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给日本出了个难题

日本长期高举“基于法治的国际秩序”旗帜，如今本国籍国际法官遭到盟友制裁，东京究竟应该站在哪里？

日前，美国“全面制裁”国际刑事法院（ICC）的消息在日本国内激起越来越大的舆论波澜。日本主要媒体密集发声强调“司法独立”和“国际法秩序受到冲击”，质疑美国以经济金融手段向国际司法机构施压，连保守派媒体也认为美国制裁手段过激。进而，日本政府成为舆论焦点。日本长期高举“基于法治的国际秩序”旗帜，如今本国籍国际法官遭到盟友制裁，东京究竟应该站在哪里？这场原本围绕巴以冲突和国际司法管辖权展开的争议，迅速演变成日本不得不直接面对的外交难题。

“法治外交”撞上“同盟外交”

相比欧洲国家，日本的处境尤其尴尬。长期以来，日本外交反复宣扬自己维护“基于法治的国际秩序”。日本不仅是《罗马规约》缔约国，也是ICC的重要支持者和主要出资国之一，日本政府选送的检察官赤根智子2018年进入ICC，2024年又出任院长。与此同时，美日同盟又是日本外交安全政策的基轴。过去，这两块招牌大体能够和平共处，如今却因为ICC问题两块招牌难挂一处。美国制裁前后，日本采取的公开措施相当有限。外务省表示美国措施与日本立场“不相容”；表示将提供“必要支持”，继续同美方交涉。但当记者追问具体准备提供什么支持时，外务省给出的回答仍然是，要根据事态发展再判断什么措施是必要的。这与欧洲方面开始研究银行、支付、软件乃至阻断美国制裁的制度安排相比，仍有明显差距。这种谨慎也很快招致日本国内的不满与质疑。反对党公明党的参议院议员、前外务省官员石川博隆公开批评政府的措辞软弱无力。

▲10月9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宣布对国际刑事法院实施全面制裁。

日本却始终避重就轻，背后的原因无外乎对美日关系的顾虑。当前，特朗普政府的政策令日本对美国的安全承诺深感担忧，美日间还存在经贸、关税、驻日美军军费分摊等问题。对日本而言，为ICC与最重要盟友公开翻脸，显然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日本可以因为现实利益保持沉默多久？如果日本一面在国际场合强调“法治”，一面在本国籍国际法官因履职遭到制裁时含糊其辞甚至被当作“罪犯”对待，其长期经营的“法治外交”难免受到质疑。正如赤根本人抱怨日本政府惯于依赖“不言自明”的默契：该公开表态的时候不公开表态，外界就无法知道日本到底准备把“法治”坚持到什么程度。

制裁是否能在日本落地

相比“法治招牌”，日本另一个现实难题是是否配合美国的制裁。美元结算、国际银行、信用卡、云计算、办公软件等，ICC正常运转所需要的大量基础设施，都直接或间接与美国企业相连。此前，前检察官卡里姆·汗甚至一度失去微软邮箱服务。加拿大籍法官金伯利·普罗斯特被列入制裁名单后，信用卡失效，连亚马逊Alexa等日常服务也受到影响。一些企业即使不是美国企业，为避免触碰美国制裁规定，也可能主动停止与制裁对象往来。如果日本银行、信用卡公司和科技企业因为担忧美国制裁而拒绝为一名日本公民及其亲属等提供正常服务，日本政府究竟管不管？如果美国下一步把制裁范围进一步扩大到ICC机构本身，日本作为ICC重要成员国，又该如何履行自己的义务？

摆在ICC面前的三条路

摆在ICC和赤根智子面前，大致有三条路。第一条路是进入“冬眠”。如果制裁严重到检察机关无法正常开展新调查、金融渠道又被大面积切断，赤根设想ICC可以暂时停止扩张业务，缩减人员和开支，优先维持正在进行的案件以及最基本的司法功能，保存基本组织架构，等待制裁解除后重新启动。

▲8月18日美国政府宣布，将国际刑事法院（ICC）院长赤根智子等两人列入制裁对象。

第二条路是与美国“脱钩”。目前，ICC已经把部分微软产品迁移到一家德国软件供应商，同时更换保险和部分金融服务提供商，尽量选择在美国没有业务敞口的企业。荷兰和ICC还希望利用六个月缓冲期，以便继续切断与美国企业之间可能受到制裁影响的联系。赤根早在2025年就曾公开推动欧盟还可以启用“阻断法规”，限制欧洲企业执行美国制裁。但是，欧盟现有阻断法规能否直接保护ICC这样的国际组织，本身就存在法律疑问。

第三条路是对美国全面让步。特朗普政府的要求并不隐晦。2025年行政令明确反对ICC在美国或以色列不同意的情况下调查、逮捕或起诉两国人员，并把相关司法行动定义为对美国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的“异常且重大威胁”。如果ICC希望从根源上消除当前制裁压力，理论上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减少、冻结甚至停止涉及美国和以色列人员的相关司法行动。不过，一旦ICC根据哪个国家的经济制裁足够强，决定哪些案件可以查、哪些案件不能查，它所面对的就不只是某一个案件的退让，而是其长期标榜的“司法独立”不复存在。

但无论走哪一条，美国已经证明了即便没有加入国际刑事法院，它依然有能力深刻影响这家法院如何生存、如何运转。而对日本而言，难题也因此远远没有结束。

原文标题《特朗普给日本出了个难题》，转载自公众号“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作者孙健翔，涉外法治与安全研究所国际法项目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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