务中心是只负责提供方案，还是会有工作人员去落实监护和照料的相关事宜？

刘鹏：我们会接受咨询，为老人进行规划，另外我们也对老人进行监护、照料。监护和照料是两个概念，照料是由专业的第三方服务机构去做的，比方说养老院护理机构、护理人员。监护相当于是我们代替老人做决策，比方说做什么样的医疗决策，我们是帮他拿主意的人。第三方服务机构去照顾老人的时候，我们也会起到监督作用，比如监护人会定时去查看、监督，保证老人的权益得到保障。

当老人头脑清楚，他是自己做决策的，比如要不要卖房，我们顶多帮他跑腿办事儿。如果老人的身体处于无法决策的状态，我们就按照此前和老人定好的协议去做。

新京报：此次给张先生提供的监护服务有哪些，和传统的个人监护相比有什么不同？

刘鹏：结合张先生的实际需求，我们为他定制了监护方案。首先是他本人的监护事务层面，涵盖医疗知情同意与就医陪同、养老机构入住与护理人员管理、日常财产管理与费用支付等。像张先生，他的身体不是很好，监护事务里最核心的就是医疗问题，谁替他签字、谁帮他做医疗决策，这是他首要关心的。

在亲属照护层面，张先生非常担心在养老院的高龄老母亲，最后约定由我们代为对接养老院、跟进照护情况、支付相关费用、处理突发医疗事务，保障老人的照护连续性。

张先生有一只养育近二十年的宠物巴西龟，我们通过专项费用拨付、第三方照护委托的方式，并由我们监督照护执行、定期核查，确保宠物得到妥善安置。

最后，还有张先生身后事的办理、遗产问题的处理。他选择了自己心仪的丧葬方式，同时也有捐赠财产的意向。我们帮他对接专业机构，并且把所有事项都落到纸面上，保证未来可以执行。

和传统的个人监护相比，机构监护不是某一个人承担责任，而是由整个机构、整个团队提供标准化服务，有明确的服务流程、财务管理制度和定期报告机制，也不受个人身体、家庭、能力等因素的影响，更稳定、更专业。

新京报：相比个人作为监护人，由专业社会组织担任意定监护人有哪些优势？

刘鹏：结合我们的实务经验，体系化的机构监护首先是有专业能力优势。我们有专职的法律、养老、医疗社工团队，熟悉医疗机构、养老机构、房产、银行等各领域的办事规则，可以避免个人监护人因不懂流程、不熟悉法律而损害被监护人权益。

另外，个人监护人可能因年龄、身体、家庭变故等原因无法继续履职，而机构是常设主体，有完善的人员替补机制和AB角制度，能够确保服务不中断。

其次，我们与当事人没有亲属利益关联，严格按照协议约定和法律规定履行职责，接受行业监管和社会监督，有规范的财务管理制度，能够最大限度避免侵占财产、怠于履职等道德风险。

我们和辖区内的医疗机构、养老机构、社区居委会都有稳定的协作关系，可以快速对接各类养老、医疗、社工资源，为老人提供一站式服务，这是个人监护人很难做到的。

新京报：张先生的案例对其他老人有何参考价值？

刘鹏：这个案例的参考价值在于探索出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新型监护服务模式。过去很多人觉得意定监护只解决“看病签字”的单一问题，而这个案例证明，意定监护可以延伸到老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可以覆盖老人牵挂的亲属和宠物，回应老人真实、多元化的需求。

新京报记者 王景曦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